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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作者:岸叙 当前章节:5645 字 更新时间:2026-5-30 06:01

宁露狐疑望向匣子里那形状特别的铁片, 慢吞吞抬头看向老者。

那老者坐下,给她倒了杯水,感慨道:“你之前说最多半月就来取, 我左等右等没等到你。本想着倒也没什么,咱们多年的交情, 我又一直在这儿,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取就好了。”

“只不过这些日子,昌州接二连三生出事端。儿子儿媳在京城不放心, 想把我接到身边。”

老者摘下帽子挠了挠头,感又带了些怅然:“不然, 我也舍不得这间几十年的铺子。”

宁露顺着他的视线环顾四周。

与其说这里是个商铺,倒不如说是个家庭作坊。

前面摆着各式各样的石料、木材和零星的铁器, 后面放了一张几乎散架的木床。

昌州从前怎么样她不知道,但是这个冬天,真可以用波谲云诡一词来形容。也难怪百姓要往外逃。

宁露故作憨直,赔笑安慰了他两句,目光就落在木架上的玉石处。

她凑上前去, 伸出手摸了摸。

手感和她典当的那块好像一样。

她怔了一下,脑子里蹦出大胆猜测。

“老伯, 回想这些年,我也没少麻烦你吧。”

“你这丫头, 说什么麻烦?”老者忙摆手:“当年要不是出手相救,我这铺子都要被潘大人收了。我就这点手艺, 不帮你帮谁啊。”

“潘大人?”

又是他。

“是啊,说起来那会儿我年纪也不小了,竟没有你一个小姑娘做事沉稳。”

老人家惭愧笑笑:“十里八乡都知道我就靠手艺活赚钱, 眼神好,仿个东西能有个九成像。想那年潘刺史府上的上好的玉佛丢了几日,衙门的官兵找了半月回来竟变成假的了。潘刺史就说是我/干的。要抓我下狱,收我的铺子……”

“那会儿气急了,竟然真想过一头撞死算了。你这小丫头,自己都饿得皮包骨头了,还劝我好好活着。说你有办法。”

说到这儿,老人家长叹口气,陷进那段回忆,轻笑一声。

“转过天来,潘刺史后院着火,大家救火时竟寻着了真玉佛。你也真是神了。”

宁露见那老者笑得淳朴,自己也跟着展颜。

突然间好像觉得,自己离原主又近了一点。

指腹摩挲掌心下的玉石纹路,她眼神暗了暗,复又将话题拉回来。

“您老记性好,还记得我之前托您帮我做得那几个物件吗?”

“几个?你这丫头出去一趟怎么还想着逗我老头子玩了?又考验起我的记性了不是”

老人家站起身,从架子最顶端抱下一个盒子,用钥匙开了锁。

“就这一个,已经够折磨老朽的了。”

盒子打开,里边躺了三四个和宁露贴身发现的玉佩相似的物件。

瞳眸收缩,她连忙捞起一个端详。

“螭龙祥纹,是皇上才能用的。你拿走的那个是我仿得最像的一个了。不过有些地方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不同的。”

“为这,我担心了好久,生怕你因为这个玉佩出了什么事。”

老人家关心起人来喋喋不休。

宁露却觉出不对。

这样说的话,她从原主衣服里翻到的那个八成是赝品?

她疾声追问:“您还记得我跟你说把原样放哪儿了吗?”

“这东西哪儿来的你都不肯说,咋会告诉我放到哪儿去?!”

不等宁露解释,老人家又摆了摆手,豁然道:“这么多年,老朽也不知道你靠什么谋身,怎么就三不五时多出些伤口出来。不过啊,你是个好孩子,这世道不易,不管什么法子,能活着就好。”

世道不易,能活着就好。

宁露从那老伯的院子出来已经是傍晚。

到了昌州之后,她的生活就像是按下加速键,各式各样的讯息涌了上来,让人招架不住。

怀里的金属铁片冰冰凉凉让人不安,宁露缩着脑袋打了个寒颤。

这东西还得再去地牢找虞兰舟问问。

凭借印象穿过蜿蜒小巷,就见着青槐青枝两人站在树下急得直跺脚。

那两人远远望见她才松了口气,小跑上来。

想起谢清河当初的威胁,宁露心底一紧,忙快走两步赶上前。又听得身后马蹄杂乱,三两男人穿过闹市,路人躲避接连摔倒

她心生不满,瞪了那几道背影一眼。

驻足的功夫青枝已经急忙冲上来拉住她:“姑娘你没事吧,可吧我们急坏了。”

“我是寻着好玩的去看看嘛,不是留了影卫给你们报信。”怕她们追问,她忙转移话题:“他们这是哪里的人?怎么这么粗鲁?”

“像是从城南来的。多半是赵越将军的人吧。”

“赵越?”

提起他,宁露就蹙起眉头:“不是说他是靖王的人吗,靖王都被禁足了,他怎么还那么张扬?”

青槐青枝闻言立刻捂住她的嘴,一左一右将人架上马车。

“姑奶奶,这种事关涉皇家天威,可不能乱说的。”

“咱们得回家关上门说。”

看她们两个像是真怕,宁露便也憋着回到馆驿才敢问出个来龙去脉。

靖王的母亲纯妃娘娘就是昌州人士,靖王不到弱冠之年,纯妃娘娘病逝,先皇就将这昌州划给靖王做封地。

也因这个缘故,靖王在昌州声望极高,太子登基前昌州百姓就曾有支持靖王做皇帝的呼声。

后来贤王谋反,牵连靖王,皇帝仁德,虽然下旨禁足,但是也不曾苛待。

时间久了,大家自然而然便将这件事淡忘些许。

归根到底,不过是一句,天高皇帝远。

宁露听完,想要发出感叹,见青槐青枝一副求她慎言的模样,终于还是把那句皇帝真窝囊的话咽了回去。

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京城里那位新上任的皇帝古怪得很。

大权旁落到谢清河手里不说。

他的国土之下,一个王爷做到这个份上与割据称王有什么两样?

给这样的领导干活,谢清河这种精兵强将岂不是要累死了?

夜幕低垂,北园正房仍未掌灯。

那人还没有回来。

“奴婢想着,也正因着靖王和赵越太过,谢大人这次才会这么着急来昌州的。”

青槐给宁露怀里塞进一个汤婆子。

“说起这个,来之前骆太医还嘱咐,说不宜操劳。为了粮税一事,大人恐怕又几日没合眼了吧。”

青枝倒了香灰,换好新的安神香,没听见回音,转头去看青槐。

两人对了个眼色,看向站在窗边对着北园发呆的宁露,默契噤声。

从上次谢清河拂袖而去后,穿越之后天塌下来都没失眠过的她,开始失眠了。

任凭青枝青槐给她换了好几种安神香都没有用。

每每半夜辗转,她总是会想起那家伙身上淡淡的药香。

鲤鱼打挺,轰然起身,宁露睁开惺忪睡眼,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

这具身体好像已经习惯了谢清河的味道了……

北院仍是暗着灯。

宁露眨了眨眼。

听昨晚值夜的丫鬟说,谢清河昨晚就没回来。

既然这样,她去借件衣服,明天天亮再还回去,总没什么问题吧?

说干就干。

身形匿进黑夜,熟门熟路从窗户翻入。

床上果然没人,桌上的茶水都是凉的。

她潜行到衣柜旁边,借着月光翻找。

她为纪明买的那件粗布麻衣,被压在衣柜最下层,于一众锦绣罗衫中格外显眼。

宁露小心翼翼抽出来在膝头展开。

果然没错。

望着衣柜里满当当的衣衫,不禁起心动念。

既然是她买的,那她拿走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就当恩怨两清了。

将衣服叠好收进怀中准备离开,听到外间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一队侍卫有条不紊在北院列阵,两个人入内掌灯。

谢清河要回来了?

等到宁露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卫斩卫春等人已经行到院内,掌灯的家丁也进了卧房。

她只来得及闪进墙壁与衣柜的夹角躲避。

好不容易等家丁点了灯换了热水离开,就听见一前一后两个俨然不同的脚步声进入室内,房门被从外面拉上。

宁露蹑着手脚准备翻窗逃走,就听见岑魏震耳粗犷的声响,骇得人身形一震。

“昌州如今民生凋敝,平城的几个村子的村民更是食不果腹。江洪只顾敛财,哪里顾过百姓的死活。”

“还有潘兴学,前几年的大旱,这几年的桃花汛,苦得是百姓,鼓得是他的腰包。抛开他的贪墨不说,靖王到现在仍能作威作福,他是逃不了干系的。”

“如今这一切都明明白白地摆在桌案上,禁军也在昌州,大局在握,你为什么不处置他,你还在等什么?”

被岑魏一通输出吼得脑壳疼,宁露没听见谢清河的声音,突然有些好奇他的反应。

犹豫两下,把怀里的衣服放在一边,迂回绕过侍卫,选了最为隐蔽的角落猫着。

好在驿馆的布局紧凑,房间并不算太大,能让她将其中景象一览无余。

“这不是你该管的。”

“那请问谢大人,什么是下官该管的?”岑魏反问:“您是天子伴读,也曾是个为民请命的读书人,是恩师府中的得意弟子,请您赐教一二。”

闻言,宁露在心里默默给这人竖起大拇指,睨向谢清河一眼。

至此负手站在书案前的那人终于转了身子,抬眼看过岑魏。

那眸光冷锐尖利,她隔了老远都觉得后背发凉。

“你也曾在京城做过三品大员。你该知道,大权在握,就不能只做读书人。”

“您是股肱之臣,自是为了时局谋划。下官见识短浅,只看见了这一方土地上,百姓民不聊生。”

谢清河淡淡道:“既然如此,你还是顾好自己。免得连县令的官职都保不住。”

他语气中的倦怠太过明显,叫宁露禁不住皱了眉。

岑魏却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谢清河的疲态,反问他:“保不住?我一个县令。供职枢密院的时候都保不住自己的恩师,如今五品芝麻官,我就能保住自己了吗?”

谢清河不欲同他纠缠,指尖划过紫檀木,绕到桌案之后默然应对。

“谢既明、谢清河!你倒是给我个说法!”

岑魏气不过,双手拍在桌案上,倾身逼视对方。

宁露被这声音吵得心慌,又想起那家伙惯是听不得大的声响的。

扭头望去,桌案后的人轻轻合眼,呼吸杂乱。

也只是一瞬,再抬眼又已经恢复如常。

“即便是我都看出了靖王所想,他敛财囤粮,拥兵自重,又封闭昌州的消息,他居心不良,难道你看不出吗?”

“看出了又如何?”

“看出了你……”

岑魏声音戛然而止,直勾勾盯着谢清河。

两人无声对视,后者率先挪开视线,胸脯起落,垂眼望着地砖。

再开口,岑魏的语气明显和缓许多:“皇上知道吗?”

谢清河不语。

“这么大的事,你打算一力担了?”

那人的声音继续压低,宁露只得敛息凝神,仔细去听。

“老师的事情我会给你一个交代。至于这件事,你不要管了。”

自从迈入房门一直跳脚的岑魏突然冷静了下来,语气中的责备却丝毫没有减少。

“谢既明,你简直是在胡闹。”

他叹了口气:“我岑魏是莽直了些,但我也知道风头盛了不是好事。有些事,你如今能一力抗下,是因为皇帝羽翼未丰。若干年后,他回过味来,你当如何?”

“你这么一个精于谋身的人,这都想不通吗?”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他语气中关切,谢清河的身子艰难动了动。

他低下头将桌上散乱的纸张信笺一层一层梳理平整,幽幽开口。

“做到我这个位置,还幻想全身而退,就太过可笑了。”

那语气就像是冷寂月光照耀的水面,寒凉又危险。

岑魏彻底忘记了身份尊卑,扬手直指谢清河,那人不闪不避,由着他的衣摆甩上面颊,划过鼻尖。

“谢既明,你真是疯了。”

正待宁露为岑魏担心之际,便见着那人拂袖而去。

“岑大人。”

是卫斩的声音。

“不必送了!”

宁露听见门外气冲冲的脚步声,哑然失笑。

她以为当大官的人都得像谢清河这么沉得住气,再不然也该是潘兴学那种一百个花花肠子的人。

这个岑大人,真让人刮目相看。

没戏看了。

她撇撇嘴,掉头准备溜走。

撤退前又觉得谢清河方才的声音和语调都不同往日,不放心又从门缝里望进去。

那人似是被往事牵绊没有回神,仍笔直站着。

身形单薄如纸,仿佛风一吹就能散开。

好在没有起风。

谢清河只是安静站着,垂眼怔怔望着地面,慢吞吞的呼吸,慢吞吞的眨眼。

宁露悄悄退了几步,打算趁他没回过神来赶紧溜走。

偏就这时,她透过指甲大的破洞看见谢清河身形踉跄,无力摇晃两下。

接着,那人双手下垂无力撑在桌案,头也沉沉埋了下去。

她咬住嘴唇,保持冷静。

别给别人拿捏你的机会了,宁露露。

下一瞬,她不觉瞪大了双眼。

大片的猩红从他口唇涌出。

那人撑着在桌面的指节泛白,眉眼深蹙,摇摇欲坠。

咳声……

咳声微不可闻。

只能看见他隐隐颤抖的肩膀和……

指缝中越渗越多的鲜血。

最让宁露心惊的是,那人好像全不在意,用藏青色的宽大袖摆将血迹草率掩去。

继而整个人如秋日落叶,飘零萧瑟,缓缓跌落椅中。

室内陷入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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