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椅子里的人胸口起伏微不可见, 却是一声不吭。
宁露看得胆战心惊。
他不是最擅长示弱装病,以退为进吗?
没有观众就干脆不演了吗?
她才不要管。
宁露寻了个卫春卫斩不易察觉的角落翻窗而出。
安全降落,谁也没有惊动。随即拍了拍身上的灰往东去。
侧身回望, 卫春卫斩两个门神仍在专注站岗,对屋内情境毫无察觉。
抬头看了看院前的榕树, 宁露还是弯腰捡了两颗石子,腾身跃到树枝间,借着树叶和夜幕蜷缩其中。
熟稔的在树影中隐藏好自己,先是瞄准了书房的门, 稍一发力掷了出去,不待那两人反应, 她又迅速冲着书房的窗户投了三两碎石。
卫春卫斩果然分头行动,一人推门而入, 一人率兵守卫。
紧接着,书房内传来响动,卫春闻声也立刻掉头冲进其中。
宁露这才松了口气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承认,他很会拿捏人。
她就是没办法坐视不管。
换句话说,谢清河就是有让她明知身在局中仍然乖乖听话的本事。
和衣钻进被子, 仰面看着床顶精致的木刻花纹。
她想起朱家坳简陋拥挤的床榻。
第一天躺在上面的时候,四面漏风, 床顶都是蛛网。
陌生的世界里只有纪明是活生生有温度的人。
他们彼此防备,又彼此陪伴。
虽说当初口口声声宣扬自己的善良,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无数个在狼嚎中惊醒的黎明, 纪明低缓微弱的呼吸给了她多少安全感。
如今境况有所不同,人的感情也在渐渐发生变化。
她用了很短的时间接受了纪明不只是纪明这个事实,却久久不能将纪明和谢清河融合在一处。
就在刚刚, 她从谢清河身上看到了和纪明相同的寂寞。
位高权重的人也会寂寞无助吗?
她想不通。
睡觉。
宁露踢下鞋子,向内侧转身。
刚刚闭上的眼睛,倏然睁开。
完蛋了。
“衣服没拿。”
她把那件粗布麻衣顺手放在窗户边的柜子上了。
双手捂住眼睛,宁露心底哀嚎。
她这种粗心的人果然是做不了杀手的。
“不管了吧。他吐了那么多血,恐怕也没空在意这些。明天早上……”
他吐了很多血……
算了。
宁露翻身下床,重新套上鞋子。
天色蒙蒙亮,卫斩守在门边,卫春不见踪影。
她熟门熟路找到谢清河卧室的窗户,没怎么费力气就推开一条缝。
运气不错,卫春没在房间里。
可那件衣服也不在窗边了。
眯眼看向屋内,那件衣服不知道被谁挪到了离床最近的桌子上。
视线扫到床边,就见着谢清河半身坐起,靠在床头。
她屏息寒战,恨不能拔腿就跑。
定睛再看就发现这人是闭着眼的,凝眉偏头,睡得并不踏实。
之前在朱家坳,他有一阵子也是这样睡着的,只有坐起些许才能呼吸顺畅。
宁露鼻尖发酸,纵身跃进屋内,将窗户关严,慢慢挪到床边。
谢清河嘴唇发绀,鬓角一层层冒着冷汗。
想也是不好受。
她在床尾站定,隔着帷幔默默看向他。
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了。
或者说,她好久没有直视他那张脸了。
几天不见,他下颌线更加清晰几分,也就衬得人越发清冷。
眉心的川字,随着吃力的喘息不断加深,似是在梦中也不曾躲过病痛追赶。
她抿了抿嘴唇,心情复杂。
床上的人颈子向后弯折,头偏向一侧断断续续咳着。
见他这样,宁露心里不安。
悄然上前试了试温度,没发烧。
迟疑片刻,她还是学着那些郎中的模样,攀上这人腕子。
她没学过中医,听不出哪里不对。
只好拿自己的脉搏做对照组,反复尝试。
很轻……
很乱……
突然变得很快。
脉搏这么快,是可以的吗?
宁露皱了皱眉,面露不解。
“哪里不妥?”
“脉象太弱,太乱…”
宁露猛然抬眼,正对上他的眸子。
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得,双眸涣涣,怔怔望着她。
“怎么醒了?”
她向外看了一眼,仅用了一秒就接受自己又被发现了的事实,把声音压低。
“我吵到你了?”
谢清河轻轻摇头,乖顺垂眼看向她的指尖,张口的瞬间就被呛咳钻了空子。
宁露立刻松开手,在一旁规规矩矩坐好。
等他把气喘匀,她又悄悄松开揪着被角的指尖,向后挪了一点,坐到床尾。
那人敏锐,没错过她的小动作,眼底稍黯,垂眼间也将头埋得更深了些。
大概是因为谢清河过于安分,反叫她觉得不安。
宁露清了清嗓子:“天色还早,你再睡会儿吧,我先回去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起身,习惯性地往窗户的方向去。
“宁露。”
循声回头。
他正定定望着她。
那目光像一只轻柔的大手,拂过她的眉眼,刮过鼻尖,轻轻点在她的唇珠。
房间很静,静得能听见砰砰作响的心跳声。
宁露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双手在身前相扣,静待下文。
那人的胸廓艰难上移,喉结艰涩滑动两下,才讷讷开言。
“没什么事的话……坐会儿吧……”
她倒是没什么事。
只不过,为数不多的几次和谢清河单独相处,记忆都不是很愉快。
本想拒绝,又看着他月光下惨白的脸,宁露还是心软。
后退一步,坐回床尾。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随着她坐回身边,那人似也隐隐松了口气。
“你不要再睡会儿吗?刚刚……”
扫了一眼那人身上洁白的中衣,宁露把后半句话咽回肚子。
果然是她。
谢清河微微勾唇,偏头浅笑,疲倦的瞳眸里映出三两促狭。
这抹神采刚好被宁露撞见,想起前段时间的算计,默默骂了一句心机男。
本以为他叫她留下,是又有什么套路,可半晌都没听见那人再说话。
宁露偷偷偏过脸看他。
那家伙躺卧的动作慵懒,神色也不似前几日紧绷。
呼吸清浅,胸膛慢慢起落。
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转头,迎上她的视线,映出零星的笑意和温柔。
月华倾泻,他周遭的轮廓都显得柔和起来。
宁露恍惚又从他身上看见了纪明的影子。
禁不住大了胆子,悄声发问:“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在这儿?”
想起上次自己在房梁上偷看被他发现的事情,她说出自己的猜测:“这次也是你算到的吗?”
“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宁露向他的方向正了正身,目光垂下落在他覆在被衾上的右手,还是有些紧张地抿了嘴
放在往日,谢清河惯是不喜回应旁人猜忌的,可转念忆起那日她惊慌失措的小鹿眼睛,沉吟片刻,还是低低应声。
“不是。”
与其说是算到,不如说是在等。
与其说是等待,不如说是期待。
话到嘴边,他舌尖轻颤,补充道:“我本就睡得浅。习惯使然。”
“睡得浅?”
谁料宁露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
原本平静寡淡的五官移了位置,狐疑看向他。
同床共枕那么长时间,她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是她睡得太沉了吗?
宁露想起自己之前总是趁纪阿明睡着之后偷偷数钱的举动,突然红了脸。
猜到她脑子里的想法,谢清河不禁莞尔。
“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什么?”他含笑反问。
宁露呀呀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终是谢清河抬手,指了指门边的柜子。
“劳驾。”
柜子正中的抽屉里安然放着一个朴素钱袋,上面磨损的布料已经被仔细缝补过。
“你带来了?!”
宁露一眼认出那便是她藏在床下的宝贝,将钱倒在掌心,一边清点,一边走回床边。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自己口袋里有钱才是正道。
“我没动过你的钱。”
那人见她一副守财奴的姿态,揉了揉眉心,无奈道。
“我知道,我知道。”
点完之后,一分没少。
宁露心满意足换上了谄媚笑脸:“谢大人德高望重,怎么会跟草民计较这一两文钱呢!”
“这钱…咳咳…”
看着她重新坐回到他身边的动作,谢清河微微辗转身子,打趣道:“这钱……按道理也有我一份吧。”
宁露把铜板塞回钱袋子,惊诧抬头。
他难不成还惦记她这点钱?
谢清河看上去可不像什么家徒四壁的清廉纯臣……
把钱袋塞到身后,宁露故作不懂,装傻看他。
谢清河却不买账,掩唇低咳间,还要腾出手扳着指头与她盘算:“我帮你写过书信,写过牌匾的分成先不提……竹园月余的吃住我也不曾要过你分文,还有……”
“等等等!”
再算下去,她要倒欠他钱了。
“谢大人。”
宁露加重了大人二字,试图唤醒眼前这人的良知。
谢清河眼观鼻,鼻观口,悠悠道:“念在你救过我的份上都可以抵掉。”
见她面露喜色,那人的话又转了个弯绕回来:“这几百文钱……若不是我,恐怕就要留在竹园了。”
虽然舍不得,但他说的也不无道理,宁露拨开钱袋子,犹豫开口。
“那…那我分您一半?”
她的表情太过痛惜,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让她舍去万两金银。
“当初赚了钱,给了你,就是你的。”
说了许多话,他微微气喘,却还是强打精神同她说理。
“钱是如此……送出去的东西,也应该是一样的道理吧。宁姑娘?”
顺着他的视线扭头看,目之所及就是那件粗布麻衣。
宁露恍然大悟。
绕了那么大个圈子,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心虚一笑,连连点头:“那是自然!”
说着,快走两步把桌面上的衣服抱起来,送回衣柜里面放好。
不就是一件衣服嘛?
不就是敲打嘛?
没关系,只要不是惦记她的钱什么都好说。
宁露趁着背对他的功夫,把钱袋子揣进怀里藏好。
再走回他身边的时候,谢清河已经合了眼,胸口沉沉上抬,喘息明显吃力了许多。
不管对他有多少埋怨,想起他晚上呕出的那摊血,宁露还是不忍心不管他。
俯身握住他的腕子放回被子里,嘴上又禁不住嘟囔。
“有话不直说,非要绕十八个弯阴阳人。脑子用在这种地方,不累才怪…”
谢清河闻声皱了皱眉,凝神看她。
“直说…就有用吗…”
“当然有用啊?”
宁露点头,脑子里蹦出潘兴学被他阴阳话术唬到一愣一愣的场景,微微梗住。
“对我有用。”
她讪讪补充。
谢清河勾了勾唇角,却因着太过疲惫,没能挤出笑意。
茫茫然望她,哑声发问:“那你…还怕我吗?”
最近,他自觉地少出现在她面前。
无非是,怕。
怕她怕他,怕她因为怕而想要逃开。
过去二十多年,他很少有过这样怯懦的情绪,遇见她之后一而再,再而三……
眼前少女的五官无声放大,动作僵硬。
谢清河咽下口中腥甜,换了个说法。
“你不喜欢……我不会再说那种话。”
他顿了顿,浅紫色的嘴唇轻轻开合:“你不要怕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