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露没想到他会接受得如此之迅速, 应用得如此之直白。
对着他那双含情凤目,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声。
他此刻的神态和她认识的纪阿明太过相似。
她下意识地想要开口,笑吟吟安慰。话到嘴边, 又想起行到昌州之后的种种,张口闭口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谢清河是很好的演员, 这件事她再清楚不过。
就连虞兰舟也反复提醒她,以退为进是谢清河最拿手的本事。
她分不清他的言语中有真心和假意的成分和比重。
掌心里他的腕子动了动,反手勾住她的衣袖。
她偏就不经意望见了他掌心里的伤。
宁露没出息地放软了语调:“谢大人身份尊贵,我这不是怕, 是尊敬。”
闻言,衣袖上的力道陡然松了松。
谢清河勾唇垂眼。
他们离得太近, 以至于宁露立刻敏锐地捕捉到气压的变化。
他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你是不是累了?”
屋里没点灯,想要看清谢清河的脸色就要凑到他面前。
宁露借着月光歪头端详, 觉得他脸色当真不好看。
“天色不早了,要不你休息吧?”
见他重又固执地看着自己,她只好变换策略,哄小孩一样柔声道:“谢大人你看,你的身家在这里摆着, 别说我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人了,就那潘兴学见了你也怕的。”
“你再给我点时间, 让我适应一下。”
从古至今压迫二字从来没变过笔画。
只不过古代是对权势低头,现代人人都能当老板。
宁露没上过什么班, 却深谙伏低做小,顺毛捋毛的技巧。
她一边哄他, 一边觉得自己可怜。
倒是谢清河,听到适应二字,微微凝眉, 像是看见了一线希望。
“那是…多久…”
原本就是敷衍的话,哪里想到他会追问。
品出他语气中隐隐的期待,甚至觉得这人有几分要糖吃的孩子在耍赖的感觉,她不禁啧了一声。
故作认真想了片刻,试探发问:“一个月?”
谢清河失望低眸,胸廓下沉。
“那半个月?”
谢清河仍不答话,宁露有些为难,左右盘算,只能继续自降筹码。
觉出她的为难和不情愿,谢清河在她抛出更短的时限前,无声而缓慢地点了头。
她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他怎么会不知道……
诚如靖王所言,清河不清,既明不明。
他的名声早就烂透了。
要她接受无异于强人所难。
可也正是因为知道,所以一日又一日的自欺欺人,拖延着那些能被称作纪阿明的时光。
得了他首肯的宁露还没来得及窃喜,就捕捉到了他眼中的失落和自嘲。
他今天真得很不对劲!
没听说过吐血会伤脑子的……
宁露咬牙切齿,恨自己敏锐的观察力和共情力。
“谢清河。你脸色现在很差。丸药在哪里,我喂你吃药好不好?”
他茫然看着她,视线随着她口唇开合涣涣挪动。
意识恍惚,说不出话。
宁露暗叫不妙,又不想惊动门外的人,只好埋头翻找他所有可能放药的地方。
运气不错,真让她在常穿的狐裘中翻出一个白玉瓷瓶。
从中倒出最后一颗,送到他唇边。
那颈子不着力向后仰着,一双眼怔愣望着她。
本就单薄泛着紫气的嘴唇微微张开细缝,似是已在勉力配合,吞咽却仍显得困难。
“我早就说过。你这个破/身子,是经不起事的。好好养着都吹风就到,每天这么忙怎么可能受得了。”
倒了温热茶水送到他唇边,见他还算乖顺,宁露禁不住又开始唠叨:“有句老话说,食少事多,不是长久之相。不是我说你……”
“你这家伙。”
久违的唠叨像是久旱甘霖,尽数洒在干裂的土地。
谢清河竭力睁着眼看她,唇边无声勾出清浅笑意。
笑自己病急乱投医,笑他为了博一次侧目和心软而笨拙忙乱慌不择路。
眼皮越来越沉,胸口的闷痛越发尖锐。
身子在药物的作用下逐渐绵软。
宁露从他枕下扯出帕子,轻轻擦去他鬓角冷汗。
时间流逝,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清浅起来,她才默默松了口气。
这个呼吸频率是她熟悉的。
想来是睡着了。
将他无意识蜷曲的手指摊开,翻转向上,露出他掌心偌大的刀口。
伤口已经不流血了,故而也没有包扎,只是那颜色同他白皙的肌肤形成对比,触目惊心。
宁露有些后怕,视线上移,看向那张睡梦中仍无意识蹙眉的脸蛋。
大概是因为他此刻太过虚弱无害,又或许是她实在太熟悉这张睡颜,脑子里那根因他的身份而绷紧的弦微微松动。
不管怎么样,他说出这样的话,她还是很开心的。
甚至轻松了很多。
她只是吓坏了,草木皆兵。
只是被骗多了,所以精神紧绷。
可她偶尔一个人呆着的时候,还是能品味出酸甜苦辣。
就像她理得清,无论是谢清河还是纪阿明,归根到底都没有做过伤害她的事。
她的指腹依次点过谢清河的指尖。
指腹相触,酥酥麻麻,一根细线牵动心脏。
宁露皱了皱鼻尖,小声嘟囔:“我那天也不是故意说那么重的话的。”
“你也救过我一命,也并没有特别恶劣。”
手掌下的修长指节虚虚合拢,无声颤抖。
宁露打了个哈欠,趴在床边,将那冰凉的手拉倒怀里。
“看在你这么孤独的份儿上,我再陪你一会儿。”
宁露揉了揉那苍白修长的指节,安抚似的拍了两下。
继而又扭头安慰自己,这世界上人不是课本,永远无法像备考一样吃透。且顾眼前,才是正解。
一夜好眠,通体舒畅。
好久没有睡这么香了。
宁露下意识神了个懒腰,打滚翻身,就听得扑通一声,整个人坠在地上。
脸朝下贴住地面,视线渐渐上移……
不是她的卧房。
她动了动,注意力被后背上的暖意吸引去。
翻身坐起,这才发现自己仍然在谢清河的房间里。
床上早已空空如也。
拥着大氅挪坐到床上,回忆昨晚发生的事。
原本想多陪他一会儿再走的,结果就觉得眼皮黏在一起,怎么也睁不开。
把头埋进身上的狐裘,深吸一口。
就是这个淡淡的药香。
好闻。
这家伙,说他绅士,他看自己睡在床边还放任不管,说他不绅士,他还知道给她加件衣服。
阴晴不定,琢磨不透。
宁露把手伸进被窝。
凉的。想来离开了有一段时间了。
……
不关她的事。
宁露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歪头蹭了蹭。
好香,好舒服。
她买的粗布衣服不能带走,那这件借她一会儿总算可以吧?
连着几天没睡好,她困得要死。
小小的身体懒散蜷在床边,脑袋抵到床栏处,阖眼欲睡。
“主子,查清楚了。”
卫斩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宁露掀起眼皮。
“靖王承诺了柳云影两千两白银。据探子来报,应是已经付了一半,还有一半事成之后才会结款。”
柳云影……
“两千两?”
卫春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所以柳云影图得是钱?”
才不是。
虞兰舟说了,柳云影为的是朋友。
宁露轻哼,只道狗眼看人低。
等等……
他们说的是,柳云影?
她猛然睁眼,笔直坐起警惕望向门外。
卫斩沉声道:“燕春楼酥云的身价两千两。而且,柳云影进京后,燕春楼便被赵越的人亲信接管。这应当不是巧合。”
“两千两白银,靖王爷禁足昌州别苑,却还出手如此阔绰。可见对咱们大人真是上心。”
卫春开口调侃。
“靖王若是愿意掏两千两白银,咱们恐怕就不会在四云山见到赵越了。”
每每想起四云山的变故,卫斩仍觉心惊,看向谢清河苍白面色。
宁露在门后听着,只觉得卫斩那家伙谈起公事来好像要比平时站岗的时候聪明许多,从门缝向外看出去。
“若不是大人吉人天相,恐真让那女人得手了。”
那件事太过惊险,纵是卫春最喜欢打趣调侃,也沉了面色。
“皇上听闻您受了伤,派人传了几次令催您回京养伤。还说…彻查此事…”
彻查?查谁?
“查什么?”
久未言语的谢清河终于开口,语调已不似昨晚的缱绻,透着公事公办的冷冽,甚至还有些……不屑。
卫春卫斩对视一眼,谁都没法应声。
贤王起兵谋逆,明眼人都知道靖王脱不了干系,皇帝都没做什么重罚。
此刻,谢清河重伤,人证物证直指柳云影其人,既有人能为此负责,皇帝恐怕也不会直接牵涉靖王。
“东厢房那位宁姑娘……”
生怕卫斩再说出什么过分的话来,卫春忙抢下话头:“宁姑娘与柳云影的关系目前只有属下和赵越清楚。后续如何处置,静听主子吩咐。”
目光落在掌心那张薄薄信笺。
轻飘飘一张纸,上述两千两的账目。
谢清河握了握肩头的轻裘,看向紧闭的房门。
郎中说她不是疯魔,也不像失忆。
永宁观的道士含糊其辞,故弄玄虚。
他们的话他都不信。
“经手之人尽数处置了。”他扫向卫春:“皇上那边…”
后半句话并未出口,卫春便已明了。
“属下明白。”
撑着桌案起身,动作明显迟缓。
卫春和卫斩本能低头避开视线。
他那样骄傲的人,不喜旁人搀扶已不是秘密,他们两人只能躬身,将头埋得低一些再低一些,跟在身后半步小心谨慎。
谢清河的步子虚浮,每一步都走得极慢。
期间这三人似又提了些地牢里的案子,宁露一句都没听见。
满脑子都是疑问,她和柳云影的关系,他到底知不知道?又或者知道了多少?
皇帝也要查她是什么意思?
还有如果靖王之前预付了一千两银子,那银子在哪儿?和她昨天从老伯手中拿到的钥匙有没有什么关系?
她背过身,拥着肩头的狐裘,艰难向前挪动两步。
房门在身后打开,宁露下意识转身,看见谢清河一身素衣青袍站在门边,身后二人神色各异。
“她怎么在这儿?”
卫斩惊诧之余瞥向卫春,见他镇定自若,瞬时瞪大了眼睛。
“都听到了?”
谢清河不以为意,无奈看向她,缓步走进房中。
“关门。”
声音嘶哑,透着似有若无的困乏。
宁露见他正看着自己,这才后知后觉他这几句话是对自己说的,转身关门就直直撞上了卫斩。
感受到他眼中涌动的杀意,她打了个寒颤,又看回谢清河。
昨晚刚说不要她怕他,今天不会突然变卦要杀她吧。
那人在桌边坐下,眼眉轻扬,卫斩卫春立刻了然后退一步。
“不好意思了哈。”
挤出假笑,故作歉意,将房门在他们二位门神眼前当的一声闭紧,施施然拧过身体看向谢清河。
“你都知道了? ”
“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