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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作者:岸叙 当前章节:4526 字 更新时间:2026-5-30 06:01

宁露被他的明知故问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样关于身份的对峙, 无论是梦里还是幻想中,她都已经脑补过很多次了。

可谢清河真的坐在对面,开口反问。她竟然再次哑口无言, 大脑一片空白。

他凝向她的眼眸轻柔,叫人有一瞬的失神。

宁露不聪明, 却也知道人绝对不能不打自招。

更何况,她面对的人还是谢清河,在他面前说多错多。

宁露索性一言不发,食指交缠, 偷偷睨过去。

满室空寂。

伴着一声轻叹,谢清河眉眼中的清冷倦意逐渐化开。

他探身将桌面上的笔墨拖拽到面前。

想来也是累极, 简单的动作在他身上也倍感吃力。

宁露偏头观察,这才发现他肩头的轻裘比她怀里的大氅单薄不少。

那人垂眼捏着墨条缓缓倒水研磨。

指尖轻颤, 墨汁晕开道道波纹。

“要不,我来?”

她的毛笔字是谢清河教的,两人在研磨的方法上倒也可以说是达成了默契。

见她上前半步,他便不推诿,将砚台推到她手边。

“有劳。”

谢清河提笔落墨, 宁露禁不住偏头看他。

纵是体力不支,他握笔行笔的力道却没有丝毫放缓。

掌心的刀口顺着动作弯折渗出血丝, 宁露下意识地皱了眉,目光向上打量谢清河。

他低眉垂眼, 神态清冷,恍若不觉。

片刻之间, 她面前赫然呈现两张人脸。

谢清河利落收笔,将狼毫搁置一旁,顺手从桌案上拎起帕子擦去掌心的血渍。

没搞明白谢清河的意思, 宁露只好问他:“这是什么?”

一张方脸宽大威严,一张脸温和内敛。

“要考试吗?”

谢清河缓缓摇头:“猜猜哪个是靖王?”

猜?

这么好的兴致?

宁露狐疑,看看他,又看看画。

选了看上去更为威严的那位。

“贤王呢?”

宁露指向温和内敛的那位。

“皇上呢?”

这里不就两个人吗?

她略显凌乱地看向谢清河,犹豫一下又胡乱指了一个。

似是最后一点疑虑彻底消散,谢清河眉间没来由轻松些许。

他拎起那张面容短圆,看似宽厚的画像。

“姜屹,先帝的大皇子,今日的靖王。自小藏锋守拙,实则极有野心。”

“这个是当今圣上,记好了。”

话音未落,就见这人别过头去,肩头轻颤,咳嗽的声音压得极低,似是生怕惊动旁人。

她看了看他,又看向桌面上的两张画像。

“为什么?”

她有些分不清谢清河的意图。

“擅长逃跑,也要知道该躲着谁才好。”

看似轻松的语调落在宁露耳边嗡嗡作响,她惊骇抽气,猛地站直身子。

视线凝向桌面上的两张画像,又看向谢清河。

“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狡辩。

“能为两千两杀人的刺客,才不会每晚在被窝里数六百文碎银。”

伤害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宁露瞬间涨红了脸,在他身侧的圆凳上坐下,直勾勾盯着他。

“谢清河。”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又绕回来了。

宁露默然无语,却莫名比刚刚更笃定了他不会伤害自己这件事,低头沉思。

她是柳云影。

这句话对宁露而言太过艰涩,所以才无法脱口而出。

她一直都以为自己是个含糊的人。没有什么特别坚定的原则和立场,只要能过得去,迷糊一点没有什么关系。

可直到最近,频繁地被认出是柳云影,她才意识到,她竟然有那么强烈的自我确认。

她无法轻易放弃宁露这个符号下的自己,也无法轻易承认自己就是柳云影。

她不愿意承认是自己重伤了谢清河,也不愿意背负起所谓逆党的称呼,更不想为了莫须有的罪名被人杀死。

眼前的女孩局促低头,捏着他衣袖的指尖左右摩挲,将锦绣揉出褶皱。

谢清河心头闷痛,抬手想要揉搓她的发顶。

手指顿在半空,凝滞半晌,还是悄然收回。

他也不知道。

坦白说,他到现在也想不通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同一张脸,同样的身体,就真的就如此不同。

他明明是不信那些离魂换魂的歪理邪说的。

甚至对他而言,确认宁露是宁露这件事远比明确宁露和柳云影是同一个人更早。

他太久没有直视自己了。

只是最为诚实笃定的念头,已经用尽了他为数不多的心力。

谢清河垂眼,竭力让自己保持柔和:“没关系,你想做谁都可以。”

“两千两……靖王府掏不出,中丞府有。”他一字一顿,声音悠远虚浮:“只不过…我的命现在还不能给你。”

这语气……

宁露猛地抬头,小鹿般的眼眸里不知何时盈满泪光,尽是不可置信。

“怎么了?不信我。”

似是调侃,又带了些无奈。

大力摇头。

水光飞溅在他的手背,有些灼热。

谢清河微微蹙眉。

宁露忙捡起他放在手边的帕子,将他手背上的水珠擦干,自己用衣袖胡乱擦了一把鼻涕眼泪。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攥着他的衣袖。

好凉的一双手。

好凉的语气语调。

他说这话的语气,就和昨晚和岑魏说话时一样。

他说:“做到我这个位置,还幻想全身而退,就太过可笑了。”

他说:“我的命现在还不能给你。”

明明他说的都是自己的性命和未来,却像冷眼旁观的第三者。

“我不要你的命。”她没来由觉得害怕,像个被冤枉了孩子一样辩解:“我没有骗你,我从来没想过杀你。”

“嗯。”

案上的帕子已经脏了。他一时寻不出新的帕子。

谢清河垂了袖口,轻轻帮她擦去眼角泪痕。

鬓边发丝拢到耳后,对着她哭得乱七八糟的五官失笑。

“这么严肃的事情,你还笑。”宁露干脆松开手双手捂着脸,背过身去擦泪:“我最害怕死人了。”

这点他也知道。

“突然说得这么煽情,一点都不像你的风格。又要算计我什么?”

“你不是说喜欢直白一点。”

“我说喜欢什么就是什么嘛?你要是那么听话……”

宁露扭头反驳,一瞬又觉得无可辩驳。

她想要的,谢清河能给的,都给了。

“擦干泪,就回东厢吧。青槐她们给你备了早膳。”

谢清河少有地下了逐客令,引得宁露好奇转头。

“那你呢?”

“担心我?”

“谢清河……你有时候真的很自恋。”

抽噎转眼化作对他贫嘴的咬牙切齿,谢清河得逞浅笑,扬手捏了捏她的鼻尖。

“昨晚你在我耳边打鼾,吵得我没睡好。现在我要睡会儿。”

他说得轻描淡写。

宁露却一眼觉出不对。

他连起身都不稳当!

她本能跨步上前,撑住他的腰身。

不仅手是凉的,身上也是凉的。

宁露一下子清醒过来,抚着他往床上去。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冷怎么不说呢?”

“真奇怪,平时小病小痛总是装病装柔弱,真有点什么竟然还死撑着。”

将他肩上的轻裘解下,扶着人躺靠回床上。

她这才看清,这人眼下乌青一片,脸色白里透紫,触目惊心。

这会儿任凭她怎么啰嗦,他都不还嘴反驳,垂眼艰难喘息。

宁露立刻意识到不妥,不敢再说话,弯腰给他脱了官靴,垫高身后的被衾,叫他半躺着喘息容易些。

“别担心…睡会儿就好…”

“我知道。”

从身后桌子上抱来狐裘盖到谢清河身上,语气敷衍。

“回去吧。”

“我知道。”

“宁露……”

“嗯?”

“别乱跑了。”

“我知道!”

听见她吱吱磨牙的声音,谢清河勾了勾嘴角,向她的位置微微偏头。

睫毛轻颤,似是想睁眼,终是乏力回落。

阳光从窗外投进来,映得室内明亮一片。

素日最喜欢晒太阳的宁露平白却觉得日光不识趣,扰了病人休息,将两侧的床幔放下,自己挪到桌子旁坐着。

桌案上还放着靖王和皇上的画像。

靖王是个反派,她早就知道了。

皇上……

宁露想起那晚岑魏的话,拎着那张威严画像,仔细端详。

好像位高权重如谢清河,也有解决不完的问题,也有力不从心的无奈。

日上三竿,宁露回东厢房吃过饭又回来,谢清河仍在睡着。

四下无事,她又不放心里面那位,索性站在门边同卫春卫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余光瞥过去,正对上卫斩的审视和冷哼。

“你对我敌意好大。”宁露无奈开口:“咱们有什么仇怨吗?”

说着她转身看向卫春想要得一个中肯的答案,那人却是无辜装傻的模样。

“你放心,我不会跟你们争领导的。”

她假笑拱手,看向院中明媚的阳光,视线不住瞄向屋内。

“我家大人最厌烦吵闹,劝你不要吵醒他。”

“我是不会吵醒他。但你们也不要太粗线条吧。那家伙闷不吭声的,你们能粗心到他发了病都不知道。”

“那还不是拜你所赐。”

“怎么又是拜我所赐?”

卫斩站直身子:“大人素有心疾,你那一刀伤在胸口不说,还一力拖延大人回京的时间。”

“这和我没关系吧,他不回去和我有什么关系。”

宁露站在门槛上,踮起脚掐腰,不甘示弱。

身后的卫春无声笑弯了腰,摆着手进来打圆场。

谈笑间,禁军装扮的人大步流星朝这边走来。

卫斩不再理会宁露的挑衅,拱手行礼,迎了上去。

“斩侍卫,小卫大人。”那禁军依次打了招呼,又看向宁露,客气点头:“中丞大人现在方便吗?”

“出什么事了?”卫春没正面回答。

“是有点事。有间铺子起火,烧死了个人。”那禁军略作停顿,接着道:“那铺子倒没什么寻常。只不过,死得那个人有点特殊,是当地有名的玉石工匠。”

“玉石工匠?”

门口踱步寻乐子的宁露站直身体,凑到跟前:“可是地牢南边巷子里那个?”

“正是那家。”

“你认识?”

卫春见状也觉出异样。

宁露迅速想起那日和她擦肩而过的赵越手下,变了神色看向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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