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露被他的明知故问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样关于身份的对峙, 无论是梦里还是幻想中,她都已经脑补过很多次了。
可谢清河真的坐在对面,开口反问。她竟然再次哑口无言, 大脑一片空白。
他凝向她的眼眸轻柔,叫人有一瞬的失神。
宁露不聪明, 却也知道人绝对不能不打自招。
更何况,她面对的人还是谢清河,在他面前说多错多。
宁露索性一言不发,食指交缠, 偷偷睨过去。
满室空寂。
伴着一声轻叹,谢清河眉眼中的清冷倦意逐渐化开。
他探身将桌面上的笔墨拖拽到面前。
想来也是累极, 简单的动作在他身上也倍感吃力。
宁露偏头观察,这才发现他肩头的轻裘比她怀里的大氅单薄不少。
那人垂眼捏着墨条缓缓倒水研磨。
指尖轻颤, 墨汁晕开道道波纹。
“要不,我来?”
她的毛笔字是谢清河教的,两人在研磨的方法上倒也可以说是达成了默契。
见她上前半步,他便不推诿,将砚台推到她手边。
“有劳。”
谢清河提笔落墨, 宁露禁不住偏头看他。
纵是体力不支,他握笔行笔的力道却没有丝毫放缓。
掌心的刀口顺着动作弯折渗出血丝, 宁露下意识地皱了眉,目光向上打量谢清河。
他低眉垂眼, 神态清冷,恍若不觉。
片刻之间, 她面前赫然呈现两张人脸。
谢清河利落收笔,将狼毫搁置一旁,顺手从桌案上拎起帕子擦去掌心的血渍。
没搞明白谢清河的意思, 宁露只好问他:“这是什么?”
一张方脸宽大威严,一张脸温和内敛。
“要考试吗?”
谢清河缓缓摇头:“猜猜哪个是靖王?”
猜?
这么好的兴致?
宁露狐疑,看看他,又看看画。
选了看上去更为威严的那位。
“贤王呢?”
宁露指向温和内敛的那位。
“皇上呢?”
这里不就两个人吗?
她略显凌乱地看向谢清河,犹豫一下又胡乱指了一个。
似是最后一点疑虑彻底消散,谢清河眉间没来由轻松些许。
他拎起那张面容短圆,看似宽厚的画像。
“姜屹,先帝的大皇子,今日的靖王。自小藏锋守拙,实则极有野心。”
“这个是当今圣上,记好了。”
话音未落,就见这人别过头去,肩头轻颤,咳嗽的声音压得极低,似是生怕惊动旁人。
她看了看他,又看向桌面上的两张画像。
“为什么?”
她有些分不清谢清河的意图。
“擅长逃跑,也要知道该躲着谁才好。”
看似轻松的语调落在宁露耳边嗡嗡作响,她惊骇抽气,猛地站直身子。
视线凝向桌面上的两张画像,又看向谢清河。
“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狡辩。
“能为两千两杀人的刺客,才不会每晚在被窝里数六百文碎银。”
伤害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宁露瞬间涨红了脸,在他身侧的圆凳上坐下,直勾勾盯着他。
“谢清河。”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又绕回来了。
宁露默然无语,却莫名比刚刚更笃定了他不会伤害自己这件事,低头沉思。
她是柳云影。
这句话对宁露而言太过艰涩,所以才无法脱口而出。
她一直都以为自己是个含糊的人。没有什么特别坚定的原则和立场,只要能过得去,迷糊一点没有什么关系。
可直到最近,频繁地被认出是柳云影,她才意识到,她竟然有那么强烈的自我确认。
她无法轻易放弃宁露这个符号下的自己,也无法轻易承认自己就是柳云影。
她不愿意承认是自己重伤了谢清河,也不愿意背负起所谓逆党的称呼,更不想为了莫须有的罪名被人杀死。
眼前的女孩局促低头,捏着他衣袖的指尖左右摩挲,将锦绣揉出褶皱。
谢清河心头闷痛,抬手想要揉搓她的发顶。
手指顿在半空,凝滞半晌,还是悄然收回。
他也不知道。
坦白说,他到现在也想不通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同一张脸,同样的身体,就真的就如此不同。
他明明是不信那些离魂换魂的歪理邪说的。
甚至对他而言,确认宁露是宁露这件事远比明确宁露和柳云影是同一个人更早。
他太久没有直视自己了。
只是最为诚实笃定的念头,已经用尽了他为数不多的心力。
谢清河垂眼,竭力让自己保持柔和:“没关系,你想做谁都可以。”
“两千两……靖王府掏不出,中丞府有。”他一字一顿,声音悠远虚浮:“只不过…我的命现在还不能给你。”
这语气……
宁露猛地抬头,小鹿般的眼眸里不知何时盈满泪光,尽是不可置信。
“怎么了?不信我。”
似是调侃,又带了些无奈。
大力摇头。
水光飞溅在他的手背,有些灼热。
谢清河微微蹙眉。
宁露忙捡起他放在手边的帕子,将他手背上的水珠擦干,自己用衣袖胡乱擦了一把鼻涕眼泪。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攥着他的衣袖。
好凉的一双手。
好凉的语气语调。
他说这话的语气,就和昨晚和岑魏说话时一样。
他说:“做到我这个位置,还幻想全身而退,就太过可笑了。”
他说:“我的命现在还不能给你。”
明明他说的都是自己的性命和未来,却像冷眼旁观的第三者。
“我不要你的命。”她没来由觉得害怕,像个被冤枉了孩子一样辩解:“我没有骗你,我从来没想过杀你。”
“嗯。”
案上的帕子已经脏了。他一时寻不出新的帕子。
谢清河垂了袖口,轻轻帮她擦去眼角泪痕。
鬓边发丝拢到耳后,对着她哭得乱七八糟的五官失笑。
“这么严肃的事情,你还笑。”宁露干脆松开手双手捂着脸,背过身去擦泪:“我最害怕死人了。”
这点他也知道。
“突然说得这么煽情,一点都不像你的风格。又要算计我什么?”
“你不是说喜欢直白一点。”
“我说喜欢什么就是什么嘛?你要是那么听话……”
宁露扭头反驳,一瞬又觉得无可辩驳。
她想要的,谢清河能给的,都给了。
“擦干泪,就回东厢吧。青槐她们给你备了早膳。”
谢清河少有地下了逐客令,引得宁露好奇转头。
“那你呢?”
“担心我?”
“谢清河……你有时候真的很自恋。”
抽噎转眼化作对他贫嘴的咬牙切齿,谢清河得逞浅笑,扬手捏了捏她的鼻尖。
“昨晚你在我耳边打鼾,吵得我没睡好。现在我要睡会儿。”
他说得轻描淡写。
宁露却一眼觉出不对。
他连起身都不稳当!
她本能跨步上前,撑住他的腰身。
不仅手是凉的,身上也是凉的。
宁露一下子清醒过来,抚着他往床上去。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冷怎么不说呢?”
“真奇怪,平时小病小痛总是装病装柔弱,真有点什么竟然还死撑着。”
将他肩上的轻裘解下,扶着人躺靠回床上。
她这才看清,这人眼下乌青一片,脸色白里透紫,触目惊心。
这会儿任凭她怎么啰嗦,他都不还嘴反驳,垂眼艰难喘息。
宁露立刻意识到不妥,不敢再说话,弯腰给他脱了官靴,垫高身后的被衾,叫他半躺着喘息容易些。
“别担心…睡会儿就好…”
“我知道。”
从身后桌子上抱来狐裘盖到谢清河身上,语气敷衍。
“回去吧。”
“我知道。”
“宁露……”
“嗯?”
“别乱跑了。”
“我知道!”
听见她吱吱磨牙的声音,谢清河勾了勾嘴角,向她的位置微微偏头。
睫毛轻颤,似是想睁眼,终是乏力回落。
阳光从窗外投进来,映得室内明亮一片。
素日最喜欢晒太阳的宁露平白却觉得日光不识趣,扰了病人休息,将两侧的床幔放下,自己挪到桌子旁坐着。
桌案上还放着靖王和皇上的画像。
靖王是个反派,她早就知道了。
皇上……
宁露想起那晚岑魏的话,拎着那张威严画像,仔细端详。
好像位高权重如谢清河,也有解决不完的问题,也有力不从心的无奈。
日上三竿,宁露回东厢房吃过饭又回来,谢清河仍在睡着。
四下无事,她又不放心里面那位,索性站在门边同卫春卫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余光瞥过去,正对上卫斩的审视和冷哼。
“你对我敌意好大。”宁露无奈开口:“咱们有什么仇怨吗?”
说着她转身看向卫春想要得一个中肯的答案,那人却是无辜装傻的模样。
“你放心,我不会跟你们争领导的。”
她假笑拱手,看向院中明媚的阳光,视线不住瞄向屋内。
“我家大人最厌烦吵闹,劝你不要吵醒他。”
“我是不会吵醒他。但你们也不要太粗线条吧。那家伙闷不吭声的,你们能粗心到他发了病都不知道。”
“那还不是拜你所赐。”
“怎么又是拜我所赐?”
卫斩站直身子:“大人素有心疾,你那一刀伤在胸口不说,还一力拖延大人回京的时间。”
“这和我没关系吧,他不回去和我有什么关系。”
宁露站在门槛上,踮起脚掐腰,不甘示弱。
身后的卫春无声笑弯了腰,摆着手进来打圆场。
谈笑间,禁军装扮的人大步流星朝这边走来。
卫斩不再理会宁露的挑衅,拱手行礼,迎了上去。
“斩侍卫,小卫大人。”那禁军依次打了招呼,又看向宁露,客气点头:“中丞大人现在方便吗?”
“出什么事了?”卫春没正面回答。
“是有点事。有间铺子起火,烧死了个人。”那禁军略作停顿,接着道:“那铺子倒没什么寻常。只不过,死得那个人有点特殊,是当地有名的玉石工匠。”
“玉石工匠?”
门口踱步寻乐子的宁露站直身体,凑到跟前:“可是地牢南边巷子里那个?”
“正是那家。”
“你认识?”
卫春见状也觉出异样。
宁露迅速想起那日和她擦肩而过的赵越手下,变了神色看向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