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日上三竿, 谢清河也不过刚休息了个把时辰。
“玉石工匠有何特殊?”
卫斩明显更为沉稳一些,继续追问。
“我们在火堆里发现了这个。”
那禁军熟悉卫斩冷面无情的做事风格,只得掏出东西。
一方旧布, 掀开之后里面有几块明显碎开的玉石。
卫斩定睛过去,一眼望出其中关窍, 沉了脸色看向宁露。
“和靖王有关吗?”
这句话明明是问的禁军,目光却紧紧锁在她脸上。
“有巡逻的侍卫说那日确实看见了赵将军的人当街纵马,闯进巷子。”
贤王那边素来是卫斩盯着,卫春花了些时间分辨出上面的螭龙花纹。
“那人呢?”
宁露想再问细节, 那禁军摸不清她的身份不敢多说,下意识看向卫春卫斩。
还是卫春开了口:“但说无妨。”
“在现场停着等中丞大人吩咐。”
也是听了这话宁露才意识到, 昌州此刻的境况。
潘兴学仍被压在府中,其它的官员要么在查案要么涉案, 偌大的州县此刻竟要靠着谢清河来撑。
宁露左右观察了卫春卫斩的反应,看出此事干系重大。
谢清河在病中。
她的第一反应仍是自己先去现场看看,脚步尚未挪动,脑子里随之响起的就是谢清河入睡前叮嘱地那句别乱跑。
放在几日前,那家伙的话她不一定会听。
偏偏是今日。
抿紧嘴唇, 转身看了看房内。
卫春卫斩对视一眼,似是在做评估。
宁露趁二人不备向后退了两步, 绕道另外一边。
熟门熟路推开窗户,脑袋探进去观察。
谢清河已经醒了, 双手撑在身侧,低头坐着。
看不清他的神色, 宁露有些紧张,见他轻轻晃头就要起身,忙清了清嗓子, 吸引他的注意。
挺身跃进房内,又仔细把窗户关紧。
她从一旁拎起大氅将他裹住,压低声音:“怎么起来了?”
谢清河乖顺拢紧肩头狐裘,茫然抬头看她,又看向她身后的窗户。
宁露丝毫没觉出哪里不妥,眨巴着眼睛问他:“你还好吗?不再睡会儿吗?”
“不是有事找我?”
清醒过来几分,精神也比晌午好了不少,他道破她的来意。
宁露也不遮掩,张口就来:“禁军说死了个人,好像和靖王有关。”
“禁军来的?”
“嗯,尸体还在现场。他们说在等你。”
宁露拿起他放在床头的衣服就要摊开,被谢清河扬手止住。
“拿官服吧。”
将手里的素衣放下,去衣柜里翻找他说的官服。
恰逢这会儿敲门声规矩响起。
“主子。禁军有事来禀。”
是卫斩的声音。
“等着。”
“是。”
宁露捧着那套玄色官服走到床边,谢清河已经神色自若起身,晨起时的虚弱都被尽数收敛。
她把衣服抱在怀里,瞄了一眼外面。
“要叫卫春卫斩来伺候吗?”
她换个衣服青槐青枝都要在旁边守着,他少说也得三四个人陪着吧。
“你来吧。”他顿了顿:“不是还有话说?”
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被谢清河识破心中所想,她还是不可避免的一激灵。
人命关天,宁露很快定了心神,将衣服抖开,研究了一下穿法,走到他跟前。
“死的那个人,我好像认识。”
宁露撑开衣服就站在原地不再动作:“我昨天还见过他。”
谢清河无奈从她手里接过,自己整理好衣摆和袖口。
闻言,手上动作一顿。
昨天她从地牢出来之后进了集市。
影卫来报,那段时间没寻到她踪影。
只当是他少爷病犯了,宁露扶着他往下一步,自己踩上/床边的台阶,勉强到他肩头,踮脚将领口的扣子一个一个系好。
“你说,会不会是我害死了他。”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胸前传来。
谢清河低下头,望着她专心整理衣服的眉眼,心口暖意散开。
“姜屹做事狠绝,不一定全是因为你。”
“那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不怕死人了?”
宁露没说话,转过身拎起他那件狐裘裹到他肩上。
发凉的指尖不同往日,谢清河微微凝神,扯住她腕间衣袖。
“若如你所说,此事牵涉甚广,靖王的人应当还在暗处。你在此等我。”
“你是担心靖王发现我,会有危险吗?”
她声音清脆,一脸认真求证的模样。
谢清河轻轻点头。
“那这不是问题,我有办法。”
将他领口的蝴蝶结系好,宁露向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了自己的作品。
“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谢清河还想再叮嘱什么,就见她已经小跑到了窗边,推窗而出。
熟稔自如胜过走门。
失笑摇头,复又听见门外窸窣声响,谢清河沉下脸色走出去。
“带路。”
禁军在前,谢府马车穿过闹市稳稳停在巷中。
鸾镜高悬的谢字经过,道路两侧行人避让,孩童止啼。
就连围凑在现场旁久未疏散开的人群,也一下子消失不见。
空气里弥散出一股焦灰味。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马车前站稳。
甲胄碰撞叮当作响,为首的那个首领问安的声音铿锵有力。
马车车门拉开,谢清河缓步下车。
仍是不语,视线扫过倒塌的房屋,余光望向队尾的娇小身形。
他眉眼中的冷冽稍稍收敛,指尖轻扬示意众人起身。
“禀中丞大人,火是昨晚烧起来的,邻居最先发现。据说,当时屋里很安静,大家都以为屋里没人了。”
铺面大多是木材搭建,现在尽数倒塌,只剩下残存焦黑的粗木棍子。
绕行两步,就看见前方道路中央赫然停放了蒙着白布的担架。
“尸体仵作已经验过。”
领路的禁军放慢步子:“皮肉都烧化了,只剩焦肉和枯骨,样子并不好看,恐冲撞了大人。”
卫斩得了谢清河的授意稳步上前,背身蹲下查看。
一道矮小的影子也随之挪动,蹭到谢清河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闻声偏头,卫春视线扫向身侧。
看着眼前这张似曾相识的脸,面露吃惊,轻扬下巴,指向谢清河。
宁露佯装不在意,垂眼垂手站着。
趁他们不备,她已经打探了一圈,此处就是她昨天来过的地方。
目光落在卫斩身前的位置,不由自主向前挪动半步,立刻被卫春横刀挡在身前,无声摇头。
卫斩已经检查完,默然起身。
那禁军和仵作得了令,便抬了尸体退下。
错身的光景,风拂起一角,血肉模糊的手臂从担架上摇晃坠落,尸体的糊臭味也随之在鼻尖散开。
宁露再不敢贸然上前,目光怔怔盯着那白布的方向,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纵是做了准备,心中的恐慌仍在此刻被百倍放大。
她脚下一软,捂嘴干呕。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只大手拎着她的腰带将人扯着向上带了半步。
熟悉的气息自上而下传来,宁露立刻就意识到来人是谁。
她反手扯住那团衣袖,胸脯急促起落,视线又不由自主地跟着向后移去。
在眼睛将那死尸看分之前,整个人都被罩在狐裘之下。
觉出她仍在颤抖,他搭在她身后的手微微收紧。
“让你不要来。”
宁露将额头抵在他的手肘处,深深吸气,默不作声。
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她好像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牵扯得越来越多,越来越深了。
最开始,她不杀生,没接触过死物……
到现在,杀鸟拔毛,亲眼看见死人,甚至是和自己有关的人。
那老伯昨天还在跟她说,他马上就可以去京城和孩子们一起生活。
今天便是如此光景。
不待她定下神,就听见嘈杂脚步靠近。
卫斩领了了三两侍卫前来回话。
谢清河侧了侧身,把她整个拢紧大氅。
“主子,属下和仵作对过了。凶器是昌州府营里的兵器。但是……”
卫斩犹豫一下,欲言又止,看着地面上突兀多出的一双鞋。
“说。”
“贼人并非一招致命,现场有挣扎痕迹。恐怕来人不是什么高手。”
“属下推测于昌州城外那队私练的官兵是同一批。”
宁露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却也从谢清河陡然放缓的呼吸中觉出异样。
“潘兴学在哪儿?”
“一直在刺史府。没有旁人出入。”
“看紧他。”谢清河顿了顿:“其余人证物证带到府衙候着。”
“是。”
外面的声音小了些,周遭又只剩下他们二人。谢清河松开拥着她的动作,推开半步。
“如果安稳做宁露,和柳云影相关的一切,不要牵涉过深。”
声音冷静,语调轻柔,透着淡淡地无奈。
“可我已经牵扯进来了。”
明明指尖还在颤抖,但宁露的思路逐渐清晰。
从她醒来看见谢清河的瞬间,她似乎就逃不出这件事情了。
退一万步讲,她本身就是这个混沌关系中的一环了。
“刚刚卫斩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靖王吗?可他们不是为了玉佩吗?”
不等谢清河接话,她又接着说:“还有,你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了吗?”
“你会给他们一个公道吗?”
公道?
谢清河意味深长看向宁露。
自身尚不能顾全的人,仍要妄图为他人谋身,在他眼中与憨傻无异。
她是一个,岑魏也是一个。
这世界上也只有他们两个,敢追在他后面要公道。
没错过她眼里闪烁的近乎倔强的正义感,谢清河低头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她穿得是谢家府兵的装扮,身形纤瘦但身板挺直,且有些功夫傍身,走起路来颇有风范。
谢清河眯了眯眼:“你身上的伤大好了?”
“早就好了。你不要打岔。”
“这身衣服穿得很合身,以后就穿着吧,每日来我这儿应卯。”
“什么意思?”
谢清河没再停留,径直往车上去。
他虽然步频慢,可一步顶她两步,宁露快步跟住。
“谢清河。”
“嗯?”
“我不要去你那里当差。”
“我发现把你放在身边,亲自盯着你更让人放心些。”
宁露气到跳脚,还想推脱:“卯时太早了,我起不来。”
“那你要的公道,我……”
“我来。”
宁露眼见着他无声活动着腕子,露出掌心的伤口,心中一虚:“来就来。”
“上车。”
跟在马车后面,她早就走累了。
宁露也没推辞,一溜烟就跟了上去,挑了谢清河身边的位置坐下。
见她大胆起来的灵动模样,那人无声勾起唇角,又垂下眼佯装不觉,由着她肆无忌惮,唠唠叨叨。
“你还没有告诉我,刚刚卫斩是什么意思呢?到底是不是靖王干的?”
“而且,你上次骗我说你不知道,谢清河和靖王谁更厉害一点,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吧?”
“你觉得呢?”
“我又不认识靖王,不了解他。我怎么知道。”
知道这家伙多半也不会回她这个问题,宁露趁他不注意捏起一块瓜果含在嘴里,仔细想了想。
“你说他守拙藏锋,你又喜欢扮猪吃虎。估计是针尖对麦芒。”
“不过……”她拉长语调,晃了晃脑袋:“我私心还是希望你更厉害一点。”
-----------------------
作者有话说:近期工作略忙,尽力保持日更,如果18:00没有掉落可能就要23:00了。有事会挂请假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