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河对于她花里胡哨的期待非常受用。
又或者说, 他从来没有如此乐于迎合旁人的期待过。
望着她兴致勃勃地期许成功,他竟第一次在朝局争斗之外产生了无用的胜负欲。
宁露跟在谢清河身边,一路从走进府衙正门, 站在明镜高悬之下。
原以为,第一件要听的是关于那老伯被害的相关证词, 结果他刚一坐下就看着几个身着青色官服的人依次进来,个个手持卷宗,侃侃而谈。
他们到达府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啰嗦, 讲得内容又臭又长,硬是拖到了傍晚天黑这才作罢。
宁露站在他身后听着, 从最初还能打起精神到昏昏欲睡。
谢清河单手撑在桌案,指腹轻轻揉捻眉心, 另一只手的指尖在桌面游走,梳理脑中思绪。
打头阵的那位官员话音落定,他搭在桌案的指尖顿住,往一侧的茶盏伸过去。
杯中的茶已经空了。
那人本能蹙眉,向一侧睨去。
入目就是宁露靠在身后梁柱边低头打瞌睡, 脑袋如小鸡啄米般点个不停。
堂下的几位大人见状,无不为这位没眼色的府兵暗捏了把汗, 默默将头埋得更低。
勾着杯盏的指腹微微用力,谢清河倒是不恼, 无声偏了头,将杯盏推远, 示意堂下县官继续。
起初都是零星碎觉,没过一会儿就要惊醒一次。
这阵子只觉得周遭寂静,安心睡了很久、很香。
很久很香……
突然觉出不对, 猛然清醒。
大殿之内那几个喋喋不休的老书生已经不见,卫春卫斩也不在堂内。
谢清河坐在椅中,手持案宗翻阅。
夜幕已至,烛光在他面颊闪烁,更显得人单薄消瘦。
只不过,橙黄的暖光交映,平添了几分柔和。
她双手在身前交握,安静看着他的侧脸,默默扫向桌面成堆的书案。
比他书房里书桌上的案宗还要多……
注意到被放远的杯子,宁露暗叫不好,上前摸上一把。
茶水凉透了不说,竟还早就见底了。
她忙弓着身子,手捧茶盏踮脚向后撤。
察觉到身侧的动静,谢清河略一扬眉,无声勾唇。
“醒了?”
“大人。”宁露赔笑:“大人渴了吧,我去给您倒杯热的来。”
视线交汇,双目上扬,平添几分调侃。
“属下头一天当值还不熟。下次绝不会了。”
被她那副耍宝的模样逗笑,谢清河摇摇头,把手中的案宗丢到桌面:“别去了。”
他向左侧身,仰身看她:“禁军朱校尉快到了,有你关心的事。”
“我关心?”
不用谢清河开口解释,沉重的脚步便由远及近,在堂下停住。
来人是卫斩和一位彪形大汉。
宁露乍一看只觉眼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等到那人开口她才反应过来。
那日湖心轩榭禀事的也是这位大人。
他应当就是禁军的朱校尉了。
“大人,相关人员已经录过口供。”
那朱校尉也不多寒暄,同卫斩略一对视便直奔主题。
“死者姓苗,名为苗汉,是当地小有名气的玉石工匠,周围的几个州县常有人来找他打磨玉器。据说,仿制玉品技艺高超,常能仿出九分像来。只不过这些年上年纪了,只自己在铺子里雕些吉祥彩头的东西零卖,不怎么接小活。”
“邻居们说,案发当日也就是昨天下午,来过两批人。起先是个姑娘,没坐一会儿就走了。前脚刚走,后面就来了两个官兵模样的人,只说了几句话就起了争执。不久就起了火。”
“人查到了吗?”
“两人是往不同方向跑的。其中一个,出城向南去了。”朱校尉沉默一瞬,直到谢清河抬头,才开了口:“大概是靖王别苑的方向。”
谢清河点头不语。
空气一时沉寂。
宁露扭头看向那人,咬紧嘴唇。
照朱校尉所言,她就是那个姑娘。
所以,如果她晚走一会儿,或许苗老伯就不会死。
这念头一旦钻进脑海,自责的心思如毒蛇缠绕挥之不去。
垂眼低头间不觉乱了呼吸,无意识揪紧衣角。
谢清河偏头凝眉,蜷曲指节轻扣桌案。
茶盏摇晃,叮铃作响。
宁露从纠结情绪中回过神,茫然低唤。
“谢大人。”
卫斩和堂下的朱校尉立时听出不同,齐刷刷看向宁露。
谢清河将茶盏推到她手边,沉声提醒:“续些水来。”
“是。”
凌乱步伐转过墙角,谢清河弯曲食指,轻压鬓角。
“地牢里的案子查的如何了?”
“冤案错案尽数断清,多是与潘兴学有恩怨的琐碎旧案,大部分清案后签字画押便放他们回去了。”朱校尉话锋稍转,略有犹疑。
“方弘还在牢里?”
谢清河立刻了然,扬声反问。
“是。”
朱校尉掏出一张信笺,经由卫斩递到谢清河手边。
白纸红字,种种皆是他的罪行。
翻来覆去,不外乎那几样。
目无君父,背叛祖训,为子不孝,为臣不诤,为人不义……
听都听烦了的陈词滥调。
“大人,是不是把他……”
朱校尉试探开口。
卫斩应声皱眉,望向谢清河。
他虽木讷,却也跟在谢清河身边多年,多少听说过这个方弘。
谢清河祖父,谢首辅的得意门生。
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与谢家有关联的旧人了。
谢清河闻声,果然呼吸一滞冷下脸色。
朱校尉自知失言,拱手弯腰,静待吩咐。
“他不是喜欢针砭时弊吗?”谢清河面上哂笑更重,抬眼道:“把江洪和潘兴学两人的烂账丢给他。明日,我要他看见他的疏表。”
平城县令江洪与潘兴学牵连甚多,贪墨不算,暗中押送劳力进入昌州已是常事,更不必提治下的腌臜事。
别说是一日,就算是十日,也不见得能想出什么好法子应对。
朱校尉虽是不解,却也不敢再质疑忤逆,只将头埋得更低,连连称是。
宁露端了茶水磨磨蹭蹭往回走,正好望见朱校尉离开的背影。
九尺高的壮汉满脸冷汗,局促慌乱。
以为谢清河又出什么事了,她忙小跑两步,快步赶回堂下。
“大人如此安排,是打算复用方弘吗?”
朱校尉走后,宁露迟迟未回,见着谢清河手中摇晃的纸张,卫斩禁不住出声问询。
坐在上位的那人迟迟不语,卫斩知道自己此刻的发问与方才自作主张的朱校尉并无不同。
可他还是气不过。
“属下是觉得,此人口无遮拦,太过张扬。倘若日后,他与岑魏两人联手……”
“属下担心他们对大人不妥。”
“他们能对我如何?”谢清河又将手中的信笺读了一遍,抬眼看向卫斩:“他们说的,不都是事实吗?”
“大人。”
“既是他老人家最得意的门生,自诩清流。”谢清河疲倦轻叹:“自然要为生民立命。”
宁露收敛气息,自下而上仰视谢清河。
他端坐明堂,冷言冷语。
堂下的人头压得极低,端的是服从听从的姿态。
自是没有人注意到他神态间的迷茫和自嘲。
杯中茶水泛起暖意,宁露扶稳茶盏,吸吸鼻子,举步入内。
“大人用茶。”
卫斩听声渐渐直起腰来,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就在他准备转身向外的前一刻,听见宁露在身后发问:“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待累了?”
宁露哀怨望向那不减反增的桌案,无辜瘪嘴。
“你昨晚吐了很多血。”
她语气沉重讲述这个哀痛的事实。
谢清河慵懒靠在椅中,仰头看向她一本正经的表情。
吐血的人是他,他都没觉出什么特别,她反倒将此事看成了大事,一日里念叨上百遍。
“你在关心我?”
抿了口热茶,嗓子中的沙哑略有缓解,他悠悠发问。
浅紫色的嘴唇经了茶水浸润,反衬出饱满晶莹来。
宁露盯着他微微上扬的唇角,又听得这么暧昧的话,脑袋嗡的一声炸开。
讷讷半日,她无奈应道:“谢大人,您知道吗?反问句的攻击性太强,还是少用为好。”
谢清河心领神会,变换句式:“你在关心我。”
谁教他这么说话的啊?
宁露哀怨瞪他,夺过他手中的茶盏,往其中又续了一杯,再度塞回到他手中。
“我是觉得,吐了那么多血,要好好补一补的。你每天就吃那么点,要是还睡不好的话,真的很惨。”
其实他吐血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自从太子及冠,他开始着手对付靖王。多年案牍劳形,这些病痛早就成了一日三餐般的常事。
站在门外的卫斩眉心豁然松动。
身后谢清河如何回应,已听不真切,只觉得那一来一往的打趣之中,自家大人的语调平添了几分闲适。
搭在腰间佩剑上的手掌微微放松,无形间加快离开的脚步。
谢清河不知何时凝向她的眉眼:“不关你的事。不要自责。”
“我没有。”
被他突然的调转话锋打了个措手不及,宁露矢口否认。
可紧接着就领悟他的意思,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扣紧,低下头去。
一壶水接了这么久,其实就是因为心绪烦乱,无处发泄。
虽然只瞥见了一条血肉模糊的胳膊,她还是不住地发慌,总禁不住去想如果她昨天没有跟老伯去,或者她晚走一点,再或者,如果那玉佩不是因她而起……
谢清河看出她的心神不定,无意与她多加辩驳,垂眼轻语。
“此事很快就会有结果。”
“既说自己是宁露,就不要把柳云影事情往身上揽。”
无论是苗汉,还是酥云……
后半句话没有出口,那字字却已如石投湖。
宁露瞪大眼睛,直勾勾盯住谢清河。
他最近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从昨晚到现在,总是云淡风轻地说一些乱人心神的话。
这般心灵导师的细腻模样,是纪阿明也少有的。
但见那人双手合拢虚虚握着茶盏,泛白的手指被温热茶水暖出浅粉色。
“谢清河。”
她在那紫檀椅旁蹲下,仰头凑到那人眼皮底下,一本正经道:“你转性了吗?打算做个好人了?”
“好人?”
谢清河哭笑不得,他已经很久没从她口中听到这个词了。
当初骂他的话言犹在耳,如今同一张脸又严肃发问,实是叫他忍俊不禁。
谢清河歪头,故作不解:“宁露,我很好奇,在你眼里好人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标准?当好人还要标准吗?”
宁露摆摆手:“当人已经很累了,好人可不能再设置及格线了。我只相信自己的直觉。”
“直觉告诉你,谢清河是好人吗?”
他再次确认。
想到之前听到的关于谢清河的传闻,她像是意识到什么,不答反问:“谢大人你很在意哦?”
“所以其他人说的话,你也是在意的对不对?”
心狠手辣、手段狠厉、不是东西……
宁露得意忘形,不顾害怕,习惯性地揪住他衣摆。
女儿家的体温贴上冰冷肌肤,谢清河身形一震,瞳眸收缩。
忽而风起,案上纸简啪啪作响,旋即转移目光望向那张细数他罪行的状纸。
她只猜对了一半。
他难得哑口无言,宁露立刻反击,不做反问,只是陈述。
“谢清河,你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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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大概都会是这个时间点(23:30)更新。奋笔疾书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