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管我是谁, 都不影响我交朋友。”
沉默半晌,宁露还是吐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不知道你关于我的事情知道多少,但是酥云是我在这里第一个名义上的朋友。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 我都没办法离她远一点。”
“第一个?”
谢清河冷笑反问。
那他算什么?
眼见着这人周身的氛围森冷下来,宁露甚至一时没搞清楚他为什么要发脾气, 却也跟着升起倔劲儿,扭过头直视前方。
她运气实在不太好,来到这个鬼地方就没遇到过什么真诚的人。
比如最初,她在心底把玉娘当成了可交之人, 后来发现她们之间隔着一些说不清楚的算计和欺瞒。
后来,她把纪阿明当成好人, 当成朋友,可他摇身一变, 成了谢清河。
谢清河恶名在外,且高高在上,那为数不多的示弱又总是别有意图。
她没办法把他当成朋友。
但她又必须承认,她真得想要把纪阿明当成朋友。
宁露的侧脸无声绷紧,嘴唇也抿成一条直线。
谢清河将她的沉默抗拒尽收眼底, 手中的茶盏放归桌案。
咔哒轻响,她应声瑟缩, 向一侧挪开一步。
又变成了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
谢清河气极,呼吸声顿时变得急促而克制。
搭在紫檀椅上的指节泛白, 他竭力压抑语调,缓声道:“既然还是这么怕, 就回去吧。”
回去就回去。
宁露抬脚要走,又觉得不对。
被剥夺人权的是她,该生气的是她, 他发什么脾气?
真把自己当老板了?
“谁说我怕了。”
收回脚步,宁露在桌边蹲下,下巴抵在桌案上,竟有几分耍赖的模样。
“我偏不走,你还没说给我多少薪水呢。”
“宁露。”
他的声音里凝起的寒意近乎渗进骨子里,宁露这才偏头看他。
眼睫轻颤,嘴唇绛紫,胸脯起落。
这么受不得气。
“你生什么气啊?”宁露皱眉瘪嘴,语气里平白渗出些许委屈。
“被隐瞒的人是我。”她小声嘟囔:“差一点,我就要把我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了。我像个傻子一样团团转,我都没生气,你气什么。”
谢清河兀得抬眼,怔怔望着她,似是确认她语句当中的意味。
“就是那天啊,要不是赵越抓我,我就准备买酒回家的。”
宁露一脸懊恼。
想起这事儿她就来气。
如今她多少也能将原主的功夫捡起一二了,可每每想起和赵越的那次交手,还是想不出什么逃脱之法。
视线落到这人脸上,捕捉到他那一抹怅然,眉眼中的愠怒似乎散开些许。
好一个阴晴不定。
“高高在上的谢大人恐怕那会儿就要日理万机了吧,总不会一直在等我。”
没忽略她语气中的阴阳怪气,谢清河微微阖眼,将眸中的情绪尽数压下,往她相反的方向偏过头。
没听见他的回复,又见着他那别扭模样。
宁露恍然意识到什么,后知后觉发问:“你不会一直在等我吧?”
头扭得更远了。
她好像发现了惊天大秘密,转身绕到他的面前,见他又躲,索性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你真的在等我?”
现在想来,谢清河其实来得很快,她在牢里满打满算也就呆了一天一夜。
看那天那阵仗……
她压了压他的肩膀,心虚望过去。
谢清河的怒气已经散去大半,随之而来的是不加掩饰的倦意。
“我们又不是朋友…我等你作甚…”
宁露闻言,啼笑皆非。
“不是这样的。”
她抬手尝试打断他的冷言冷语。
侧身依靠在书案边,她沉思良久,猝然瘪嘴偷笑,扯了扯他的衣服。
她故意逗他:“你想当我的朋友?”
那人不欲与她多言,抽手就要起身离开。
许是方才情绪起伏太大,身形踉跄,阖眼细细密密喘着。
宁露不敢贸然拽他,只条件反射双手护住他的身体。
呼吸起落,两人喘息的频率竟然不约而同一致起来。
少有地在谢清河脸上看见近乎于羞恼的情绪,她一个没忍住嗤笑出声。
“宁露。”
有威胁,也有可奈何。
她笑弯了眼,柔声道:“不是这样的,谢清河。”
“朋友之间说话,是可以不讲狠话和阴阳怪气的。”
“就像这样。”宁露定了定神,稍一垂眼,缓慢而真诚道:“我当然知道纪阿明总是在等我回家。可是如果我知道,那样一个清清冷冷的纪阿明在期盼我回家,好奇我的秘密和故事,那是很不一样的。这对我很重要。”
砰——
砰砰——
心脏跳动七零八落。
谢清河撑在身侧的双手逐渐放松,视线渐渐柔和。
就像是被骤然驯服的猛兽,不再挣扎,不再慌乱。
他张了张口,眉心缓缓拢到一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然后,颓然垂首。
说什么呢?
说那整整一天,他都在措辞,翻来覆去坐立难安,想如何向她坦白自己就是臭名昭著的谢清河。
说他好几次梦中惊醒再难安眠,借着月光窥探她的睡颜才能心安。
说朱家坳和应县的日子,是他最为轻松闲适的时刻,所以他自私拖延,一日赛一日的怯懦。
说他全然不懂那些复杂的情绪,只知道不想失去,只知道想抓住。
她已是惊弓之鸟,他那见不得人的情愫,只会将她推远。
“好吧,没关系的。”
见他不愿开口,宁露松开握着他肩膀的手,向后退了半步。
转身收起桌上的药碗向外走:“我先回去,然后叫卫春进来。”
他脸色不算好,还是有人陪他能安心些。
“宁露。”
绛紫色的嘴唇开合。
声音低沉,似是山谷回声。
“我好奇……”
谢清河慌乱起身追赶,匆忙间竟拂散桌面三两书简。
脚步虚浮,呼吸加快。
“我一直在等。”
等一个坦白的机会,让你看见真正的纪阿明的机会。
也在等,走近真实的宁露的机会。
但是他的真心话赤/裸到太不坦荡,所以只能吞吞吐吐。
宁露侧身痴望,将他的无措尽收眼底。
她承认自己是个容易心软的人。
可谢清河是个例外,面对他,她蹦出许多喜怒哀乐之外的情绪,也会生出善恶之外复杂的动机。
恰如此时,只见着他的无措,那些骇人听闻的道听途说所筑起的心墙轰然倒塌。
那扇墙前面站着的是威风八面的谢中丞,后面站着的是那个嘴坏心软的纪阿明。
一点点重叠,渐渐重合。
“如果你愿意……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叫我。”
纪阿明……
很好听。
他很喜欢。
闻言至此,宁露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轻松。彻底转过身来,朝他走了两步。
短暂沉默,试探开口。
“纪阿明?”
“嗯。”
很低很哑。
“好。”眼珠稍转,宁露眼中狡黠又起:“不过……”
那人微微沉下的肩头再度紧绷,无声凝视她的嘴唇。
“不过什么?”
“谢清河这个名字,也很好听。”
身上那股混不吝的气势再次信手拈来,她反手拍在那人的肩头。
“反正都是你,我想起哪个就叫哪个咯。”
不待他有所反应,宁露身形摇晃,溜出房门,只留给他一个娇俏雀跃的背影。
她还是没有承认他们是朋友。
素来最擅品味弦外之音的人,这会儿却楞在原地,反复琢磨她的态度。
良久,睫羽上扬。
不做朋友也好。
他从来不是只想做朋友。
卫春见她闪出,入内查探,便见着谢清河向后退了两步倚在书案,垂眼沉肩,尽显疲态。
继而,那人浅叹轻笑,生出卸去重担般的轻快。
他跟在谢清河身边时,谢氏一族已经流放,这人已是太子府中最炙手可热的新臣。
也就是说,自他伴在谢清河左右的那日起,他就未有过一日的松懈。
从不后退,从不心软,从不慌乱,冷硬不似常人。
此刻有了例外,有了柔软之处,竟也有几分像个活生生的人了。
眼见着谢清河撑着桌案,一步步走回椅中仰面坐下,卫春悄声退出去。
温软馨香,舒适喟叹。
宁露在被窝里悠然翻了个身,将被子拢得更紧了些许。
继而睁眼。
天已大亮。
“青槐!几点了?”
“姑娘?”
“我是说,什么时辰了?”
“辰时末了。姑娘。”
“怎么没人叫我去应卯?”
从床上一跃而下,随手拽起床边的绯色夹袄就往身上套。
穿到半截,她忽而意识到并非是常穿的官服。
“昨夜小卫大人来传了话,说姑娘好几天没睡好了,睡足了想去再去即可。”
什么话?人怎么会想去上班?
听这意思,难道是打算放过她了?
宁露坐回床上,继而反应过来:“不对!不对!今天要审潘兴学!”
“说好了要带我去的!”
他明知道她想去!
抬手推着不明就里的青槐青枝帮她找出官服穿上,又顺手从外间桌案上捞起一块酥饼边吃边向外跑。
当官的所住的馆驿,别的不说,最大的好处就是通勤短。
宁露上蹿下跳不走寻常路只会更快。
不出一刻钟,她就已经站在府衙门口。
今日的昌州府衙与往日不同。
左右两侧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
纵然府门紧闭,看不清里面情状,也无人退散。
府门从内缓缓拉开,卫斩自朱门之后现身,稳步迈出。
民间传说谢清河的名号时,难免都要提一句他身边杀人不眨眼的斩侍卫和那个风流成性的小卫大人。
听得一声肃静,围观的百姓自是人人噤声。
宁露将这些看在眼里,绕到侧门处,腾身跃上围墙,熟门熟路往正堂去。
明镜高悬,正大光明。
牌匾之下,谢清河端身正坐,儒生右侧秉笔,左右衙役林立。
左侧空着,也不见卫春。
纳闷之余,她瞄见堂中一把圆凳,潘兴学一袭布衣坐得四平八稳。
“什么吗?他还坐上了。”
“姜国律法,三品大员未定罪前可以坐着听审。”
宁露侧身看着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卫春。
“你怎么在这儿?”
“主子派我来接你。”
“接我?”
宁露看向堂中面色黑过包青天的谢清河,又看了看卫春那张‘风流’笑脸。
“大人说了,姑娘不宜与潘兴学正面遇见。”
“大人也说了,姑娘若是来,应当也不会走正门。”
笑容僵硬,嘴角缓缓下坠,她怨恨地瞪向谢清河。
忽而堂中声音清晰传来,那潘兴学语气已于之前的谄媚不同,多出了不少破釜沉舟的气势。
“谢大人,您说属下和靖王勾结,可实际上和王爷身边人纠缠不清的,正是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