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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作者:岸叙 当前章节:5329 字 更新时间:2026-5-30 06:01

宁露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自己正是潘兴学口中那位王爷的身边人。

她踮起脚看向堂上端坐的谢清河。

那家伙坐得四平八稳, 素日里常见的那些疲倦和病弱都被一一收敛。

听了那人狗急跳墙的攀咬,手上撇去茶水浮沫的动作略微一顿,面上尽是对他不知死活的嘲讽, 视线投向院中。

几个衙役依次抬了箱子入内,个个上面都放置了一叠批红过的卷宗。

潘兴学目光扫过那些白纸黑字, 身形一僵,无声绷紧。

宁露站的位置看不清潘兴学的表情,忙跟在卫春身后上前两步,寻了个视野好且不起眼的角落站着。

“在你治下, 昌州以朝廷之命多征赋税中饱私囊,扣押男丁私自练兵, 荒置州县驿站一十七处。”

“假传圣意,欺上瞒下, 行贪墨谋逆。桩桩件件,都不是一你个区区刺史能一力担下的。”

谢清河状似无意拂过她兴奋的眉眼,又冷冷望回潘兴学,声音低沉。

“撇清和靖王的关系对你没什么好处。”

刚一站定,就听见这滔天罪名, 宁露暗暗抽气。

不说别的,就是假传圣旨、谋逆这几个词在历史上都可以说是诛九族的重罪了。

没成想, 潘兴学只慌乱了一瞬,就立刻恢复了镇定。

“加征赋税是为支援边境战役, 招纳男丁也是为了护卫昌州,填充府兵, 重建州县驿站。”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潘兴学斜眼看向谢清河:“下官所做皆为家国天下。谢大人仅凭这么几桩事就给下官定罪,恕在下不认。 ”

听到潘兴学的说辞, 宁露眼睛不自觉瞪大。

在她看来,眼前的情状怎么说都是证据确凿,辨无可辨了。

她眯了眼,倒吸一口气,至此才算彻底明白了为什么谢清河会说潘兴学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简单。

心理素质之强,脸皮之厚,令人叹为观止。

她下意识看向谢清河,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人今天体力不支,才坐了一会儿鬓间就挂了层薄汗。

按下心里的不安,宁露又听见潘兴学继续辩驳:“而且,当年贤王谋反,皇上未称逆党。靖王不过是被蛊惑了心智,怎么到了谢大人这里就是谋逆之罪了?”

“如今贤王自尽,靖王囚于西南,大人还想如何?”

今天的潘兴学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宁露眯起眼试图将堂下那个异常沉稳,逻辑清楚的人看分明,左看右看都和她燕春楼所见是同一个人,头上甚至还有她砸出的伤口。

人怎么会有这么截然不同的两幅面孔。

谢清河却好像并不意外,向后仰身靠在紫檀木椅中,上下打量他后,目光落在桌案上的奏章中,眼神稍凛。

证据确凿,一个潘兴学而已,本就没有必要多做纠缠。

迟迟不动他,也只是因为逆党名单没有找到,潘兴学身上或许能有些线索。

不愿意张口,也就没什么价值了……

“既如此,带下去,审过就结案吧。”

谢清河扫了一眼不知何时站在堂下的卫斩,后者立刻领命。

潘兴学顺势转身,看准了来人,又看向站在谢清河身后的卫春,似是意识到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半张脸隐隐抽搐。

卫斩卫春两个人的传说,宁露走街串巷的时候听说过不少。

卫斩性子冷,做事直来直去不转弯,招式毒辣,手段残忍。

卫春笑面虎,什么都好说,什么都好商量,也最会折磨人。

宁露微微眯眼,略带同情望向潘兴学。

惹谁不好,惹谢阎王。

谢清河垂眼,撑着桌案缓缓起身,似是要走。

宁露正纳闷,余光便瞥见潘兴学从长凳上弹起,气急败坏地朝谢清河扑去。

未经思考,本能抵住桌案,翻身跃出,飞起一脚将人踹翻在地。

卫春卫斩一个护在谢清河身前,一个将人死死压住。

“谢清河!我是圣上亲封的三品大员,你无权杀我。”

“你说我是逆党,说我与靖王勾结谋逆,你当拿出证据!”

听到这儿,宁露才意识到他在挣扎什么。

他做的坏事他认,是因为在他眼中,祸害百姓,冤案冤狱,无关痛痒。

但是被归为逆党,恐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她无声攥紧缠在腰间的软鞭,侧身恶狠狠盯住潘兴学的脸,生怕这人狗急跳墙又做出什么危险的动作。

谢清河那身板恐怕受不住这些磋磨。

“潘刺史,你还没有看清局势。”

身后那人声音悠悠传来,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嘶哑。

他身上的药味儿也比平日更重。

宁露本想回头去看,又听得潘兴学挣扎。

“如今摆在潘大人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作他府上忠心不二马前卒,要么把你知道的和盘托出。”

“我知道的?”潘兴学眼珠转了一圈,像是意识到什么:“你还没有拿到名单。”

“谢清河,你连名单都没拿到,就敢攀咬。”

“我有什么不敢?”

他信步绕过书案,宁露见状,向他身前侧过一步,挡在他与潘兴学之间。

谢清河顿住脚步,迟疑片刻缓缓抬手撑在她的肩膀借力。

寒意从肩头渗下,宁露心脏猛跳。

他的手好凉。

比平常更凉。

“看来那个女人,也没跟你说实话。”

潘兴学今天的反应很快,立刻意识到谢清河没有否认他的说法。

也就是说,他还没拿到逆党名单。

“谢清河,你把那女人带在身边,难道就不知道,那东西就是经柳云影之手,转送西南?”

“我当你多聪明呢,谢大人。女人是养不熟的。”

潘兴学的头被卫斩死死摁住,抵在地面,并没想到他口中的那女人正站在他面前。

宁露恨不得立刻上前抽他两鞭子,落在肩上的手微微收紧,她咬牙稳住心神,乖乖当站桩拐杖。

“带下去。”

身后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勾着她衣襟的动作有些颤抖。

“是。”

卫斩拱手带人要走,又听见谢清河对卫春道:“你也去,立刻审。”

潘兴学闻言,知道自己今日当真是逃不过了,扭动着身子奋力抬头,言语越发刺耳骇人。

人已经被拉过转角,诅咒声音犹在耳。

宁露听见他说谢清河目无法度,目无君父,背弃师友。

他说谢家满门忠烈,出了他这样一个阴险之人,他是谢家的耻辱。

那话太过难听,她都听不下去了,烦躁开口抱怨。

“这人怎么逮谁咬谁啊?”

搭在肩头的指尖无声收紧,身后人影摇晃。

宁露觉出不对,连忙转身,回头果然见谢清河阖眼拧眉,抵住胸口。

“谢清河?”

他的口唇半张,胸腔起落也十分微弱。

左右的侍卫不知何时已经退下,她忙跨步上前撑住他的身体。

“你怎么样?”

他这个样子像是难受得厉害。

想起昨晚离开前,他就有些恍惚,宁露心里更乱,忙把人半拖半抱到椅子上。

习惯性地在他胸前和衣服口袋里翻找那个瓷玉药瓶,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了。

“谢清河,药呢?”

揪着他衣领顺气的功夫,宁露抖着声音问他,偏就见谢他眉心的倦意和紫气越聚越浓,单薄身体如风中落叶萧瑟。

“咳……”

那咳声极轻,像是全然失去力气后身体的本能颤动。

紧接着,一抹血痕顺着嘴角溢出。

不似上一次汩汩鲜血接连不断,只是随着他的呛咳溅落。

“谢清河。”

宁露捧住他的脸擦拭,四处张望,试图扬声唤人。

那双冰凉的手终于攀上她的手腕,用了些力气攥紧。

“别怕……”

“你的药呢?我叫人来陪着你,我去给你叫大夫好不好?”

交握的双手虚虚拢在胸口,谢清河的颈子绵软向下栽着。

六神无主,宁露跪在地上,额头抵上前,撑住他垂下的头颅。

好凉。

“不要惊动旁人…我没事…”

他几乎是意识不清的,只是死死攥住她的手,反复叮嘱,要她小声,要她不要惊慌。

独自面对他这副模样,宁露怎么可能会信……

好在卫春去而复返,解救了她的忙乱,两人一道把谢清河扶上回驿馆的马车。

看着素来浅眠的人靠在软榻中阖眼昏沉,丝毫不被周遭影响,宁露大气也不敢出。

她不知道从哪儿捞来一个汤婆子,拨开那人的两只手塞进他怀里

又见他右手蜷缩,定睛检查,才发现掌心的伤口不知怎得又泛出血丝。

叹了口气,把他的右手拉倒自己怀里,亲自抱着轻轻揉搓指尖。

“明明昨晚还好好的。”

刚问了卫春才知道,那白瓷瓶里的丸药,是南下前京城骆太医配的。

那是极其对症,极其难得的药,只备了两个月的量。

他在西南耽搁到现在,三月有余,备下的药早就用尽了。

“没见过这么不惜命的人。”

他似是累极了,任她数落,头发丝也不动一下。

倒是鬓间一味渗着冷汗,她看在眼里,心惊胆战,总要隔上一会儿就凑上去试探鼻息。

马车走了一阵子,谢清河身体微微下滑,她又不放心地把人拉倒自己身侧,挺直肩膀借他依靠。

“幼稚鬼。”

低头瞥见那因为忍痛抿紧的嘴唇,无声将他的左手也握在掌心。

这人,就像怎么都暖不热一样。

“咳……”

“谢清河?”

马车缓缓停下,不经意低头,发现倚在肩膀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怔怔望着身前的香案。

宁露拍了拍他的后背,勾着他的指尖摇动,试图唤回他的意识。

“好点了吗?”

“在哪儿…”

“刚到馆驿。”

谢清河强撑着坐直身体,目光凝向眼前人,生出几分不真切的恍惚。

“怎么样?还痛吗?”

眉心的川字照旧,不像是不痛,他却摇了头。

宁露叹了口气,拢着他的指尖揉搓两下:“到了,现在下去,还是再坐会儿?”

她难得这么温柔。

谢清河垂眼,别开视线。

从今早就觉出不对劲了,原以为能撑住的……

身上仍是没有力气,脑中混沌。

见他似是又想阖眼,宁露有些紧张,柔声哀求:“谢清河,纪阿明,我们回房间睡吧,好不好?这里会着凉。”

“潘兴学……”

“卫斩他们在审呢。”

又不说话了。

宁露只当他是累极了索性站起身,挽了袖子,作势要将人打横抱起。

“宁露……”

“我在呢,怎么了?”

“多谢你。”

“你今天要谢我的太多了,我都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件。”

“每一件。”

这家伙……

被他这副模样唬住,宁露心软的毛病又犯了,认命叹气,紧贴在他身边坐好。

“我还是那句话,你这个身体吧,真的不易操劳。你看,咱们在朱家坳的时候,是不是就很少咯血,吐血,这么吓人的发作几乎没有。”

“不可以这么劳心劳力的。”

“嗯。”

“你知道了?”

“嗯。”

“知道不行,还要记住。知行合一。”宁露又想起另一件事:“还有,别人说什么,不要往心里去。潘兴学骂你,肯定是因为狗急跳墙才会口不择言的。”

她以为……

他是生气动怒。

谢清河被毫不设防的关心拢住,身上心脏刺痛之后的酸麻退去,向一侧偏了偏头,定睛看她。

“你怎么不问,那些事的真假。”

“那些?”

她哪里敢?

她还记得,谢清河第一次跟她说起全家只剩他自己时眼底的悲痛,偶尔提起他母亲眼底的温柔。

“你之前跟我说过,无风不起浪,什么事都有三分真。”她低头搓热双手捂住他着紫气的指尖,竭尽全力让自己保持温柔:“我后来想了想,觉得你说得不全对。”

“在我们那个时代,信息密度很大,有人能用一张画、一个视频就编出风马牛不相及的故事。图画是真的,可故事不是。”

视频是什么东西,他听不太懂。

可听宁露说话,是他少有能够放松的时候,谢清河没舍得开口打断。

“我刚刚一直在想,外面虽然都说你坏,但很少说你对百姓怎么样。甚至连爱民如子的岑大人都愿意跟你说话,所以我觉得,中丞大人可能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你从前不是这么说的。”

谢清河轻笑。

见他有力气调侃自己了,宁露眼睛一亮,轻轻摇晃他的衣袖,继续逗他:“识时务者为俊杰嘛!我可不是潘兴学嘴里养不熟的女人。咱俩这关系,我肯定是站你这边的。”

“咱们?什么关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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