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关系?
宁露想起此前二人争执, 挠头笑道:“你现在,可以算是我异性朋友中的第一名。”
“酥云是你同性朋友…第一名…”
脑袋瓜子反应还挺快。
“您堂堂一个中丞大人,跟我们小女子计较什么?”
靠坐在软榻间的人撑着边沿起身, 宁露立刻伸手挽住,借他一半的力气支撑。
嗅到馆驿里飘散的药味, 她立刻想到他没药吃的事情,叹了好大一口。
“怎么了?”
“觉得你可怜。”
抬手将他领口收紧,同时也直言不讳。
“穷的时候没药吃,有钱了也吃不上药。”
“不碍事。”
“碍事的时候就完蛋了。”
宁露嘴巴比脑子快:“不然你早点回京城吧?”
搭在她腕上的指尖缩了缩, 宁露不疑有他,仍仔细观察他的脸色, 喋喋不休。
“我是说,你本来就怕冷, 昌州风大……”
“你不是说了,朱家坳…都没事…”
“那是因为你在朱家坳是乖乖养病,你看你在这里,熬鹰似的过日子。真的很惨。”
见他笑了,宁露以为自己失言。
“我知道,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进到屋内, 把他身上的大氅解下,交给一旁的小厮拿去抖落寒气, 换了件被炉火烘好的轻裘搭到他肩上。
“虽然你说不要惊动别人,但是我还是让卫春叫了郎中来。把过脉还是安心些。”
谢清河盯着她为自己忙前忙后的背影, 指腹摸索扳指,缓缓吐纳。
她没那么怕他了。
又像当初一样,管天管地。
不知道是自己病糊涂了, 还是这些年当真折腾累了,遇见宁露之后,他常常幻想如果他只是纪明、只是个普通书生,会不会一切都容易一些。
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贪婪地争取每一天。
“喝点热乎的。”
宁露从外面端进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在他对面坐下。
“喝了药,你就什么都不要管,就睡觉。”她一本正经解释:“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保住狗命。”
“你呢?”
“我在这儿等大夫来。”
她没着急把碗端给他,轻轻搅动,吹散热气,又借机从碗沿上方瞄他。
不说话的时候,谢清河一手撑在桌子上,眼皮下坠,拧眉呼吸。
好像,简单的呼吸对他而言都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宁露看在眼里,自觉将动作放轻。
刚刚的那种情状,放在现代,怎么说也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的。这家伙,却也只能坐着马车一路颠簸回来小睡一会儿。
估摸着过不了今晚,卫斩卫春审问潘兴学的结果就会出来,少不了又送来一大堆书案。
怪不得古人寿命短。
想到这儿,宁露鼻尖一酸,往他身边挪坐过去。
“试过了,不烫了,慢慢喝一些吧。”
“我喂你?”
他抬手之前,宁露鬼使神差发问。
不出意外地撞上他眼中促狭,心底暗道不妙,以为他又要调侃自己,却见他只是轻轻摇头,端起碗来慢吞吞饮下。
“谢清河。”
这幅模样,让她好不适应。
他睡下后,是宁露小半个月来最为清闲的时光,她大可以趁机跑去地牢找虞兰舟说出今日一切,去寻那把钥匙的用武之地。
可她不放心。
这家伙醒着的时候掩饰得很好,睡下便疲态尽显,总不安稳,甚至还将吞下的汤药半咳半呕出来。
宁露举着那沾了血又带了药汁的帕子,着急忙慌拦住没走远的大夫质问缘由。
大夫反问她难道不知主家体寒?只说常年服药,早就伤了肠胃,不足为怪。
回到谢清河床前,她半天没回过神来,对着他絮絮念叨,那大夫是庸医。
“怎么会有大夫说吃不下东西是正常的。这怎么可能是正常的。”
不知道心底的烦躁时因何而起,无声拢住他的手贴在面上捂住,一只暖热了就换另一只,循环往复,交替不停。
窗外风声大作,门窗吱吱作响。
关于谢清河的一切在她脑海中纠合到一起,那些他害死母亲,背叛家族,流放恩师,还有杀害贤王……
那些事的传闻已经在她耳朵里磨起茧子了。
从前她觉得惊骇,觉得耸人听闻,如今再想,脑子里回想的都是那晚纪阿明帮她缝补好衣服,一句柔柔软软的,和母亲学来的。
这样的人怎么会害死母亲?
明明外面传言如何只手遮天,如何心狠手辣,不管是师友还是仇人,气急败坏之际竟然总敢把往事拿出来刺他两下。
好像……一个人做了几件事,终于被旁人拿到了错处,反复强调,反复中伤。
她也是的。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学了那么多年的社会主义价值观,见多了真真假假的营销号,她听多了,竟然也不分辩真假,真从心底开始怕他了。
宁露有些愧疚地啧了声,幽幽叹气。
房门轻敲,她抬头望去,刚要起身,指尖就被勾住。
原本只是觉得自责,这下子心脏狂跳,眼底发热。
见谢清河偏了偏头挣扎间想要醒来,她忙往他身侧贴近些,附到耳畔低语。
“应是卫斩他们回来了。我去看看,你再睡会儿。”
果然是他们。
宁露见他们二人身上都落了雪,再看外面不知何时变了天。
“又下雪了。”
“只盼着不要落天灾才好。”
卫斩没空感慨白茫茫一片的漫天飞雪,将供状递上来。
潘兴学已经签字画押,承认了贪墨、练兵和闭塞言路之事。
翻到下一页,也讲了他是受到靖王要挟,不得不为。
“这样就够了吗?”
“恐怕不能。”
卫春扫向紧闭的房门,欲言又止。
“潘兴学的话,靖王大可说是攀咬。关键,还是要看贤王写下的名单。”
卫斩意有所指,死死瞪住宁露。
“所以,名单在哪儿,你究竟知不知情?”
当初谢清河派他把守贤王府,谁料柳云影先他一步找到名单,并连夜带走。
主子对她心软,要留在身边,他只能服从,但他仍有疑心,仍然怀疑。
“我要是知情当然会说,瞒着他对我有什么好处?”
宁露听出他的诘问,整张脸都挤成一团,利落反问。
时至今日,她不知道要在这鬼地方待到什么时候,算得上亲近的除了虞兰舟就是谢清河。
她又不是傻子。
“你最好没有。”
卫斩迫近一步,俯视看她。
他们是从地牢赶来,身上的血腥味没散去,调起了宁露那段不愉快的记忆,打了个寒战后退半步,靠在门板上。
“宁露。”
屋内声音低弱,伴着吃力呛咳,宁露眼底发热,立刻就要回身。
“宁姑娘,还有这个。”
卫春拦住她,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信纸。
“这是什么?”
“你递给大人,他便知道了。”
“好。”
“你怎么坐起来了?”
宁露习惯性地扯下轻裘把他紧紧裹住,去摸他的手。
不出意外,又凉透了。
“冷不冷?”
上次吐了那么多血都没吓到她,没让她多一点心软……
她今天却格外紧张。
谢清河失笑摇头,顺着她的动作拥紧衣服靠在床边,看向她手中的画押文书。
“都认了?”
“嗯。都认了。”宁露顿了顿,试探道:“要不要我给你读一下。”
闻声,谢清河视线上移,落在她眉眼。
“那药…只是应急用的。平日里按时服用汤药,没事的,不要怕。”
似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事,谢清河特意放慢语速,不至于把一句话说得支离破碎。
宁露也知道自己少见多怪,强壮镇定点头,把那厚厚的信纸放到了上面,递到他面前。
“这个要看吗?卫春说,你看了就知道是什么。”
“方弘的奏疏。”
谢清河只打眼一扫,就认出了上面的字。
见宁露面露不解,他开口解释:“地牢里的那个书生。”
“你认识他?”
“祖父……谢首辅的得意门生。”
见他持物的动作并不稳当,宁露从他手中夺过来:“还是我给你念吧。你闭眼听。”
谢清河倦极,也不反抗,听话缩回手歪着身子听她摇头晃脑、逐字诵读。
这些文人的书法堪称艺术,美则美矣,就是不容易看懂。
宁露读起来吃力,但她信任谢清河的脑子,确定即便自己读错了字,他也一定能听明白,索性该省略就省略,该跳过跳过。
而且这位方弘文如其人,颇符合宁露对他言辞犀利,阴阳怪气的第一印象。
内容上,虽大多是客观地针砭时弊,细细一品竟有不少都是在骂谢清河五谷不分,只思权谋,不顾百姓。
诸如此类诛心之言,宁露均心安理得避开,任凭谢清河毫不掩饰的目光砸过来,她也面不改色。
看出她的意图,那人无声勾起唇角,合眼倾听。
有了她的费心筛选,世界都清净了不少。
“没了。”
宁露读完最后一个字,转向闭目养神的谢清河。
“以为如何?”
“太长了。感觉像是憋了很久了。”
谢清河彻底掩饰不住眉眼中的笑意,边笑边低低咳嗽。
“他在狱中也有年头了,确实憋坏了。”
“真的吗?”
“嗯。”
他点了点头,抽出其中一张作势要看。
宁露立刻夺回来:“你哪段没听清,我跟你再读一遍。”
“我没那么脆弱。”
果然如他所想,方弘用词才不会那么干净。
“你是病人,不能激动,得保持心情愉悦。”
宁露不觉得自己有错,递了张重在教化百姓的部分给他。
“这些看起来像是治理平城的策论,你是要让他代替江洪做平城县令吗?”
“你觉得怎样?”
“我不知道。”她不懂政治,但是她觉得方弘有句话没说错:“平城偏僻,穷困,要想治理,脱贫教化,二者缺一不可。我觉得他说的对。”
“目不识丁的百姓何谈教化……”
平城朱家坳,宁露吃了很多亏,因此谢清河也没有刻意掩饰语气中的轻蔑。
“能。能的。”
莫名就懂了他的傲慢从何而起,宁露心下温暖,反向他面前靠了靠,一本正经道:“或者说,就是因为他们现在不懂,恩养一方的地方官就很重要,他们的责任就是让百姓懂。你看应县,岑大人做得就很好。”
对上他眉眼中亮闪闪的星子,宁露意识到自己有些托大了,却也没有羞赧。
“我的意思是,一个猴一个拴法。找到这方法也是地方官的工作嘛。”
谢清河笑意不减,呼吸放浅。
眼前的小姑娘,总是横冲直撞,看似什么都不懂,实际上脑袋瓜里装得都是他没见过的新奇论点。
没听见他说话,宁露眼珠一转,伸手搭上他的肩膀:“让他做这个官你会很辛苦吗?”
“为什么这么问?”
没敢承认自己偷听过卫斩和他的对话,只好支支吾吾道:“他这样说你,如果和岑大人凑到一起,两人背地里说你坏话,你岂不是更难办?”
“我需要怕人非议吗?”
“你不怕。”宁露嘟囔:“可是这些话听着很耗人心力。”
“对你来说,平心静气是最重要的。”
她说得极为平淡真诚,似乎全然只是顺嘴一提。
当初在朱家坳也是这样,她总是很客观地看待他不康健的身体,仿佛所有的事情都比不得这件事重要。
这是从未有人对他说过的。
忽而一阵酸胀从胸口涌出,自肩头到指尖,周遭难得泛起暖意。
呼吸起落,安静注视着她手里的动作。
她把那一张张信纸从头到尾反复检查,按顺序摆好,然后叠整齐塞回信封。
“要我说,这也不急在一时,你饿不饿,要不要喝点热乎东西,暖暖身子。”
谢清河摇头。
宁露遗憾撇嘴,指尖触击潘兴学的供词,忽而想起虞兰舟。
昨晚的争执便是因此而起,她不打算今天再拿这件事烦他,决定按下不提。
“再等几日……潘兴学定罪,靖王必会有所动作。”谢清河嘶哑道:“就快了。”
“不是说没有名单,就没办法定罪吗?”
“旁人没有,但谢清河有。”
他说得风轻云淡,宁露却没来由心慌。
她还记得贤王之死是怎么样的大费周章。
而这个靖王,心机之深手段之多,令人乍舌。
“卫斩说,有了名单就可以直接抓人了,是这样吗?”
宁露几乎贴到他眼前:“如果找到逆党名单更简单,我先帮你找名单,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