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面对她不同往日的松弛和主动, 谢清河面露不解。
“你不是也在保护我吗?”
过去几次也是,今天对潘兴学也是。
因为她说自己是宁露,谢清河就一直在尽力只让她以宁露的身份出现在这个世界。
无论是为了自己的安全, 还是为了自己的良心,多为他想一点似乎也没有什么。
反正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在这个世界上, 为数不多能够彼此帮助的人里谢清河算一个,虞兰舟算一个。
她自然是想尽力维系关系。
许是她的语气太过自然坦诚,谢清河稍稍放松,低头思考。
无论如何, 他还是不想让她在这场闹剧中牵涉太多。
见他不语,宁露以为自己说多了话。
起身倒了两杯热水, 一杯给他,一杯自己啜饮。
吸溜一口, 偷偷看去,那人单手捏着杯盏,垂眼抿了小口,发丝轻摇。
光风霁月的翩翩公子。
恰是此时,宁露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感叹过他的好看了。
认识他越久, 她越觉得对于谢清河这个人的印象,好看只是最为清浅的一个。
侧脸嶙峋, 垂眸不语,甚为孤寂。
宁露鼻尖一酸:“外面下雪了, 很冷。这样的日子你少出门比较好。”
“以前只知道你怕冷,今天大夫说你体寒, 是根本受不得凉。我记住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保证些什么,仔细替他掖好被子。
”再睡会儿吧。我晚些再来找你。
“你去哪儿?”
“回去换身衣服,然后去厨房找些吃的。”
谢清河还想说什么, 又觉得恰如周身疲累,张口挽留她的力气都没有。
还恐自己虚弱之下生出旁的难受无法支撑,再为她平添紧张,索性顺从她的安排。
好在,宁露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坐在又将那两份文书仔细看了一遍。
反复检查了信笺内容中没有太过刺激他情绪的东西后才放归到桌子上,等他睡熟,蹑手蹑脚从窗户翻出回了东厢房,换上暖和且颜色明艳的袄子便出了门。
不是像和谢清河所说的一样,去厨房找吃的,而是打马纵街往地牢去。
关于柳云影留下的那把钥匙,她有一个很大胆的猜测。
而且,此前见了那么多次面,虞兰舟并没有跟她提起过原主打算帮她赎身的事情。
“听青枝姑娘说,你被谢清河留在身边了,今天怎么得空了?”
“自然是因为今天有大事发生。”
宁露故作轻松,在牢房中巡视两圈。
有她和谢清河的这层关系在,虞兰舟所处的牢房并不寒酸,甚至加了个火盆。
除此之外,草席旁放了几本书,还有时兴的乐谱。
打眼看去,比她刚来古代那会儿住得要更好些。
怪不得有人喜欢犯事进监狱。
宁露摇晃脑袋,把那些奇怪的想法从脑子里挤出去,在虞兰舟身侧啪唧坐下。
“告诉你件大喜事,潘兴学伏法了。”
虞兰舟停下给她倒水的动作,眼睛微微瞪大。
“真的?”
“真的。谢清河说,很快就可以放你出去了。”
虞兰舟欣然片刻,随即收敛神色。
“潘兴学虽倒,但他背后是靖王。你还是得小心一些。”
“我知道。”宁露无奈应声,想起谢清河给她的画像,侧身问道:“那个靖王,真的很麻烦哦?”
“你忘了,他当时是怎么拿我要挟你的。他们这些人阴险得很。”
“谢清河都比不过他吗?”
“归根到底,不过是看时运在谁身边罢了。当初贤王得死,是因为皇上想让他死。”
“皇帝若是狠不下心来,谢清河纵有权势,恐也不便行事。”
“好复杂。”宁露颓然后仰,偏头看向虞兰舟,话锋一转:“我怎么觉得你在地牢呆了一段时间,气色都变好了?”
“吃得好,睡得好。甚至不用接客。除了不自由,倒也没什么不好。”
“所以啊,你也不用太急着把我救出去。”
宁露分不清她是在宽慰自己还是真心如此。可此言一出,压在心里几日的包袱当真轻快了几分,抬手从虞兰舟面前掏走最后一块蜜饯塞进嘴里。
“您的心可真是大。”
“不然又能怎样?我前是罪臣子,后又是青楼女。斗不过潘兴学,也斗不过谢清河,若是再天天自怨自艾,才真的要疯了。”
“也不是没道理。”
这话听着丧气,也没什么大毛病。
符合宁露既来之则安之的处世之道。
“我这次来,还有件事想问你。”她拍掉手上的果糖,从怀中掏出那个奇形怪状的钥匙。
“你知道,这东西是开哪个锁的吗?”
见着钥匙,宁露又想起苗老汉,语调也不复方才轻佻。
“这钥匙仍在你手里?”
“你知道!”
“你连这个都忘了。”虞兰舟看似嗔怪,语气里却带了些失落。
“好兰舟,这对我很重要,求你别绕弯子!”
宁露拉着她的手晃了两下,眼睛都瞪大几分。
“这应是你藏在城郊宅中的匣子。这锁是你自己设计的,还特意去京城找了锁匠打造。”
“京城?”
“是啊,你行事谨慎,说虽然麻烦,风险却低。”
“等等,你是说,我有宅子?”
忽而意识到什么,宁露猛然回神,拉住虞兰舟再次确认。
“对,就在永宁观方向的城郊,宅子不大只有两间屋。但是,里面有不少你的东西。”
“我没打算瞒你,只是想等风头过了,和你一起去。”
虞兰舟怕她误会,连忙解释。
宁露没有功夫多想,几乎被突如其来的喜悦砸懵了。
她孑然一身来到这里,居无定所,每天数着几百文银钱度日。
转眼之间,卫斩说,靖王给了原主一千两定金,现在虞兰舟又说她还有座宅子?
那是不是说,靖王给的一千两,许也在那宅子里?
她不仅有钱了,甚至还有了住的地方?
心绪流转,又觉得自己留给原主的那间租期很短的出租屋竟然有点寒酸。
“兰舟,我没有误会你,但是事出紧急,有件事我要先去验证一下。等你出狱,我们可以再一起去一次。”
兴奋之余,语速微微加快,虞兰舟逐渐适应了她这幅喜怒形于色的模样,见怪不怪,轻轻点头。
得到这么一个惊天消息,宁露恨不得立刻出城前往城郊。
出了地牢门,才发现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黑透了。
漫天大雪下天色泛青,地上积雪渐厚。
此刻出城,今晚怕是赶不回来了。
没来由想起谢清河……
她出门的事没跟他说,要是那个犟种又以为她哄他开心只为跑路,她恐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纵马疾奔,一路往驿馆去。
冰粒接连打在脸上,兴奋之下微微发热的脑袋清醒不少。
她好像离原主又近了一点。
她的武功、她的朋友、她的过去以及她即将要闯入的她的空间……
原主这样一个心细如发,少有失手的刺客,即便是为了给姐妹赎身恐怕也不会自寻死路。
在那之前,她必定会尝试寻一线生机。
忆起坠崖那日,原主的神色、心情,似乎确实都是视死如归、玉石俱焚的笃信。
谢清河要的是名单。
赵越要的是玉佩。
这两者之间必然存在某种关系。
她记得,离开苗伯家的铺子前,他曾经给她看过几个复刻失败的残次品。
当时,她就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究竟是哪里不对……
回到馆驿,宁露径直闯进正房。
“谢清河!我想到了一种可能!你猜……”
推门闯入,便见着谢清河撑在床边,肩头颤抖呕出一口深色液体。
卫春卫斩跪在地上,谁也没敢抬头,更别提上前。
发丝垂落,面色青白,呼吸沉重。
“谢清河?”
慌张上前查看,还好只是汤药。
看了眼桌上残留的半碗冷药,宁露撑住他的肩膀。
“这药喝不下吗?”
他下午刚说过,只要喝这些汤药就够了。
她雪夜骑行,手也是凉的,一时之间既怕冰着他,又怕自己贸然收手,叫他摔了。
直到他微微摇头,坐直了身子,宁露这才敢收敛动作,边搓手便向后退了半步,倒了清茶给他净口。
“什么事?”
睨向仍跪在地上卫春卫斩,觉出气氛不对,她指向门外:“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要不你们先聊,我先出去……”
“他们没事了。”
卫春闻言,连忙拉了一把卫斩,两人站起身端起床边没饮尽的药和面盆迈出房门。
宁露对上卫斩临出门前近乎威胁的眼神,下意识缩了脖子,强撑笑意挥手告别。
房门吱扭关闭,谢清河向内偏了偏头,无声吐出一口浊气。
她站在离床边几步之遥的位置,反手脱了肩上的斗篷,挪在火盆旁把手烘热,这才靠近他。
“谢清河。”
他面色不好,她也不敢高声。
“纪阿明。”
“不是有话要说?”
“嗯。”
她想起来自己的猜测。
“我在想,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要的逆党名单,被藏在玉佩里面。”
谢清河眉尾上扬,却没有应声。
“我在苗伯那里看见过几个残次品,那玉佩的中心处都有个很小的半月状凹槽,我在想,说不定是有些关窍在其中。倘若纸条不大,放在玉石中央,应该是没问题的。”
“你听见了吗?”
凑到眼前,大眼睛定定望他。
谢清河抬眼,额头轻擦。
公堂上,她毫无章法抱着自己叫嚷的模样又在脑海中闪过,神色无端柔和些许。
“谢清河。”
宁露咬牙切齿唤回这位走神的大人。
“嗯?”
“我说,你在查的逆党名单,可能在玉佩里面。你听到了吗?”
他点头,见她似是不满意自己的反应。
谢清河道:“仅凭那几件仿品?”
“也不全是。”
宁露搬来凳子在床边坐下,把自己一路上的分析将给他听:“我是这样想的,那天在悬崖下,我醒了之后就遇见了你。而身上唯一和原主有关物件就只有那个玉佩。你和赵越又都笃定名单在我身上。”
“那如此说来,玉佩和名单一定有关联。”
见他陷入思考,宁露立刻补充:“而且你还记得吗,当时朱大成去当玉佩说那东西不值钱,后来赵越再见到我,也说那玉佩是假的。还有,苗老伯……”
“宁露。”
谢清河垂在床边的手指因着过于用力泛起青白,骤然惊慌出声打断她的侃侃而谈。
宁露不明就里,停下话头看着他。
她……又说错话了?
“你醒之后遇见我是什么意思?”
“原主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