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露被他问得发懵。
得!
什么叫忘乎所以?
什么叫乐极生悲?
病虎也是虎……
她怔愣看着谢清河, 张嘴闭嘴,哑然无声。
对方的心绪似乎并不比她平静多少。
他脸色惨白,眼神闪烁盯着地面, 并未抬头看她。
微微颤抖,慌乱又不安。
察觉到他心绪之后, 宁露的惊恐退散,反而生出了些难以启齿的微妙感受。
其实一个月前在应县,她就做好了心理建设,要对那个人畜无害, 雪夜烤肉的纪阿明,讲她自己都觉得荒诞的穿越故事。
时过境迁, 她了解他更多了一点,彼此间的牵扯更深, 她反而张不开口,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宁露坐在床边的圆凳上,双手交扣,吱呀半天,还是沮丧垂下头。
没等到回答, 谢清河向后仰了身子,偏头望她嘶哑开言。
“和你口中的回家, 有关吗?”
他神色平静,语调也轻柔甚至夹杂着无奈, 像是生怕又惊了她。
宁露实在见不得这家伙顶着这样苍白的脸色做出此番表情,稍作犹豫, 轻轻点头。
苦笑。
“你不愿意说,是不是?”
谢清河深知自己行事言语多有压迫和威胁的做派,更知信任难得, 不欲为难她,也不再追问。
她总是发誓直言从未欺骗,殊不知他从不介意欺瞒,只是遗憾……
遗憾自己没能抓住她的信任。
“不愿说……便算了。”
宁露猛地抬头,想要确认他这句话的可信度。
那人神色恍惚,嘴唇泛紫,呼吸沉甸甸下坠。
这是什么招式?
以退为进、屈以求伸?
宁露站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饮下几口。
温水从喉间滑落,暖意涌向四肢百骸,心神略定。
“也不是不能说。”
转过身堆出笑意的同时她顺手又倒了杯新茶递给他暖手,脚尖蹭着地砖的缝隙。
半晌,她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
“原本就打算告诉你的。所以没有不愿意说。”
她神色严肃,不复往日玩闹的俏皮轻松。
“就是担心太过荒唐,你不信。”
掌心茶水泛起一圈圈涟漪,谢清河抿下热茶,压住喉间腥甜。
忽听得宁露吞吞吐吐地给他打预防针:“我知道你可能不信鬼神之说,而我的事恐怕比那些传说更要荒唐一些。”
谢清河专注看着她,轻轻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坐近些。”
“我傍晚去了地牢,身上恐怕不干净。”
见他坚持,宁露只好又绕着炭盆转了几圈,才慢慢坐到他身侧。
一如在应县竹屋,二人对坐读韩非的时光。
“要从你见到我的那天开始讲。”
谢清河点头。
宁露眼睛向上盯住床顶雕花,想了半晌,颓然耷拉着脑袋:“你肯定不信。实在是太荒谬了。”
“我信。”男人掩唇咳过,神色肃穆近乎承诺:“你说,我就信。”
“真的吗?”
他再次点头,无比笃定。
宁露则像是吞下定心丸,视死如归地仰头挺胸。
“就像我跟你说的,我家在这里很远的地方。不是空间上很远,是……时间上很远。我生活在一个,灯火通明,科技发达,信息传递很快的时代。”
“我妈和我爸都是很普通很普通的人,他们年纪轻轻就有了我,又怕我受委屈,所以也只有我,没有其他的孩子。但是我的姑姑、姨母很多,我还有很多同龄的兄弟姐妹。”
“在我们那儿,无论男女都可以读书识字,考学做官。我也读了很多年的书,而且读得很不错,在我们那个小县城扳着指头数得着的那种,后来,进了不错的大学,顺利毕业。”
“我的学校在大城市,类似于京城这样的地方。见到了很多世面,接触到很多好玩的东西。我很会玩,但是不聪明,喜欢的东西花钱多,几乎赚不到钱。所以毕业后的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但是我喜欢的事情又很需要一份工作来支撑。”
宁露越说越多,又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的这些都和穿越没什么关系。
她吐了吐舌头,歉然一笑:“不好意思,跑题了。”
她将前情提要尽数省略,快进到那天晚上。
“我记得那晚是个满月。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兼职,半夜下班回家,为了避让一辆开得很快的两轮车,从很高的地方摔了下去。”
为了便于理解,她将送外卖、电瓶车、高架桥所有的现代词汇尽数跳过,直接明了地讲述事实。
眼前人的肉眼可见的紧绷起来,宁露忙笑着调侃:“很吓人是不是?我当时也觉得自己肯定死定啦。”
“可就在我觉得自己要被车子碾成肉泥的时候。我看见了轮很大很圆的月亮,离我越来越近。紧接着,白光一闪,我就摔在软踏踏的土地上。再睁眼,我就换了张脸,成了柳云影。”
“但是,我的脑子里除了柳云影坠崖前被赵越追杀的记忆,任何与她有关的信息都没有。所以我不知道自己是柳云影,也不知道你是谢清河。我真的没骗过你。”
掌心的茶水凉了大半,谢清河仍是仰头饮尽,试图消化她口中那些他无法理解的事。
比如,他不知道什么样的时代会让苦读十余年的学子寻不见出路,什么样的工作需要一个女子半夜为了生计走在不安全的路上……
“我知道听起来很像是疯了。”
尽管是事实,宁露却莫名觉得自己吹了好大的牛皮,生怕这人不信她。
对着这张脸,她说出了比计划中更多的内容。
她不得不承认,无论谢清河有多阴晴不定,她对着他就是会情不自禁地和盘托出。
她还是会选择相信他。
或者说,她总是想相信他,也总是希望他是可信的。
谢清河视线上移,落在她的手臂、肩胛,又从上向下仔仔细细检查,像是一场迟来的全面体检。
他记得,那晚遇见狼,她跑得比兔子还快。
几个月了,她没有喊过痛,也日渐丰腴,想来应是没事的。
无声松了口气,再度垂下头去。
他的沉默让宁露感到紧张,她咬住嘴唇,低声唤他。
“谢清河。”
长久的死寂之后,在她心脏骤停之前,谢清河终于开了口。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得艰难:“你说你是月圆之夜、高空失足,醒来就来到这里……”
“嗯。”
“你不知道如何来的,也不知如何回去?”
“嗯。”
宁露继续点头。
“那能不能告诉我,会不会有一天…你也如来一般时…突然消失不见?”
被他的这句话问住,她眼底微微发热,猛地抬头。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双眸涣涣,拧眉深望,其中波澜起伏,她几乎要在其中溺亡。
不待她多想,就见他指尖抖得厉害,茶碗中最后一点茶底颠簸起落,险要溅在被衾。
胸脯急促起落,间面若金纸。
“谢清河?你不舒服吗?”
“回答我。”
他似是对自己的状况全然不觉,哑声追问。
“我……我不知道。”
宁露觉出不对,扑身上前,按住他的腕子:“你还好吗?要不要我叫卫春他们来?
她哪里想到他这样一个对着旁人诘责都面不改色的人会因着这样一件小事乱了心绪,喘息不能。
她手上动作越发忙乱,甚至扭身向外准备喊人。
肩头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谢清河双眸泛红,近乎偏执。
他嘴唇绛紫,一口气梗在喉口上下不得,却仍旧怔怔望着她。
那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谢清河?”
好痛。
不知道这家伙哪里来的蛮力,几乎要把她捏碎。
尖锐吃力的喘鸣声在胸腔起落,鬓间冷汗伴着动作没入乌发。
宁露满心满眼都是这人的生命安全,生怕他一口气喘不上来撅了过去。
过往军训时学过的急救知识三三两两涌进脑子,她没有丝毫犹豫,俯身勾住谢清河的颈子,覆上冰凉的唇瓣。
软软的。
怀里不安的身子骤然僵直,掐在肩头的力道也慢慢松快。
有用!
宁露觉出他的乖顺,连忙一手托着他的颈子,一手护住他的后脑,扶着人渐渐躺倒。
脑中的嗡鸣被少女的馨香包裹,杂音尽数消散。
唇齿相撞,谢清河几乎忘记了呼吸,也忘记了方才在大脑中四散的恐慌。
恍惚间,反是她占了上风,紧紧箍住他的肩膀。
口唇下移,不得章法。
又好像有哪里不对……
呼——
那只不安分的小手摸索向上,捏住他的鼻尖,颇有节奏地渡气给他。
谢清河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
这不是一个吻。
判断不出她的意图,思绪乱作一团,就连抬手推搡都抵不过她双臂间的蛮力,又羞又气间只能奋力躲避她荒唐的动作。
“宁露!”
终于在她毫无章法的举动中寻到破绽,谢清河侧身后撤,用手臂隔开她的胸脯。
相贴的肌肤缓缓分开,身侧的暖意消散,裸/露在空气中的臂膀不觉发寒。
谢清河扭头向内,掩去眼底的错愕和愠怒,试图平复呼吸。
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叫人晕眩。
“胡闹。”
宁露原想辩白,眨眼就瞥见他面颊上不似往日的绯红,不禁嘟囔。
“我可不是占你便宜。”
她扯了扯他的衣袖:“你刚刚那个样子,我担心你喘不上气了。你看现在是不是好了?”
“宁露,你知不知羞的?”
“我知道啊。”她不以为意:“这不是特殊情况嘛?”
话一出口,她无声加快了眨眼的频率。
好像自从见面以来,她就一直在用这个理由对谢清河揩油。
宁露抓抓头,涨红了脸。
“我……我刚刚那个叫做人工呼吸。是我们那里救人的法子。你别误会。”
她匆忙起身,把凳子放回茶桌旁:“天色不早了,你也该休息了。我先走了。”
“宁露!”
什么叫救人的法子?
什么叫不要误会?
任凭救谁,她都这么豁得出去吗?
谢清河几乎就要起身下床,就见宁露往窗边的小跑的动作停住,忽而倒退两步回来。
“那个,有个正事忘记跟你说了,我有个新线索,明天想去城郊探探。不能来值班了。”
不等他开口,宁露歪歪脑袋,笑问:“不过我觉得,如果没什么事,你明天也不要出门了。”
他停下强撑起身的动作,举目回望。
那娇小身影已经从门缝挤出,不待谢清河纳闷她今日怎么转了性子光明正大走正门,就听得外间人语,兵荒马乱。
卫斩匆忙推门而入,撞见谢清河安然坐在床边,这才松了口气。
“主子恕罪。”他屈膝跪地:“宁姑娘说您身体不适,叮嘱属下……”
大惊小怪。
夸大其词。
谢清河淡淡扫过去,那人便知意图,安静退下。
室内重归寂静,药香厚重缠绵,寒意于骨缝游走。
眉眼低垂,怅惘难言。
习惯了她常在左右,大惊小怪,他自己都越发娇气了几分。
他从来没敢真正设想,如果有一天,她突然消失,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