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正屋出来, 宁露一路小跑闯进卧房。
在青铜镜前坐下,她才意识到自己不知几时已经红了脸。
自从知道谢清河不会杀她之后,她真是越来越口无遮拦了。
“谁家现代人闲的没事给人做人工呼吸啊?”
整张脸都埋进桌面, 双眼紧闭,弱弱吐槽。
话音刚落, 眼前便浮现出谢清河方才又痛又急的模样。
心脏砰砰直跳,喉间发紧。
疯狂揉搓两下自己本就不整齐的发髻,继而抱头做鸵鸟状。
那家伙真是个祸水……
“妖孽……”
她偏过头,轻轻拨动挂在一侧的玉佩。
说来也奇怪, 当初在应县竹园,对着那双深情眼, 她一颗春心跳了又跳,进了地牢甚至还后悔过没有早点享受美色……
时至今日, 归期不定,且知道这家伙有权有势有钱了,她的那些非分之想反倒荡然无存。
原先也觉得奇怪,随着羁绊渐深,她也会偶有顿悟, 让自己陷入关系只会徒增麻烦。
虽然归期不定,前路未卜, 她还是想回家的,和这里的人关系越深, 来日离开的时候只会更加复杂。
她不担心兰舟,毕竟她等待的一直都是她的阿影。
可谢清河不同……
宁露想到方才那双泛红阴骘的眸子, 忽觉心焦。
那家伙如果是花心的男人一时兴起倒还罢了,要是他是个痴情种……
万一她能回家的时候,他发疯不让, 再玩囚禁play,或者一时想不开把自己气死了……
虽然这个想法很自恋,但是对方是她琢磨不透的谢清河,一切皆有可能。
退一万步讲,谢清河这种长得好看、身份尊贵、父母双亡的男人,身边怎么会缺女人?
凭借她二十多年阅片无数的经验,和这样的高质量男人维持简单的合作关系必然最为省心。
打更声起,宁露回过神来,怔怔望着那触手生温的腰牌,悠然喟叹。
对于谢清河这家伙,她摸也摸了,亲也亲了。
没亏本就行。
日出东方。
晨起朝霞顺着窗纸投入室内,洒下道道光柱。
宁露睡眼惺忪,慵懒支起身子。
炭火充盈,饭香飘散,暖融融,香喷喷。
醒了神,人已经在青槐青枝的服侍下妆发齐整坐到饭桌前,吃下小半碗饭菜。
她又扒拉几口,肚子填了个八分饱,还是被桌子上的精致糕点吸引了注意。
“这个怎么之前没见过?”
“这是昌州府特供的,前几日送到正屋那边去的。大人说姑娘喜欢,便都给送来了。”
她确实喜欢。
宁露挑了两个好看又大块的揣进怀里,脚步匆匆往门外去。
正探头探脑往谢清河房内张望,就见卫春站在院门口。
“你怎么在这儿?”
“大人已经在等姑娘了。”
等她?
等她做什么?
拥着怀里的糕点钻进马车,那人长发束起,长袍轻裘端坐榻中,手中持了书简翻阅。
摸不透他所思所想,宁露索性挑了个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坐定,偷偷打量过去。
还行,脸色比昨晚好。
心情看着也不错。
“不是说让你多休息吗?怎么又起了个大早。”
“既是帮我查逆党名单,又怎么好让你一人奔波。”
就这?
宁露抿嘴赔笑,才不信他有这么好心。
见她如此,谢清河合上书简丢到桌案上,向后靠近入软榻端详她这幅眉眼顾盼的神态。
宁露性子憨直,即便是顶了柳云影这张波澜不惊的脸,仍是掩不住她心中所想。
问清行进方向后,车夫驾驶马车起步。
迎着那双专注眉眼,宁露只好没话找话:“吃了吗?”
那人环臂歪头,沉思片刻,缓缓摇头,嘴角微挑。
“没吃?”
宁露皱眉。
按理说,谢清河身边侍候的人多,规矩也多,不至于让他吃不上饭。
想起他昨日空腹喝药,一味作呕的模样,她心下不忍,试了试怀里的那两块糕点,犹豫着掏出来举到他面前。
“那你要来点吗?”
没料到她竟真能掏出吃食,谢清河眉尾上挑,继续摇头。
“会晕,不吃了。”
掏出来的时候依依不舍,听到他拒绝的理由,宁露却也没觉得松一口气。
“那你想吃了找我要,我给你揣着。”
谢清河笑意未及眼底,又生出零星落寞,怔怔望着她的眼眉、鼻梁,似要将她看穿。
她不明就里,最初还装作不知,实在被盯得难受了,左右晃了晃身子。
终于攒够勇气再想开口,两道声音撞在一起。
“谢大人。
“宁露。”
“嗯?”
“你原本是什么模样的?”
谢清河倾身坐直,低声发问。
他的语调已经足够轻柔,仍是让宁露一惊。
“我?”
他想了一夜。
如果她离开,按她所说,回到属于她的世界,属于她的身体,他连她的长相如何都不知道,又该怎么样寻她?
他不想要那样的事情发生。
谢清河将桌案拉倒身前,兀自垂眼研墨。
“到城郊还有些时间,我给你作画吧。”
“给我?真的吗?”
宁露不疑有他,立刻来了兴致,往他身前凑过去。
每日起来对着铜镜端详,她逐渐适应了柳云影的脸,却快忘记自己的原本的长相了。
“你是说,我只要跟你说我原本长什么样,你就能把我画出来?”
谢清河的书画技艺她早有耳闻,上次寥寥数笔就勾勒出两张风格鲜明的人脸,更是让她长了见识。
她还没被画成过水墨画呢。
说话的功夫,他已将墨汁研磨好,铺开纸张。
见他不是玩笑,她禁不住有些兴奋,手舞足蹈比划起来。
“我是及肩发,柳叶眉,双眼皮,眼睛是圆的,脸是鹅蛋形的,椭圆一点……”
“鼻子,鼻子稍微高一点。没有这么高,鼻头稍微圆一点。我妈妈总说我小时候在她怀里喝奶把鼻子压塌了,其实也没有,还是挺翘的。”
“耳朵有点大了,耳垂小小的,对就是这样。嘴巴也要小,嘴唇好像可以稍微厚一点。厚点性感。”
“太瘦了,再丰腴些点。”
“再高一点。我可是很高挑的。”
“有多高?”
谢清河偏头看她。
此刻的宁露蜷在他身侧,俨然是一只手就能拎起的挂件。
沉浸在自画像中的人全然没理会他眼眸中的情愫,抬手轻点他的肩膀。
“站起来大概到你这里吧。”话音未落,她又扯着谢清河的身形向下:“这里,这里颧骨稍微再高一点。”
马车自城门向西,一路缓行。
宁露的笑语沿街铺散,直至城郊。
谢清河由着她比划指点,不厌其烦地修改。
终于在马车停稳之前将一副人像画了出来。
“这样吗?”
紫毫放回笔搁,他向后倚靠,偏头笑问。
跃然纸上的是一高挑明艳的少女,齐肩散发,明眸皓齿,眉眼弯弯,狡黠灵动。
宁露在他身侧蜷坐,脑袋搭在桌面,端详间赞不绝口。
“好厉害。谢清河!”
“怪不得他们说你书法丹青是姜国一绝呢。”她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惊叹后心满意足:“比我美颜过的照片好看多了。”
“什么叫美颜?”
他不耻下问。
“就是修饰过,还原美貌之后。”
谢清河凝眉眯眼,嘴角上扬。
如此说来,她本人与这幅图,恐怕不是十成十的相似。
“不管怎么样,我很喜欢。谢谢人帅心善的谢大人了。”
俯身吹干墨迹,宁露作势就要将那幅画叠好收进怀中,修长指节从天而降。
白皙的指尖点在镇纸上,无辜反问:“谁说要送你了?”
“这画的是我。”
那人眼中闪过不以为然,莞尔轻笑。
宁露猝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谁也没法证明这是她。
“谢大人,你要这画也没用。”
“你怎么知道没用?”
谢清河正色反问,叫被提问的人哑口无言。
眼睫于眼下投出阴影,光从缝隙挤进马车,映得这人脸色苍白透明。
“主子,宁姑娘,到了。”
“好。”
见谢清河坚持,又对外头那间屋子实在感兴趣,宁露讪讪收手。
依依不舍地看向桌案上的画像,小声嘟囔:“给你就给你。等我回家了天天照镜子就是了。”
却不想谢清河立时冷了脸色,指尖从镇纸转而攥向她的腕子。
“宁露。”
他喉结滚动,面上笑意悉数不见。
宁露见状自知失言,心中生出莫名奇妙的情愫,将手搭在他手背上,赔笑道:“我是说,大人喜欢这画,是小女子的福分。大人留着就是了。”
她撩起车窗帘子向外一探,佯装忙碌道:“我帮大人找玉佩去。”
掌心纤细的腕子灵巧抽出,她一阵风似的消失在马车之中。
寒风顺着门缝钻入,暖盆中火星迎风闪烁两下,终于化作灰烬坠落一旁。
悬在半空的手颓然坠落,抵在身侧,谢清河勉力吸气,艰涩吐出。
一路颠簸间升腾起的晕眩和恶心在胸腹中翻涌,那人只能用力阖眼,无声忍耐,尽数吞下。
“大人?”
车窗缓缓敲响,卫春的声音忽远忽近。
谢清河艰难抬手抵住发胀的胸口,想要出声回应。
“主子?”
再回神卫春已至身侧,抵住他不看支撑的肩头。
谢清河勉力睁眼,从牙缝中挤出言语:“别声张。”
应付此类场面,卫春比宁露更有经验,利落到了热茶伺候他饮下,待那人气喘匀几分,便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惹他厌烦,
可他的脸色确实肉眼可见的变差了,即便是最善察言观色的卫春也忍不住劝说:“您近来发作的更频繁了。这样恐不是办法。”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谢清河却也明白。
无非是昨夜和卫斩一样的话,劝他回京而已。
靖王和宁露都在此处。
他还不能走。
谢清河强撑了气力开口:“她人呢……”
“已经进屋去了。”
多年默契,卫春自是明白这人不想在回京的事情上再绕弯子,只好回禀他关心的事情:“属下打探过了,此处确实是柳云影此前亲自出面置办的房产。不过地契上写得却不是柳姑娘的名字。”
谢清河微微颔首。
并不意外。
“啊!”
忽听兵刃破空,叮当作响,继而便是宁露惊呼咒骂。
谢清河刚刚放缓的心跳再度加速,猛然睁眼起身,踉跄向马车外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