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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作者:岸叙 当前章节:4535 字 更新时间:2026-5-30 06:01

谢清河上了马车, 没见宁露跟上,撩起窗帘向外看。

她双手捧着那匣子,满脸犹疑, 欲言又止。

不用多想就知道她此刻在纠结什么,谢清河垂眼:“去地牢?”

宁露那双眼睛瞬时明亮起来, 倏地抬头问他:“可以吗?”

谢清河颔首,示意她到身边来。

在她跳上马车的前一刻,卫春无声扯住她的衣摆,蹙眉摇头。

方才她与卫斩率先入内, 唯有他见到了谢清河的病发不适。

宁露不明就里,出声问道:“怎么啦?”

“宁露。”

卫春尚未开口, 马车内的人便冷声低唤。

“没事,姑娘上车吧。主子等着呢。”

多年默契, 他们这些身边人早就练就了听声辨音的本事,卫春不敢多说躬身示意宁露入内。

“奇怪。”

她钻进马车,便见着桌案上的画像已不见踪影,小心翼翼睨了谢清河一眼,挑了个离他不远的位置坐下。

怀中的匣子无声放在桌案上, 双手交扣无声注视。

今日发现的书信中的内容,虞兰舟从未对她提起。

她有满肚子的疑问想找她问个清楚, 想问她知不知道原主存钱的事情,想问她如果原主曾经答应过替她赎身, 这些事为什么从未对她说起。

忽而又觉得矛盾,这些事, 似乎本就难以启齿。

她误入别人的身体,穿入迷障,本就应当自寻出路。

行至今日, 遇事第一反应却还是习惯于依靠别人,张嘴就问。

宁露心中戚戚,举棋不定间望向谢清河。

但见他靠在软枕中,仍是方才在屋舍中的坐姿,侧身依靠,抬手抵眉,吃力喘息。

唇齿相撞,到嘴边的问话被她咽了回去。

同时又福至心灵,了悟出方才卫春的未尽之语,宁露撩起帘子一角,探出手指挥动。

眨眼的功夫卫春便已并肩,她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对方噤声,做出‘驿馆’二字的口型。

原本的心思是,不去地牢转回馆驿,可以叫那人好好休息一会儿。

马车停稳,她率先探出头去,就见面前金光一片,乌拉拉跪了一地的禁军。

宁露瞬时倒吸一口凉气,跌坐回马车中对着将将抬眼的谢清河挤出心虚的笑意。

“我好像做错事了。”

那人指尖拨动帘幔,扫见此身所在,无声勾唇,并无问责之意。

“不去见酥云了?”

“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她。”

她微微低头,却也不算说谎。

若真如谢清河所说,柳云影为了保护酥云,不曾把玉佩藏在私宅,那就更不会告知它之所在。

这种事,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危险。

她都能想通的道理,柳云影不会不懂。

而柳云影与虞兰舟之间的感情比她所料想得更为沉重深厚,她也需要一点时间梳理。

不去也好。

谢清河本就不愿与旁人分享她的目光,自然满意她的选择。

“属下郭赤,见过中丞大人。”

这是宁露没听过的名字。

刚想探头,就被谢清河按住的肩膀。

那人眼中的柔和尽数褪去,眉宇间又生出那股子叫人望而生畏的官威。

“你不必下车了。回东厢换上官服再来伺候。”

“为……”

不等她发问,谢清河冰凉的指腹就贴上她的嘴唇,挑眉似是在确认她的质疑。

衣袖间清清淡淡的松香和药香混杂在一处,就好像他整个人托住自己的面颊。

宁露喉间挣动,在心底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点头。

满意于她的乖顺,谢清河收回手,蜷曲指尖握紧。

马车从偏门入馆驿前往马棚,宁露中途捧着那满箱的银钱跳了车。

她是软柿子不假,可她还有些偷懒摸鱼的本事在身上。

老板永远不希望员工清闲,但员工不能把自己累死。

人得学会给自己找休息的时间。

这会儿已经午饭的时间已经过了,她肚腹空空,早上带的两块糕点都没来得及吃。

谢清河新陈代谢慢,不吃饭就不吃了,她总还是要吃的。

优哉游哉转回东厢房,青槐青枝果然早就得到消息备好了午饭。

双手垂在身侧,仰头由着青槐将她身上的斗篷解开,挂在外间,宁露恶鬼一般趴在饭菜上。

这段时间来,她其实已经有些分不清是青槐青枝体贴细致还是谢清河关怀备至,才得以让她过往的生活习惯在此自由施展。

饭桌上的菜从一开始的花样百出,到逐渐摸清了她的口味,各个都是她拔不出嘴的心头好。

吃饱喝足,外面阳光照着,里头银炭烘着,舒服到头儿,人就开始犯困打盹。

她在贵妃榻上蜷缩一团,打发了青枝去打探北屋动向,自个儿合眼小憩。

原本就想眯个一刻钟的。

转瞬肩头拢上暖意,宁露舒服窝着,越睡越深。

再睁眼只觉身在郊外,周遭灼热,似是一觉睡到了夏日。

夜色渐浓,山谷中央,地势起伏,三两土包,或有木牌,或是压有碎石。

阴风阵阵,鸡皮疙瘩立时起了满身,宁露搓搓小臂,还来不及害怕就看见不远处跪着的娇小身影。

那女子背影瘦削单薄,像是常年吃不饱饭的营养不良。

身上穿着也是最为常见的浅灰色短襦,双臂上的衣服被束起,露出有力的双臂,徒手在地上刨着什么。

宁露蹑手蹑脚走近看得更为清晰了些,这人虽瘦,却是个练家子,线条匀称,随着用力青筋凸起,动作利落干练。

只不过那人背身,饶是她怎么踮脚观摩都看不到正脸。

无声向前挪动小步,离那女子更近两步,也将身处所在看了个明白,她搭在树上的双手骤而紧握。

这哪里是土包,这明明是坟茔。

此处是个乱葬岗!

她这个最害怕死人的人这会儿正站在坟堆里!

她不玩了!

宁露掉头就跑,被脚下隆起的坟包所绊,砰的一声扑倒在地。

攥紧身下干土,心道不好。

不料身后那人似是没有听见树后的异样,自言自语起来。

“娘,答应过你这辈子安安稳稳过,不惹是非,我恐怕做不到了。”

这声音……

好耳熟。

“兰舟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想只要我慢慢攒钱,总有一日能存够两千两银子,替她赎身,报答她的恩情。”

宁露闻言按下逃跑的冲动,上前半步。

“可潘兴学意图纳兰舟入府,死缠烂打。那刺史府水深火热,不是她能应付得来的。此事,恐怕不能再拖了。好在靖王愿意帮我们,他答应我,只要我替他办事,他就让潘兴学打消纳妾的念头。”

“他让我偷玉佩,杀谢清河。东西我拿到了,可是我发现那靖王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我撞破了他的秘密,想来他也不会轻易放过我……”

“至于那谢清河,也不好对付。我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那女子哽咽。

不待宁露感伤,又听得她朗声轻笑:“但是啊,娘,为了兰舟,我想试一试。”

“您死得早,我从小一个人孤苦伶仃,谁都不把我当人,是兰舟救了我,把我当朋友。我得救她。”

“我从没求过你什么,我也知道您谁都保佑不了。但是这次,要是可以,您帮帮我吧。”

那语调凄凉泛苦,引着宁露生出悲戚,手脚并用向前爬去。

只见女子在怀中摸索半天,掏出一个挂件,月华倾泻洒在上面,折出冷冷幽光。

“都说此物事关江山社稷……人人都想要他。如今却落在我这个无足轻重的人手里。”

“既然他们不把我当人,那就叫他们自己去寻旁的法子争天下吧。”

玉佩被随意丢在土中,露出上面的螭龙花纹,宁露瞪大眼睛,猛地站起身。

那是贤王的玉佩?

忽而雷声大作,跪在地上的女子抬起头来。

电闪雷鸣,白光砸落,照亮她半张脸。

宁露瞬间看清了那近乎惨白的面容。

她见过!

她认识!

她太熟悉了……

是她的脸。

准确来说…是柳云影的脸。

柳云影没有看见她,只是对着那轰隆雷声,不屑冷笑,转而又将抔抔黄土重新堆起。

宁露骇然大惊,快步靠近,试图看个仔细。

可那坟茔太过普通,太过不显眼,甚至连块碑都没有,只压了一块极为普通的石头。

“您守好了这东西。别让旁人拿去了。让他们那些眼长在头顶上的人知道,咱们这种人用处也大着呢。”

宁露几乎想要立刻扑上去问她这里是哪里,又觉得一阵寒风起,背后寒凉。

柳云影仍在俯身捧土,将坟茔垒高,任凭她如何上前都靠近不得。

寒意渐重,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人拖拽而出。

猝然睁眼,贵妃榻轻轻摇晃。

已是傍晚,炭火将息,身上的绒毯坠落一旁。

她早已惊出满身冷汗。

落日映在雪面凝成的冰晶,折射出金黄。

宁露吁出一口气,看见端着香炉进来的青槐,终于彻底回神。

刚刚所见,是梦……

又那么真……

“姑娘醒了,是做噩梦了吗?”

“怎么不叫我?”

“谢大人那边仍在议事,担心姑娘觉得枯燥,说只要姑娘在馆驿内呆着,不去也就不去了。”

“他还在和郭赤议事?”

“是,郭校尉是奉了旨意来的,想还要一阵呢。”

宁露从地上拎起绒毯,把自己包裹其中,埋头深嗅。

是梦,又不像梦。

她更愿意相信是柳云影的记忆。

她从京城回来,拿到了贤王玉佩,发现了靖王的真面目,料到了那人必将对她杀之而后快。

前无出路,后无退路,她尽力自保。

柳云影通过靖王和谢清河的反应得知玉佩重要,便找了个苗伯仿制玉佩,将假玉佩带在身上掩人耳目,真玉佩藏于母亲的坟冢算作后路。

只是她没想到,靖王出手狠绝,甚至在没有得到玉佩之前就对她痛下杀手。

汗毛乍起,她好像又回到那夜深山之中,被赵越围困的场景。

只不过这次,站在了上帝视角。

谢清河躺在崖底,奄奄一息,柳云影被逼到山崖九死一生,靖王意图灭口,以柳云影和谢清河之死让玉佩完全在世界上消失,坐收渔翁之利。

如果没有她穿越这个变数……

不对。

正因为有她这个变数,谢清河没死,柳云影也极有可能没死。

一切都还有机会。

宁露无声抱紧自己,闭目再想。

梦中,柳云影所处的山谷,两侧狭窄,树木稀疏,灌丛低矮,土地松软泛黄。

从地理环境和植被种类来看,和昌州差距不大。

如果真如百姓所说,姜国地大物博,疆域辽阔,那就说明柳云影藏玉的山谷、她葬母的坟茔不会太远。

“青槐,你帮我找个人来。要熟悉昌州附近地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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