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河上了马车, 没见宁露跟上,撩起窗帘向外看。
她双手捧着那匣子,满脸犹疑, 欲言又止。
不用多想就知道她此刻在纠结什么,谢清河垂眼:“去地牢?”
宁露那双眼睛瞬时明亮起来, 倏地抬头问他:“可以吗?”
谢清河颔首,示意她到身边来。
在她跳上马车的前一刻,卫春无声扯住她的衣摆,蹙眉摇头。
方才她与卫斩率先入内, 唯有他见到了谢清河的病发不适。
宁露不明就里,出声问道:“怎么啦?”
“宁露。”
卫春尚未开口, 马车内的人便冷声低唤。
“没事,姑娘上车吧。主子等着呢。”
多年默契, 他们这些身边人早就练就了听声辨音的本事,卫春不敢多说躬身示意宁露入内。
“奇怪。”
她钻进马车,便见着桌案上的画像已不见踪影,小心翼翼睨了谢清河一眼,挑了个离他不远的位置坐下。
怀中的匣子无声放在桌案上, 双手交扣无声注视。
今日发现的书信中的内容,虞兰舟从未对她提起。
她有满肚子的疑问想找她问个清楚, 想问她知不知道原主存钱的事情,想问她如果原主曾经答应过替她赎身, 这些事为什么从未对她说起。
忽而又觉得矛盾,这些事, 似乎本就难以启齿。
她误入别人的身体,穿入迷障,本就应当自寻出路。
行至今日, 遇事第一反应却还是习惯于依靠别人,张嘴就问。
宁露心中戚戚,举棋不定间望向谢清河。
但见他靠在软枕中,仍是方才在屋舍中的坐姿,侧身依靠,抬手抵眉,吃力喘息。
唇齿相撞,到嘴边的问话被她咽了回去。
同时又福至心灵,了悟出方才卫春的未尽之语,宁露撩起帘子一角,探出手指挥动。
眨眼的功夫卫春便已并肩,她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对方噤声,做出‘驿馆’二字的口型。
原本的心思是,不去地牢转回馆驿,可以叫那人好好休息一会儿。
马车停稳,她率先探出头去,就见面前金光一片,乌拉拉跪了一地的禁军。
宁露瞬时倒吸一口凉气,跌坐回马车中对着将将抬眼的谢清河挤出心虚的笑意。
“我好像做错事了。”
那人指尖拨动帘幔,扫见此身所在,无声勾唇,并无问责之意。
“不去见酥云了?”
“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她。”
她微微低头,却也不算说谎。
若真如谢清河所说,柳云影为了保护酥云,不曾把玉佩藏在私宅,那就更不会告知它之所在。
这种事,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危险。
她都能想通的道理,柳云影不会不懂。
而柳云影与虞兰舟之间的感情比她所料想得更为沉重深厚,她也需要一点时间梳理。
不去也好。
谢清河本就不愿与旁人分享她的目光,自然满意她的选择。
“属下郭赤,见过中丞大人。”
这是宁露没听过的名字。
刚想探头,就被谢清河按住的肩膀。
那人眼中的柔和尽数褪去,眉宇间又生出那股子叫人望而生畏的官威。
“你不必下车了。回东厢换上官服再来伺候。”
“为……”
不等她发问,谢清河冰凉的指腹就贴上她的嘴唇,挑眉似是在确认她的质疑。
衣袖间清清淡淡的松香和药香混杂在一处,就好像他整个人托住自己的面颊。
宁露喉间挣动,在心底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点头。
满意于她的乖顺,谢清河收回手,蜷曲指尖握紧。
马车从偏门入馆驿前往马棚,宁露中途捧着那满箱的银钱跳了车。
她是软柿子不假,可她还有些偷懒摸鱼的本事在身上。
老板永远不希望员工清闲,但员工不能把自己累死。
人得学会给自己找休息的时间。
这会儿已经午饭的时间已经过了,她肚腹空空,早上带的两块糕点都没来得及吃。
谢清河新陈代谢慢,不吃饭就不吃了,她总还是要吃的。
优哉游哉转回东厢房,青槐青枝果然早就得到消息备好了午饭。
双手垂在身侧,仰头由着青槐将她身上的斗篷解开,挂在外间,宁露恶鬼一般趴在饭菜上。
这段时间来,她其实已经有些分不清是青槐青枝体贴细致还是谢清河关怀备至,才得以让她过往的生活习惯在此自由施展。
饭桌上的菜从一开始的花样百出,到逐渐摸清了她的口味,各个都是她拔不出嘴的心头好。
吃饱喝足,外面阳光照着,里头银炭烘着,舒服到头儿,人就开始犯困打盹。
她在贵妃榻上蜷缩一团,打发了青枝去打探北屋动向,自个儿合眼小憩。
原本就想眯个一刻钟的。
转瞬肩头拢上暖意,宁露舒服窝着,越睡越深。
再睁眼只觉身在郊外,周遭灼热,似是一觉睡到了夏日。
夜色渐浓,山谷中央,地势起伏,三两土包,或有木牌,或是压有碎石。
阴风阵阵,鸡皮疙瘩立时起了满身,宁露搓搓小臂,还来不及害怕就看见不远处跪着的娇小身影。
那女子背影瘦削单薄,像是常年吃不饱饭的营养不良。
身上穿着也是最为常见的浅灰色短襦,双臂上的衣服被束起,露出有力的双臂,徒手在地上刨着什么。
宁露蹑手蹑脚走近看得更为清晰了些,这人虽瘦,却是个练家子,线条匀称,随着用力青筋凸起,动作利落干练。
只不过那人背身,饶是她怎么踮脚观摩都看不到正脸。
无声向前挪动小步,离那女子更近两步,也将身处所在看了个明白,她搭在树上的双手骤而紧握。
这哪里是土包,这明明是坟茔。
此处是个乱葬岗!
她这个最害怕死人的人这会儿正站在坟堆里!
她不玩了!
宁露掉头就跑,被脚下隆起的坟包所绊,砰的一声扑倒在地。
攥紧身下干土,心道不好。
不料身后那人似是没有听见树后的异样,自言自语起来。
“娘,答应过你这辈子安安稳稳过,不惹是非,我恐怕做不到了。”
这声音……
好耳熟。
“兰舟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想只要我慢慢攒钱,总有一日能存够两千两银子,替她赎身,报答她的恩情。”
宁露闻言按下逃跑的冲动,上前半步。
“可潘兴学意图纳兰舟入府,死缠烂打。那刺史府水深火热,不是她能应付得来的。此事,恐怕不能再拖了。好在靖王愿意帮我们,他答应我,只要我替他办事,他就让潘兴学打消纳妾的念头。”
“他让我偷玉佩,杀谢清河。东西我拿到了,可是我发现那靖王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我撞破了他的秘密,想来他也不会轻易放过我……”
“至于那谢清河,也不好对付。我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那女子哽咽。
不待宁露感伤,又听得她朗声轻笑:“但是啊,娘,为了兰舟,我想试一试。”
“您死得早,我从小一个人孤苦伶仃,谁都不把我当人,是兰舟救了我,把我当朋友。我得救她。”
“我从没求过你什么,我也知道您谁都保佑不了。但是这次,要是可以,您帮帮我吧。”
那语调凄凉泛苦,引着宁露生出悲戚,手脚并用向前爬去。
只见女子在怀中摸索半天,掏出一个挂件,月华倾泻洒在上面,折出冷冷幽光。
“都说此物事关江山社稷……人人都想要他。如今却落在我这个无足轻重的人手里。”
“既然他们不把我当人,那就叫他们自己去寻旁的法子争天下吧。”
玉佩被随意丢在土中,露出上面的螭龙花纹,宁露瞪大眼睛,猛地站起身。
那是贤王的玉佩?
忽而雷声大作,跪在地上的女子抬起头来。
电闪雷鸣,白光砸落,照亮她半张脸。
宁露瞬间看清了那近乎惨白的面容。
她见过!
她认识!
她太熟悉了……
是她的脸。
准确来说…是柳云影的脸。
柳云影没有看见她,只是对着那轰隆雷声,不屑冷笑,转而又将抔抔黄土重新堆起。
宁露骇然大惊,快步靠近,试图看个仔细。
可那坟茔太过普通,太过不显眼,甚至连块碑都没有,只压了一块极为普通的石头。
“您守好了这东西。别让旁人拿去了。让他们那些眼长在头顶上的人知道,咱们这种人用处也大着呢。”
宁露几乎想要立刻扑上去问她这里是哪里,又觉得一阵寒风起,背后寒凉。
柳云影仍在俯身捧土,将坟茔垒高,任凭她如何上前都靠近不得。
寒意渐重,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人拖拽而出。
猝然睁眼,贵妃榻轻轻摇晃。
已是傍晚,炭火将息,身上的绒毯坠落一旁。
她早已惊出满身冷汗。
落日映在雪面凝成的冰晶,折射出金黄。
宁露吁出一口气,看见端着香炉进来的青槐,终于彻底回神。
刚刚所见,是梦……
又那么真……
“姑娘醒了,是做噩梦了吗?”
“怎么不叫我?”
“谢大人那边仍在议事,担心姑娘觉得枯燥,说只要姑娘在馆驿内呆着,不去也就不去了。”
“他还在和郭赤议事?”
“是,郭校尉是奉了旨意来的,想还要一阵呢。”
宁露从地上拎起绒毯,把自己包裹其中,埋头深嗅。
是梦,又不像梦。
她更愿意相信是柳云影的记忆。
她从京城回来,拿到了贤王玉佩,发现了靖王的真面目,料到了那人必将对她杀之而后快。
前无出路,后无退路,她尽力自保。
柳云影通过靖王和谢清河的反应得知玉佩重要,便找了个苗伯仿制玉佩,将假玉佩带在身上掩人耳目,真玉佩藏于母亲的坟冢算作后路。
只是她没想到,靖王出手狠绝,甚至在没有得到玉佩之前就对她痛下杀手。
汗毛乍起,她好像又回到那夜深山之中,被赵越围困的场景。
只不过这次,站在了上帝视角。
谢清河躺在崖底,奄奄一息,柳云影被逼到山崖九死一生,靖王意图灭口,以柳云影和谢清河之死让玉佩完全在世界上消失,坐收渔翁之利。
如果没有她穿越这个变数……
不对。
正因为有她这个变数,谢清河没死,柳云影也极有可能没死。
一切都还有机会。
宁露无声抱紧自己,闭目再想。
梦中,柳云影所处的山谷,两侧狭窄,树木稀疏,灌丛低矮,土地松软泛黄。
从地理环境和植被种类来看,和昌州差距不大。
如果真如百姓所说,姜国地大物博,疆域辽阔,那就说明柳云影藏玉的山谷、她葬母的坟茔不会太远。
“青槐,你帮我找个人来。要熟悉昌州附近地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