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惊梦。
谢清河回过神来, 向后退开半步,视线却不舍挪开分毫。
十三年前,地牢中生死一线。
彼时, 皇帝和太子居高临下望着他,逼视他, 说错一句,就是万劫不复。
即便那日,他都不曾觉得心慌。
此时,迎着那双温和澄净的眸子, 哑口无言。
怕吗?
他明明是从不知怕的人。
可现在竟然真有一种被戳破秘密,无处躲藏的慌乱……
“我……”
风声刺耳, 利刃破空。
“小心!”
几乎同时,宁露腰间的长鞭自谢清河鬓边甩出, 同那暗箭相撞,发出铮鸣。
“有刺客!”
宁露后怕低呼将谢清河推向一侧。
望着她那副紧张模样,那人反而松了口气,偏头向暗箭的来处望去。
冷箭在前,杀手在后。
十数个身着黑衣的蒙面自身后携兵器冲刺上前。
对方显然目标明确, 分工清晰。
应声赶来的卫春卫斩遭暗器围困原地,一时间突破不能。
这伙蒙面黑衣人则兵分两路, 一队直奔谢清河,一伙人包围宁露欲取玉佩。
意识到这一点, 宁露变幻身位,试图将谢清河护到身后。
影卫教导她武艺时常说, 她有天分,又有底子,必能自保。
可她最大的缺点也在于学得是杀招, 却只求自保。
对方是高手且刀刀致命,她想护下谢清河,左右格挡却不出招,越发捉襟见肘,反被对方牵制与那人逐渐拉开距离。
“谢清河!”
余光瞥见对方长剑劈下,左右影卫也抽身不得。
宁露骤然惊出冷汗,试图扑身去挡。
差之分毫的光景,但见谢清河侧身避让之际,抬手压住对方手腕。
骨头断响,吃痛闷哼,继而白刃穿进身体,鲜血坠滴。
干脆利落,一气呵成,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至此她才恍然想起,谢清河原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初遇那夜,她曾依靠过他,后来总见他病恹恹的,反忘了他也是个能提刀杀人的角色。
尚未松一口气,便被当胸一脚,失重坠地,来不及疾呼,就见那宽刀寒光高举头顶,冲谢清河劈去。
仰面躺到之际,宁露瞥见那黑色面罩上方漏出了巴掌大的疤痕。
赵越!
往日他的目标都是她,今日竟冲着谢清河去了。
四周侍卫均受掣肘,谢清河专心杀敌,尚未察觉。
顾不得胸口闷痛,提气腾身,眨眼已至谢清河身侧,侧身撞开他的同时,宁露使出浑身力气掷出长鞭,直击那人面门。
她身法极快,赵越甚至没来得及变换动作,僵硬躲闪,未能完全避开,反露出破绽。
便是此时!
鞭声脆响,面罩剥离,赵越左肩皮开肉绽,整个人仰面坠地。
宁露右手持鞭,左手握刃,快步上前。
赵越功法深厚,反应极快,这两步的距离就被钻了空子,单手撑地纵身急奔。
“哪里跑!”
曾两次陷入他手,深知此人危险,一击不中,此后恐再难寻机会。
宁露几欲腾身上前,腕间蓦然覆上寒意,随着她的动作,身后人踉跄半步。
“站住!”
“我去追他。”
“你哪儿都不能去。就在这里。”
“他要杀你。”
未经大脑的反驳干脆直接,宁露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语气有多么急切。
谢清河望着她杀红了眼,气喘吁吁,僵硬紧绷的模样,神态反而逐渐安稳。
掌心用力,把人拉到身前,似有若无地轻笑,缓缓摇头。
倾身附耳,气息牵动宁露鬓间的发丝,刺得她酥酥痒痒。
“你说过讨厌杀人的。”
“为了救我,你险些杀了他。”
他说得明明是客观事实,偏就媚人得很。
宁露下意识屏住呼吸,吞咽口水。
她是讨厌杀人,但她更怕死。
现在局势这么乱,谢清河死了,她也活不成。
这种事上,她多少还是能拎得清的。
刚想开口反驳,就被那人开口截断。
“我很开心。你不要再说旁的扫兴。”
好的……宁露闭嘴。
“但是谢大人,话不是这样说的。”
她还是觉得不对,试图跟他讲道理:“你看,这一晚上,玉佩是我刨坟找出来的,你的命也是我拼命救的,可是挨骂的人也是我,你觉不觉得……”
有些失礼了……
话音未落,眼前这人的身子无声卸去大半的力气压倒在她的身上。
呼吸浅乱,扯着她衣袖的指尖一味的发抖。
这又是哪一出?
宁露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折腾了一天,他身子骨受不住了。
可她刚刚被他劈头盖脸斥责一番,仍是别扭着……
视线范围内并无他人,宁露无法通过旁人的反应判断这家伙的剧本,只得赌气般双手摊开做绅士模样。
她清清嗓子,僵硬道:“谢清河,我跟你说,你可别装啊,凶了我,杀了人,这会儿还想用苦肉计是门都没有的。我劝你还是真诚地向我道歉,这样我还是会考虑把玉佩交给你。”
她抬手推他,继而觉得肩头的人那人挣动一下,闷哼一声。
“谢清河!”
不会真的晕过去了吧?
他今天穿得少,刚刚还跟人打架,吃不消想也是可能的。
宁露抿嘴,放柔姿态,试图抬手搀扶。
指尖尚未勾住他的衣袖,便听得耳畔浅笑,继而又生出凌乱呛咳。
在她仍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功夫,那人向后退了一步,负手靠在树干上,偏头望着她。
“宁露露,你越发敏锐,不好骗了。”
他声音低弱嘶哑,气息浅乱,偏偏语气轻佻。
乌云蔽月,夜色如墨,看不清他的脸色。
听到这话,宁露更气不打一处来,索性拉下脸来不再管他,转身要走又听得身后呼吸急促,失了章法。
环视现场,十数个刺客早已被砍得七零八落,卫斩正带着那两个影卫处理尸首,顾不上这边。
“真是个麻烦家伙。”
宁露气冲冲将他的坐骑牵来,目视前方等他上马才堪堪离开。
一行人踏上返程,总觉得那人身形踉跄坐得不稳,视线便似有若无扫过去。
每次看过去,每次都能撞上他的目光。
最初以为是他太过敏锐,试探的次数多了,她终于发现了缘由。
那家伙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在她身上,才会每次偷看都被他撞个正着。
像是怕她跑了。
他这副别扭模样分外可爱,引得宁露气消了大半,主动开口。
“你就这么放走了赵越。”
那人微微回神,犹豫半晌,如实相告:“他还有用。”
“什么用?”
谢清河言简意赅:“传递消息。”
“什么消息?我找到了玉佩的消息吗?”
宁露气结,忍不住冲他翻了个白眼。
她这辈子到底还能不能搞清楚,这家伙葫芦里到底买的什么药?
“他知道你有了玉佩,这不就打草惊蛇了吗?万一他们狗急跳墙,还要杀你怎么办?”
谢清河倒像是很满意她为他担心,眸中终于有了神采,歪头摊手,做无辜状。
“那怎么办?”
他问她?
一个敢问,一个敢答。
宁露干脆破罐子破摔:“当然是抓住赵越把他杀了。来不及了的话,在靖王对你下手之前先把靖王抓了啊!”
“他是皇上的亲哥哥,怎么抓,以什么罪名抓?”
被他问住,无声拉紧缰绳,抿嘴思忖。
再抬头,谢清河已经走远。
这些日子,她也听说了不少内幕。此刻大脑高速运转,反而想出个一二三来。
那个窝囊皇帝以心软为理由,迟迟没有对靖王下手,而靖王所为祸国殃民,又非杀不可。
想当初,贤王谋反,皇帝没说要杀人。
后来谢清河解决了贤王,皇帝屁都没放一个。
她不觉得谢清河真的是个目中无人,恃宠而骄的蠢人,也不觉得他是个有证据才会杀人的一根筋。
可这会儿,他手中明明已经握住了潘兴学这个人证,还有赋税、男丁那些乱七八糟的证据,却仍按兵不动。
宁露忽而想起那晚,谢清河对箕子的态度,更加笃信他才不是只会劝谏的直臣。
这家伙……
宁露被自己脑子里突然闪出来的念头惊艳到,加速跟上:“谢清河!”
骑马追上那人时,他正偏头呛咳,手中缰绳紧握,后背微微弓起。
听见她的声音,转身向内躲避掩饰。
夜色昏沉看不清颜色,她却分明看出他袖口的颜色洇深了一块。
“谢清河?你没事吧?”
她见他勾住马鞍的手青筋暴起,胸脯起落乱了节奏。
“你向后一些。”
“什么?”
谢清河头晕目眩,没有听清她的言语。
宁露懒得解释,侧身别停他身下马匹,跃到他身前,把谢清河挤得向后挪开半分。
甫一捱到她,谢清河眉心蹙起,紧接着身子便像是抽去骨头,一寸寸绵软下沉,倾身靠住。
他整个人都凉透了。
新发现的事实让人心惊,宁露低喝:“谢清河!”
“不生我气了?”
他声音轻飘飘的,却带了些满足的喟叹。
宁露面上一红,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那人吃痛,辗转间额头抵在她肩上簌簌呛咳。
“我不是不生气了,我是有正事要问你,不能被别人听见。”
“嗯。”
他合眼应着,全然不在乎她为什么而来,自顾自放任紧绷的精神在她身侧沉沦。
“你抓潘兴学,让赵越知道你拿到名单,却不杀了他,是不是为了逼靖王急眼……干坏事啊?”
“是不是?”
没得到回应,宁露不放心地拍了下他的手背。
谢清河昏昏沉沉,喃喃应声:“嗯。”
“什么?”
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承认了,她猛地回头。
一张苍白透明,浑然无害的俊脸赫然在前,宁露不免气促。
他不着急找逆党名单,对玉佩下落不感兴趣都是因为他有了新的算计?
她不明白,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要舍近求远,选一个更费心思,更费体力的方法。
那双眼眸中的惊骇犹如巨浪几乎能将人吞噬。
谢清河只当她惊惧于他的心机深沉,倏尔闭眼喃喃:“宁露露,你之前说的没错……我不是好人。”
他无声收紧搂在她腰上的手臂,于她肩颈中愈埋愈深,近似于缴械投降的无奈妥协。
“我也曾想过放你离开的,那时你没有走,现在也不要走了……”
“我不会放你离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