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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作者:岸叙 当前章节:4237 字 更新时间:2026-5-30 06:01

谢清河的话在寂静深夜犹如惊涛骇浪, 将宁露惊到大脑宕机,默然无语。

她缓缓眨眼,嘴角抽动, 半晌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并没有离开过你。”

脱口而出的是关于过往的事实,可谢清河的眸子里赫然写着的是不止于此。

不够。

他要的远远不是这些。

那人不语, 一双眼睛却亮晶晶毫不遮掩情谊。

宁露自知不敌,转移视线,转换话题,尝试将讨论的内容拉回正轨。

“我不是这个意思的。”

她只是想问, 是不是只需要找到逆党名单,确认上面有靖王的名字, 他就不用再如此劳心劳力了?

权衡良久,从怀中掏出那枚谢清河并不关心的玉佩递到他面前, 上一秒还专注的神色猝尔生出无奈轻笑。

笑什么?

“这不是你一直在找的吗?”

“行路颠簸,会晕。”

谢清河长睫颤动,嘴角轻扬,勾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用力,不再看被她当做挡箭牌的破石头。

他像是真累了。

垂眼的光景, 呼吸清浅。

温热的气息拂过颈子,宁露整个脊背泛起酥麻, 握着缰绳的指尖无声颤抖。

忽而又回到那个围炉夜话的雪夜,他看着她, 看得人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在阴寒地牢, 看不见日月星辰的暗无天日里,遗憾的不是没有寻到归途,而是没能对那个禁欲又蔫坏的纪阿明放肆大胆一回。

可归根到底, 所有的不敢,都源于意外和机缘。

她的到来本就是意外,谁知道机缘什么时候到?谁知道分别什么时候降临。

宁露不敢再想,专注赶路。

夹紧马腹,加快速度,却听见身后那人无意识地痛哼。

复又拉紧缰绳,缓步慢行。

谢清河睡着了。

睡得太沉,以至于她都在担心他是否是晕厥过去,好在这人在到达馆驿门口的时候渐渐清醒,额头抵在她肩膀一点点直起身体。

宁露没有回头,握着缰绳一动不敢动。

直到那人下马站定,冲她伸出手,她才磨磨蹭蹭翻身跃下。

明明是无视他的双手径自跳下的,可落地的瞬间仍然被他稳稳接住。

“我自己可以。”

她的低语没得到回应,谢清河礼貌退开半步,没有逼近。

以为他是自尊心受挫有了脾气,偷偷抬眼看过去,只见那人神态平和,端的是清冷疏离。

觉察到她的视线,他无声放慢脚步,歪头噙笑与之相对。

有心疾的是他,她的心脏却没来由漏跳半拍。

行至北院,室内灯火通明,檐下烛火映得谢清河的面颊也有了些许光彩。

宁露这才发现,他唇角透着一抹浅淡绛紫,眉宇间的困乏近乎遮掩不住。

他曾是个很让人省心的病人。

久违的念头再次冲进脑海,准备了半天的渣女言论忽而说不出口,目光向左右乱瞄。

身侧侍从抬着铜壶热汤进进出出,她恍然注意到寝室隔壁不常用的净室内已然设起屏风浴桶,水汽渐起,雾气氤氲。

“这么晚了,你要沐浴?”

“见了血,不干净。”

“如果心脏不舒服,不要泡太久。”

脑海中残留不多的医学常识依次蹦出,宁露好心提醒。

“既然不放心,就在这儿等我。”

嗯?

她什么时候说不放心了?

“我就不进去了,你早点洗漱休息吧,天大的事明天……”

转身欲走,腰间的绳带被人攥住。

身后那人兀得上前半步,肩头相撞,似有若无的低咳。

长睫如扇,在耳边簌簌。

之前是不是装的她不知道,但这次肯定是。

“玉佩还没给我。”

“你不想一起看看玉佩里有什么玄机?”

她当然想!

宁露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好——”

浅笑轻风,拂动檐下灯穗。

烛火摇曳,谢清河的床榻、衣柜、大氅……

窗边烛台上点燃的安神香……

这房内的布局摆设,宁露早就比东厢房还要熟悉。

此刻坐在圆桌旁,掌心揉搓膝盖,骤而面颊发烫,骤而脑中乱作一团。

满室静谧,她却总是能听见谢清河的声音。

他的质问,他的调侃,他的低语,他的承诺……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我不会放你离开我了……”

宁露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觉得这句话如此熟悉。

初到应县,他高烧不退,赤红着双眼盯着她,一字一顿,如同梦呓。

所以那时……他说的是真的?

他那时就……

触电般从椅子上弹起,汗毛战栗,鼻酸又眼热。

宁露左顾右盼,不见谢清河身影,手忙脚乱将怀中玉石掏出来丢在桌子上,几欲夺门而出。

忽听得门外卫春低语,似是在与那人回禀事务,转而走窗。

紧接着,寝室屋门从外面推开。

穿堂风起,断续低咳中,闻得谢清河嘶哑嗓音:“宁露……”

不知是不是被温水泡过,他的声音毛茸茸,软绵绵,叫酥了她的手脚。

被抓了个正着,尴尬回身,将窗户在身后关上。

卫春见状,嘴角抽搐,眼疾手快将房门从外面带上。

室内只余他们二人。

长发垂肩,鬓角仍挂着水珠,唇角、指尖的紫气在热水稀释下反而淡了些许。

他在门边垂手站着,素衣轻裘,单薄如纸。

四目相对,谢清河竭力维持四平八稳的姿态抬脚向前,落在宁露眼中只觉得此人虚浮踉跄,心惊胆战。

从炭盆旁拎了个汤婆子塞到他怀里,搀着人在床边坐下。

“赵越回了靖王府。”

他把卫春所说的内容转述给她。

“近日馆驿守卫会加设禁军,出入不要硬闯。”

宁露闷闷应声,转身又从桌子上倒了杯热茶。

目光所及是被她丢在桌面上的玉佩,犹豫间还是将它向桌子中央推了推。

一早奔波,半日议事,入夜又遭遇刺杀。

天大的事都不必再放到此刻讨论了。

“喝口水润润。”

她的小动作被谢清河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渐渐铺开,偏头抵在床边,笃信开言。

“宁露,你关心我。”

“谢大人,有没有人说过你这样说话很油腻?”

“何为油腻?”

“就是……”宁露搜肠刮肚,找到一个合适的替代词:“轻浮。”

“那日……你就是这么教我的。”谢清河缓缓眨眼,眸中的雾气散去,更显澄澈:“少用反问,多用陈述。”

“不是这么用的。”

“你可以再慢慢教我,我应该是个不错的学生。”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宁露又觉得面颊发烫,手足无措从他掌中抽走茶杯放回到桌面上,深深吸气,又深深吐气。

“你今天也累了,玉佩的事情明天再说。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去休息了。”

“也就是说,你明天会准时来应卯。”

“谢清河!”

他受什么刺激了?

为什么记忆中,他从前不是这样得寸进尺,步步紧逼的人?

咬唇怒视,对上他专注认真的侧颜。

他坚持要一个承诺。

忽而颓然,手足无措,落荒而逃。

宁露一溜烟的功夫自北院蹿回东厢,进屋尚未把气喘匀,就见着青槐青枝带着满室的丫鬟跪了一地,见她回来更是头也不敢抬,趴得更低。

“这是怎么了?”

眼前情状将人吓了一跳,她惊魂未定,实在受不得新的惊吓,腿软之际,跪也不是,站也不是索性蹲在地上,歪头问询。

“姑娘,奴婢有罪,奴婢……奴婢们……没能瞒住大人。”

原来是这事儿。

她出门前交代过这俩人,帮她瞒住谢清河。

若只是为了这个,那倒没什么。

宁露松了口气,将两人一左一右搀扶起来。

“这有什么的?你们本来就是他的人,瞒不住他这不是正常吗?”

别说她们了,就连她都不敢在谢清河眼前搞些小动作。

谁料到,这俩人误解了她的话,刚刚站起来又立刻跪了回去。

“姑娘,奴婢们知错。请姑娘责罚,但请姑娘不要弃了我们。”

青槐率先俯身叩头,继而开口:“奴婢们虽是谢大人府上的,却也明白既来侍奉姑娘,便就是姑娘的人了。绝不会做监视告密的事情。”

“是啊,姑娘待我们极好,我们就是死也不会做背叛主子的事情,我们……我们也不知道谢大人是如何知道的。”

宁露被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个头昏脑涨,独独听明白了一件事。

她们在向她解释,她们和她是一伙的。

“你们是说,你们不是谢清河派来监视我的?”

她顺着青槐青枝的意思,重新表达出来。

“姑娘,大人吩咐我们侍奉姑娘,事事以姑娘为尊,姑娘就是我们的主子。”

“今日,郭校尉走后,谢大人派人来请姑娘,奴婢便回说姑娘倦极先睡下了。原本大人也是信了的,后来不知怎的,正屋传来动静,大人便一个人冲了出去。”

青槐把傍晚发生的事一一讲述。

“奴婢们是在大人出了门,跟去打探才知他们是往乱葬岗方向去了的。”

如此说来,宁露心里就有数了。

她一直记得,谢清河派来她身边的影卫是三个人,今日只见两个她还觉得奇怪。

转头看向梨花带雨的姑娘们,平白眼底发胀,又不禁笑弯了眼。

之前有几次,她夜里外出,从窗户翻进翻出,青槐青枝值夜却从未过问半句,谢清河也不曾来兴师问罪。

今天,是她第一次明着求她们帮自己打掩护,但也只是顺口一说。

毕竟青槐青枝是谢府的人,那些电视剧里主仆一心的春秋大梦,她一个异乡客从没敢做过。

恰是此刻,朦胧间反而有一种在这个世界多出两个自己人的踏实感。

一左一右握着少女柔荑,叫颠簸一日的身体生出温暖。

不禁又想起谢清河。

她一个旁人口中的异世之尘,竟是因着他,在这个世界,以宁露的名字有了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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