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河的话在寂静深夜犹如惊涛骇浪, 将宁露惊到大脑宕机,默然无语。
她缓缓眨眼,嘴角抽动, 半晌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并没有离开过你。”
脱口而出的是关于过往的事实,可谢清河的眸子里赫然写着的是不止于此。
不够。
他要的远远不是这些。
那人不语, 一双眼睛却亮晶晶毫不遮掩情谊。
宁露自知不敌,转移视线,转换话题,尝试将讨论的内容拉回正轨。
“我不是这个意思的。”
她只是想问, 是不是只需要找到逆党名单,确认上面有靖王的名字, 他就不用再如此劳心劳力了?
权衡良久,从怀中掏出那枚谢清河并不关心的玉佩递到他面前, 上一秒还专注的神色猝尔生出无奈轻笑。
笑什么?
“这不是你一直在找的吗?”
“行路颠簸,会晕。”
谢清河长睫颤动,嘴角轻扬,勾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用力,不再看被她当做挡箭牌的破石头。
他像是真累了。
垂眼的光景, 呼吸清浅。
温热的气息拂过颈子,宁露整个脊背泛起酥麻, 握着缰绳的指尖无声颤抖。
忽而又回到那个围炉夜话的雪夜,他看着她, 看得人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在阴寒地牢, 看不见日月星辰的暗无天日里,遗憾的不是没有寻到归途,而是没能对那个禁欲又蔫坏的纪阿明放肆大胆一回。
可归根到底, 所有的不敢,都源于意外和机缘。
她的到来本就是意外,谁知道机缘什么时候到?谁知道分别什么时候降临。
宁露不敢再想,专注赶路。
夹紧马腹,加快速度,却听见身后那人无意识地痛哼。
复又拉紧缰绳,缓步慢行。
谢清河睡着了。
睡得太沉,以至于她都在担心他是否是晕厥过去,好在这人在到达馆驿门口的时候渐渐清醒,额头抵在她肩膀一点点直起身体。
宁露没有回头,握着缰绳一动不敢动。
直到那人下马站定,冲她伸出手,她才磨磨蹭蹭翻身跃下。
明明是无视他的双手径自跳下的,可落地的瞬间仍然被他稳稳接住。
“我自己可以。”
她的低语没得到回应,谢清河礼貌退开半步,没有逼近。
以为他是自尊心受挫有了脾气,偷偷抬眼看过去,只见那人神态平和,端的是清冷疏离。
觉察到她的视线,他无声放慢脚步,歪头噙笑与之相对。
有心疾的是他,她的心脏却没来由漏跳半拍。
行至北院,室内灯火通明,檐下烛火映得谢清河的面颊也有了些许光彩。
宁露这才发现,他唇角透着一抹浅淡绛紫,眉宇间的困乏近乎遮掩不住。
他曾是个很让人省心的病人。
久违的念头再次冲进脑海,准备了半天的渣女言论忽而说不出口,目光向左右乱瞄。
身侧侍从抬着铜壶热汤进进出出,她恍然注意到寝室隔壁不常用的净室内已然设起屏风浴桶,水汽渐起,雾气氤氲。
“这么晚了,你要沐浴?”
“见了血,不干净。”
“如果心脏不舒服,不要泡太久。”
脑海中残留不多的医学常识依次蹦出,宁露好心提醒。
“既然不放心,就在这儿等我。”
嗯?
她什么时候说不放心了?
“我就不进去了,你早点洗漱休息吧,天大的事明天……”
转身欲走,腰间的绳带被人攥住。
身后那人兀得上前半步,肩头相撞,似有若无的低咳。
长睫如扇,在耳边簌簌。
之前是不是装的她不知道,但这次肯定是。
“玉佩还没给我。”
“你不想一起看看玉佩里有什么玄机?”
她当然想!
宁露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好——”
浅笑轻风,拂动檐下灯穗。
烛火摇曳,谢清河的床榻、衣柜、大氅……
窗边烛台上点燃的安神香……
这房内的布局摆设,宁露早就比东厢房还要熟悉。
此刻坐在圆桌旁,掌心揉搓膝盖,骤而面颊发烫,骤而脑中乱作一团。
满室静谧,她却总是能听见谢清河的声音。
他的质问,他的调侃,他的低语,他的承诺……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我不会放你离开我了……”
宁露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觉得这句话如此熟悉。
初到应县,他高烧不退,赤红着双眼盯着她,一字一顿,如同梦呓。
所以那时……他说的是真的?
他那时就……
触电般从椅子上弹起,汗毛战栗,鼻酸又眼热。
宁露左顾右盼,不见谢清河身影,手忙脚乱将怀中玉石掏出来丢在桌子上,几欲夺门而出。
忽听得门外卫春低语,似是在与那人回禀事务,转而走窗。
紧接着,寝室屋门从外面推开。
穿堂风起,断续低咳中,闻得谢清河嘶哑嗓音:“宁露……”
不知是不是被温水泡过,他的声音毛茸茸,软绵绵,叫酥了她的手脚。
被抓了个正着,尴尬回身,将窗户在身后关上。
卫春见状,嘴角抽搐,眼疾手快将房门从外面带上。
室内只余他们二人。
长发垂肩,鬓角仍挂着水珠,唇角、指尖的紫气在热水稀释下反而淡了些许。
他在门边垂手站着,素衣轻裘,单薄如纸。
四目相对,谢清河竭力维持四平八稳的姿态抬脚向前,落在宁露眼中只觉得此人虚浮踉跄,心惊胆战。
从炭盆旁拎了个汤婆子塞到他怀里,搀着人在床边坐下。
“赵越回了靖王府。”
他把卫春所说的内容转述给她。
“近日馆驿守卫会加设禁军,出入不要硬闯。”
宁露闷闷应声,转身又从桌子上倒了杯热茶。
目光所及是被她丢在桌面上的玉佩,犹豫间还是将它向桌子中央推了推。
一早奔波,半日议事,入夜又遭遇刺杀。
天大的事都不必再放到此刻讨论了。
“喝口水润润。”
她的小动作被谢清河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渐渐铺开,偏头抵在床边,笃信开言。
“宁露,你关心我。”
“谢大人,有没有人说过你这样说话很油腻?”
“何为油腻?”
“就是……”宁露搜肠刮肚,找到一个合适的替代词:“轻浮。”
“那日……你就是这么教我的。”谢清河缓缓眨眼,眸中的雾气散去,更显澄澈:“少用反问,多用陈述。”
“不是这么用的。”
“你可以再慢慢教我,我应该是个不错的学生。”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宁露又觉得面颊发烫,手足无措从他掌中抽走茶杯放回到桌面上,深深吸气,又深深吐气。
“你今天也累了,玉佩的事情明天再说。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去休息了。”
“也就是说,你明天会准时来应卯。”
“谢清河!”
他受什么刺激了?
为什么记忆中,他从前不是这样得寸进尺,步步紧逼的人?
咬唇怒视,对上他专注认真的侧颜。
他坚持要一个承诺。
忽而颓然,手足无措,落荒而逃。
宁露一溜烟的功夫自北院蹿回东厢,进屋尚未把气喘匀,就见着青槐青枝带着满室的丫鬟跪了一地,见她回来更是头也不敢抬,趴得更低。
“这是怎么了?”
眼前情状将人吓了一跳,她惊魂未定,实在受不得新的惊吓,腿软之际,跪也不是,站也不是索性蹲在地上,歪头问询。
“姑娘,奴婢有罪,奴婢……奴婢们……没能瞒住大人。”
原来是这事儿。
她出门前交代过这俩人,帮她瞒住谢清河。
若只是为了这个,那倒没什么。
宁露松了口气,将两人一左一右搀扶起来。
“这有什么的?你们本来就是他的人,瞒不住他这不是正常吗?”
别说她们了,就连她都不敢在谢清河眼前搞些小动作。
谁料到,这俩人误解了她的话,刚刚站起来又立刻跪了回去。
“姑娘,奴婢们知错。请姑娘责罚,但请姑娘不要弃了我们。”
青槐率先俯身叩头,继而开口:“奴婢们虽是谢大人府上的,却也明白既来侍奉姑娘,便就是姑娘的人了。绝不会做监视告密的事情。”
“是啊,姑娘待我们极好,我们就是死也不会做背叛主子的事情,我们……我们也不知道谢大人是如何知道的。”
宁露被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个头昏脑涨,独独听明白了一件事。
她们在向她解释,她们和她是一伙的。
“你们是说,你们不是谢清河派来监视我的?”
她顺着青槐青枝的意思,重新表达出来。
“姑娘,大人吩咐我们侍奉姑娘,事事以姑娘为尊,姑娘就是我们的主子。”
“今日,郭校尉走后,谢大人派人来请姑娘,奴婢便回说姑娘倦极先睡下了。原本大人也是信了的,后来不知怎的,正屋传来动静,大人便一个人冲了出去。”
青槐把傍晚发生的事一一讲述。
“奴婢们是在大人出了门,跟去打探才知他们是往乱葬岗方向去了的。”
如此说来,宁露心里就有数了。
她一直记得,谢清河派来她身边的影卫是三个人,今日只见两个她还觉得奇怪。
转头看向梨花带雨的姑娘们,平白眼底发胀,又不禁笑弯了眼。
之前有几次,她夜里外出,从窗户翻进翻出,青槐青枝值夜却从未过问半句,谢清河也不曾来兴师问罪。
今天,是她第一次明着求她们帮自己打掩护,但也只是顺口一说。
毕竟青槐青枝是谢府的人,那些电视剧里主仆一心的春秋大梦,她一个异乡客从没敢做过。
恰是此刻,朦胧间反而有一种在这个世界多出两个自己人的踏实感。
一左一右握着少女柔荑,叫颠簸一日的身体生出温暖。
不禁又想起谢清河。
她一个旁人口中的异世之尘,竟是因着他,在这个世界,以宁露的名字有了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