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经了谢清河的撩拨, 这一夜必定是翻来覆去,难以安眠。
宁露还是低估了自己既来之则安之的能力,刚沾到枕头, 眼皮就如同上了浆糊,怎么都睁不开了。
再睁眼已是清晨, 外面果然如谢清河所说,添了近一倍的守卫,身着甲胄的禁军各个都是铁面无私的狠厉模样。
隔着窗户观察过去,野史诚不欺人。
皇帝身边的人果然都是虎背蜂腰螳螂腿。远远看着, 一个能收拾三个她。
“这些人什么时候来的?”
见青枝端着热水进来,宁露向外面一努嘴, 随口打听。
“天不亮就来了。”
“把你也吵醒了吗?”
如果她没记错,昨晚青枝值的是上半夜, 不该这么早来侍候。
“姑娘,昨晚整个馆驿恐怕只有您睡得最香了。”
青槐将浸热的帕子从水中拎出来拧干,同青枝对视一眼,尽是无奈。
“下半夜,小卫大人匆匆去请了郎中, 一盆一盆的热水送进去,端出来的都是血水。”
“可问出是怎么了吗?”
宁露擦脸的动作悬在半空, 露出水汪汪的眼睛。
睡意全无,人的语调都尖锐了几分。
“斩侍卫的人将那北院紧紧围着, 今早朱郭两位校尉都是在门外回的话。”
言下之意,就是不知了。
机械重复两次搓脸的动作, 她反手将帕子丢回水盆,就手扯了件斗篷披在身上就往外去。
昨夜她走的时候还没事的。
果然如青槐青枝所说,郭赤站在院中待命, 正屋门口被卫斩的人围得铁桶一样。
卫春卫斩不在门口,想来就是在屋里。
有了判断,宁露放弃走窗户的念头,规规矩矩挪蹭到门口,冲郭赤寒暄点头,拜托守卫通传。
卫春倒还好,卫斩那家伙每次见她都像见了仇人似的,恨不得将她提溜起来彻查一番。
比起解释和敷衍,翻窗更为省心省力。再加上谢清河几乎是纵容了她这个坏习惯,出入他的房间,她几乎没走过几次正门,在守卫这里甚至算不得眼熟。
笑容还没堆上脸蛋,面前紧闭的房门赫然打开。
那个青槐青枝口中命悬一线的主人公此刻一身玄色官服,神色如常出现在她面前。
“大人要出门吗?”
宁露一愣,下意识看向他身后面无表情的卫春卫斩,没得到任何的有用的讯息。
“既然来了,一道走吧。”
谢清河微微颔首,拢紧狐裘,迈步向外。
擦肩而过,寒风耸动,宁露吸了吸鼻子。
好浓的药味。
察觉到她没跟上,那人顿住脚步,偏头侧目。
“来了。”
见状,挥手小跑,急忙到他身侧:“大人,这一大早,咱们去哪儿啊?”
宁露落后他半步,殷勤笑着还不忘提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走在一侧的郭赤闻声不禁多看了几眼宁露。
她虽是府兵装扮,也不是多阴柔的长相。郭赤毕竟是禁军出身,只一眼看破了宁露的女儿身。
听得她对谢清河说话的语气随意,而这位冷面冷声的谢大人竟然还会耐着性子回复她,郭赤更觉得二人关系不一般,眼神中多了探究。
觉出注视中复杂意味,宁露只微微皱眉,扭头打量他一眼,旋即又将注意力投向谢清河。
昨晚听他说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话,今天还来不及生出应对的情绪,就又从青槐青枝那里听来叫人揪心的消息。
此刻这人就在眼前,她才后知后觉生出羞赧慌张,不知所措。
至于他身边那些觉得她放肆或震惊于她的特别的目光,她早就习惯,也不以为意。
起先还担心谢清河揪着昨晚的话题不放,上了马车才发现他只是一味闭目养神,无暇言语其它,
马车急奔,不过须臾,一行人便行至在地牢。
两侧禁军、狱卒,一早得了消息严阵以待。
随着谢清河踏下马车,众人俯身跪地,齐声问安。
那位见过几次的朱校尉闻声从里面急匆匆冲出来,对着谢清河和郭赤先后行礼。
宁露由此判断,这位郭赤的品阶应在校尉之上。
不等她进一步分析,就听见朱校尉压着嗓子道:“大人赎罪,属下失职,潘兴学——死了。”
左顾右盼的动作猝尔停住,宁露仰头看向谢清河,他一早就着急出门是为了这事?
向来算无遗策的谢清河敛眉拂袖,微微加快的脚步。
宁露忙也跟上,听着那朱校尉继续回禀。
“原是按照吩咐,送来的饭菜水都由专人验过,是没有差池的。今天早上放饭怎么叫都叫不应。狱卒一探,竟是死了多时。”
眼刀飞来,谢清河顿足冷眼,宁露便知这位朱校尉恐怕要挨骂了。
好在这人还算有眼色,见他不悦,立刻补充重点:“他是咬舌自尽的。”
“见过什么人?”
“回大人,只有昨夜换班的时候狱卒,有个生面孔。属下已派人去查了。”
跟在一侧的宁露偷偷看了眼谢清河,放在往日难免要冷声责骂的人这会儿一言不发。
一行人匆匆踏下台阶,她越发觉得眼前场景熟悉,定睛再看,正是曾关押她的那层牢房。
与关押虞兰舟的地方不是一处。
此处毗邻死囚,暗无天日,水滴空阶不曾间断,更为阴骇渗人。
她打了个寒颤,脚步慢下来。
谢清河似有所觉,偏头沉声:“你在这儿等。”
地牢很冷,她都觉得冷。
宁露稍作迟疑便有了决断:“我和你一起。”
这个地方,比起自己一个人等在这里,还是跟在谢清河身边更加安全。
似是明白她的想法,他也只是微微蹙眉,便回头看向前路。
跟在他身后东张西望的功夫里,双眼适应了地牢的昏暗,宁露终于能将个中景象看清。
与那位朱校尉回禀的一样,此间旧案均在禁军接手后平反或惩处,她那些有过一面之缘的同期狱友多已不见。
地牢内空空荡荡,仅剩一首一尾两个相对的牢房各关押了一个犯人。
最末的那个,长须长发,皮肤黝黑粗糙,蹲坐在牢狱一角,闻声不动,木桩一般。
没待她看清,靠近上首的铁门就被大力拉开。
锁链碰撞在地牢中噼啪作响,宁露蹙眉踮脚,就发现他们所在隔间内,那席子上俯爬着一个人。
卫斩先一步上前,把地上那人乱蓬蓬的干枯长发撩开一半。
站在她身前半步的人无声侧身,挡住了所有的视线。
正欲出声反抗,就闻到一股酸臭味。
埋怨尽数吞回肚子,她从谢清河的肩侧探出一只眼睛偷看,但见地上那人皮开肉绽,指缝发黑,受过刑罚的后背高高隆起。
视线上移,对上那双半睁的死人眼,她激灵一下,揪紧谢清河的衣服,拉着他向后半步。
“怕了就去外面等。”
那声音已有山雨欲来之势,宁露闭眼摇头,仍在嘴硬:“我是怕秽物冲撞了大人。”
放在往日,这家伙一定是要调侃她油嘴滑舌的,今日谢清河微微勾唇,却没搭话。
正在她纳闷之际,大手压了脑袋,轻轻摩挲。
“大人。”
卫斩起身,冷面摇头。
舌根断裂,虽有咬痕,但却不是自杀。
他们来晚一步。
潘兴学的尸首因着翻动,脓水流出,腥臭味散开。
“走吧。”
谢清河捏着她的肩头调转方向。
“这就走吗?”
嘴上是反问,身体却很诚实向外挪动。
密闭的环境里,这味道闻得她恶心难受,后背发毛。
“人既死,便无用了。”
谢清河话音未落,就听得最末的那间牢房中木桩般的男人开了口。
“是死人没用,还是审案的人没用?”
“你谢清河也有赶不及,算不准的时候?”
语调刺耳尖锐,满是讥嘲得意。
这声音耳熟,宁露放慢了步子,向他看去。
“如果我没猜错,你是为靖王的事来的。这回,他比你快一步。”
烛光昏暗,看不清什么,直到那人说出这句话,她立时眯起眼。
想起来了。
她被关进地牢的那晚,就是这人说,谢清河下过诏狱,说谢清河同潘兴学是一丘之貉。
她当时还觉得这人知道的八卦多,感兴趣多留心看了几眼。
咀嚼出他方才那句话的未尽之意,反观谢清河不欲和此人攀扯,宁露自顾自停下脚步问他:“你见着那凶手了?”
谢清河为了从地牢名正言顺把宁露从地牢带走,摆出好大的阵仗。
那人倒是没费什么力气就认出了宁露,瞥了她一眼,仍是专注盯着谢清河。
“看见了又怎么样。”
“可是靖王?”
“靖王如何?谢清河又如何?靖王不是好东西,他就算得上好人吗?狗咬狗而已。”
“你这人!”
宁露下意识撸起袖子准备上前,反被扯住衣角。
“他说你,我替你教训他。”
她皱眉压声,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谢清河摇头,顺势搭上她的腕子,借力向前一步。
他的声音不大,好在地牢幽寂,一字一句多有回音,才让人人都听得真切。
“新帝宽仁,免你不敬之罪,赦你妻女。下月初三,赴任平城。”
宁露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头看向身后的卫春卫斩。
他二人倒是一脸平静,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样。
缄默不语的郭赤看方弘不识好歹,上前半步,厉声呵斥:“大胆方弘,圣上口谕,还不谢恩!”
他就是方弘?
宁露终于将那封奏疏和它的主人对上号,联想到上面的尖锐词句,又觉得顺理成章了。
文风一致,表里如一。
“方弘一介草民,恐不能胜任。”
方弘屈膝,敷衍跪着,口中仍是推辞。
郭赤几欲向前,被谢清河眸光扫过,拱手退下。
“你是不胜任?还是不稀罕?”
不等方弘作答,谢清河负手侧身,缓声道:“都可以。你若不愿,那就等到明年新科后,再派个主事的来。”
“朝廷等得起。”他顿了顿:“不知道平城百姓等不等得起。”
西南地僻,又遭了潘兴学、江洪等人为非作歹,民生多艰,实是一刻都等不了的。
此事,能写出平城治事疏的方弘自然明白。
“谢清河,你混账!”那人果然怒而跃起,锁链撞击铁栏发出骇人声响。
被骂的人恍若未闻,冷笑垂眼,向外迈步。
腕上力道轻轻一带,宁露回神,跟在他身侧。
身后的人仍在叫嚣。
到底是古人,骂人都不带脏字,不过是竖子不足与谋、无君无父、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这些话在她一个现代人耳中是没什么攻击力。
可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想来是知晓其中分量。
行至地牢门外,宁露忽觉腕上一空。
只见那人加快脚步,撑着一侧树木俯身作呕。
肩背笔直,衣领紧扣,眉心蹙起。
他饮食不多,服下的都是汤药,原也呕不出什么。
声音克制低弱,却也不免呛红了眼眶。
尸臭难闻,她都想吐,更何况是他。
宁露从袖中掏出干净的帕子递到他面前。
“几时…随身带帕子了…”
他惯是会抓重点。
“不要算了。”
她翻了个白眼,作势要收起来。
猝尔指尖轻擦,他捏住手帕,也捏住她的手指。
声音嘶哑,清浅笑意:“多谢宁姑娘。”
“少来这一套。”
“我听说你昨夜唤了郎中,今天一早又急匆匆来看地牢,就是为了那个潘兴学?”
言下之意,凭他也配?
“嗯。”谢清河捏紧帕子:“还是晚了一步。”
“他不是都招了?为什么还要找他?还有那个方弘,他都那样骂你了,你还给他官当?”
“你不是一直好奇玉佩里面有什么?”
“我在说你呢。不要打岔。”
忽而闭嘴,宁露意识到什么:“你看过了?”
他垂眼看了看玉佩所在,又无力抬手,只余轻叹。
“自己拿吧,宁露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