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谢清河的视线看过去, 目光所及处正他腰间玉带。
四下探望,只见人人闪避不敢直视。
宁露舔了舔嘴唇,进也不是, 退也不是。
“从前敢,为何现在不敢?”
“谁说我不敢?”
被他一激, 宁露立刻反驳:“我是顾及你的名节。”
朗声轻笑,那人撇头看向一侧,捻帕抵在唇边。
半晌,终于振作了精神, 直起身握住她的腕子。
谢清河大半的重量靠在她身上,宁露本就不高的身子更矮了半截。
“谢清河, 虽然你名声已经臭了。但是你的名节还在。”
“你在劝我从良吗?”
登上马车,靠进软榻, 谢清河似笑非笑,瞥向不知何时已经落入她掌心的玉佩。
正如他能够轻易区分出宁露和柳云影的灵魂,他也能分辨出她身上的习惯,哪些属于宁露,哪些属于柳云影。
比如此时, 神不知鬼不觉自他腰间探取事物,而他本人全然不察。
这是柳云影的本事, 也是宁露口中穿越、换魂之事的佐证。
谢清河神色稍黯,无意识揉搓指尖。
宁露自然不知道他的心思, 将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都没看出关窍, 终于放弃,遂眼巴巴看向谢清河。
“我不劝你从良,只想借你脑子用用。”
侧倚靠枕, 指尖轻扬。
她立刻会意,脑袋和玉石一起凑到他面前。
见她自己毫不设防送上门来,谢清河也不客气,伸手捏住她的指尖,向下滑动。
“这里……有个凸起。摸到了吗?”
“唔?嗯!”
宁露惊喜点头,旋即用力。
流苏悬挂之处咔擦一声弹开,露出一卷字条。
“这么小一张纸,能写得下人名吗?”
尚未摊开,她就没忍住开口吐槽。
她费心竭力找这东西,纯粹是因为初遇谢清河时,他对此物分外关心,叫她也觉得玉佩重要。
行至今日,见过了平城百姓为赋税辛苦,昌州贫富差异,怨声载道,私以为如果此物牵扯的名单能作为证物,对谁都好。
可是此刻,这东西单薄一张,显然承担不起她的期望,一时叫她紧张起来。
见她犹疑,谢清河扬起下巴,示意她去读里面的字。
“那我看了?”
食指长的字条缓缓拉开,内容赫然在目,宁露脸上神情猝然严肃。
如她所想,寸长两指宽的字条上,写不下逆党名单。
唯有四个大字。
【兄友弟恭】
“这是什么意思?”宁露只觉呼吸停了一瞬,试图理解:“这是贤王写的?是说兄弟关系和睦,没有谋逆?”
“还是……他在暗指或者反讽?是他的好哥哥好弟弟在帮他?”
“你觉得哪个好?”
十分满意宁露的聪慧应对,谢清河微微侧身,竟真的思考起来。
“什么叫我觉得哪个好?这能是我觉得哪个好……就……”
声音越来越小,她嘴巴越张越大。
“你打算?”
被她茫然的表情逗笑,将那张字条抽走卷起,放回玉佩,重又恢复原状。
“贤王死了,留下的字句该怎么解释,是活人要考虑的问题。”
“所以你今天来找潘兴学是想用这个诈出更多的信息?”
对面的人绽出孺子可教的笑容,宁露更是觉得自己从没这么聪明过。
还能这么玩?
这是她在21世纪九年义务教育里没学过的东西。
谢清河的认可和新知识并没有让宁露高兴一点,反而垂眉搭眼,沮丧拨动那张纸条。
她费了这么大力气,并没有得到所谓的关键证据。
可以说是白忙活一通。
“贤王自幼与靖王交好,对他言听计从,此举情有可原。”
只不过,他愿意替靖王遮掩至此,是谢清河没有想到的。
见宁露仍旧低着头,他向前倾身:“事在人为,有些东西,有总比没有好。”
冰凉指尖点在她的眉心,将她从情绪中拉回。
“你帮我拿到它,如何让它发挥作用,便是我的本事了。”
这人体力不支,一段话说得缓慢,仍是断续多次。
类似宽慰的话语在耳畔散开,宁露倏然抬头。
顾不上羞赧和复杂的情绪,她专注凝神看向他,眼睫投在眼下,同乌青阴影融在一处。
胸脯起落,缓慢吃力,可稍一感受到她的目光,那人紧绷隐忍的下颌便微微放松,安静回望。
宁露一时有些恍惚。
她越发分不清谢清河本身就是一个温柔的人,还是因为病重困倦,难以为继。
“眼下潘兴学死了,这张纸条又没有任何指向,你还要对付靖王吗?”
“贤王年少无知,有勇无谋。当年之事,必是受人指使。靖王非除不可。”
他气定神闲,就如同在与她讨论天气饮食等平常事物。
宁露心头一紧,忽而又想起地牢中方弘的疾言厉色,以及过往种种谩骂诘责,竟觉得胸前发胀,愤懑不平。
“赦免方弘,让他做官,利益最大化的方式之一吗?”
“你不是也说他言之有物,有可取之处?”
“可是皇上口谕从京城到这里,来回最快也得要半个月吧。”
宁露抓住重点。
为岑方二人请旨,一定是更早之前。
或许,在他从昌州地牢救下她时,就有所准备了。
嘴角下压,笑容隐去,谢清河反在她的敏锐中哑然,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谢清河。”
她不知缘由,只觉困惑。
“你是不是早就打算让岑大人升官,然后赦免方弘啊?”
“在你眼中,我这么正直?”
“这和正直有什么关系?除非在你眼里他们两个本身就是很好的人。所以你才会觉得帮他们是一件很正义的事情。”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的逻辑如此清晰过,渐渐坐直了身子。
“昌州看似体面其实大厦将倾,岑大人一直在昌州做官,最了解个中情况,你让他升任刺史,调理昌州。平城内里乱得厉害,需要个不计后果,不怕担责的狠人,所以你选了入狱多年骂人还特别厉害的方弘。那应县之前被岑大人管得没什么大问题,所以换个正常人、或者普通人也没什么所谓……对不对?”
谁说她不聪明?
谁说她不懂政治?
他看她倒是十分明白。
不等谢清河投以赞许目光,就听见宁露失了底气,软糯吞吐。
“可是……岑大人和你有司马大人的旧怨,方弘又因为你祖父对你恶语相向……”
“你都知道了?”
谢清河并不辩驳,微微侧脸,仰面靠进软枕,闭目养神。
“我是道听途说。”
在这个世界呆得越久,她就更不敢置评他的往事。
她分不清真假。
沉默半晌,谢清河睁眼,兴致勃勃:“跟我说说,你都听到过什么?”
在地牢挨骂没有尽兴吗?
宁露咬紧嘴唇,快速眨着眼睛,斟酌用词。
“我听说,你年幼下狱,受了很多苦,也是因为那次,才落下了病根。”
她避重就轻,谢清河却不打算轻易作罢,要她继续说下去。
“他们说,你是在先帝那里认了错,才保全了自己的。但是……谢家全族……”
“不必这么小心,我不会受不住而呕血给你看。”
“这不好笑。”
她抿嘴皱眉,不满他的自嘲。
谢清河见状只好收敛了那副调侃笑意,指节按压眉心,顺着她的话继续说下去。
“实情也就是如此。”
他很是坦然,娓娓道来:“我奴颜婢膝,背弃谢家,自认是罪臣之子,保住了此生的荣华富贵。”
“至于司马大人,他运气不好。看不懂时局。新旧更迭,他选先帝,便不能留。”
“你看,没有隐情,也没有那么多的正义。”
谢清河语气故作轻松,眉心的褶皱却已深得不能再深。
宁露看在眼里,咬紧嘴唇,自桌案上倒出一碗热茶,递到他手中。
触手生温,从记忆回到现实,谢清河看向掌心茶盏,指腹刮过碗沿。
“怎么不说话了?”
“不知道说什么。”
她很少哑口无言,此刻却只觉得无力。
马车内寂静无声,夹道两侧喧嚣叫卖,好不热闹。
市井烟火犹如坠入冻土的火星,点亮宁露眸中神采。
她抬头,小声嘟囔:“我只是觉得,现在想来,无论是在朱家坳还是在应县,那些窘迫的日子,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比现在好。
心肺收紧,半身酥麻,谢清河喉间哽住,吞咽不得。
空气凝滞,垂在身侧指尖隐隐泛白。
他在她的敏锐和心软之中,无处藏匿,溃不成军。
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比之前的每一次更甚……
谢清河费了些力气才平稳了语调,笑问:“宁露,你知不知道,善良有时并非好事?”
世上心软之人最易被拿捏。
“我当然知道。没有自保之力的善良只会带来伤害。”她不以为意:“这点我还是懂的。”
“不过,在我这里,做个好人是一种选择。”
宁露耸肩摊手。
她自诩不是个能经得住良心拷问的人,是以选择时时刻刻直面良心。
自认对答如流,没有破绽,忽而又觉腕上一紧,整个人被谢清河扯到眼前。
四目相对,他的睫毛几乎要戳到她脸上。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结结巴巴道:“谢…谢大人…”
“既然如此,宁露,你在我身边这些时日,对我殷勤体贴,关怀备至……”
“这些举动,我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是你的选择?”
谢清河刻意在‘你的选择’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一脸严肃认真,似是在等一个重要的答案。
被这突如其来的逼问怔住,宁露几欲向后躲闪,那人却早就下定决心不让她逃脱,用力攥住。
“谢清河……”
是谁说装睡的人叫不醒?
兜头冷水,当头棒喝,宁露微微战栗,瞬时反应过来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