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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作者:岸叙 当前章节:5028 字 更新时间:2026-5-30 06:01

天色渐晚, 寒风凛冽,飞沙走石。

宁露逃离马车所在后生出一瞬的迷失,站在东厢房门口寻不见方向。

脑中思绪如一团乱麻, 比起吃点热乎东西,她突然更想找个人说说话。

如果是放在以前, 她或许可以掏出手机给闺蜜发语音;如果是刚来的那段时间,她也可以关上门跟谢清河八卦;如果是其它的朝廷秘辛,她也能去找虞兰舟说道说道……

可偏偏此时,她脑子里的一切混沌都与谢清河相关, 剪不断理还乱……

她寻不到朋友,也无法对当事人谈及, 更无法向虞兰舟开口……

“姑娘!你回来了怎么不进屋啊?”

青枝从里面拉开门,端着冷透的汤探出半个脑袋, 见着她眼睛一亮,声音都高了八度。

“姑娘回来了,快把火烧旺些。”

“外面多冷啊姑娘,快进来暖和。”

青枝转手把汤盏放在立柜上,上前拉着楞在门外的宁露向里走。

“姑娘饿坏了吧?晌午听说你回来, 我们就备了吃的,左等右等不见人, 还以为是大人留了你。去问才知道……一定是没吃好,我去让厨房把备好的饭菜都端上来。”

青枝一边唠叨着一边向外去。

青槐闻声已经捧了温水入内, 帮她暖手热敷。

不出片刻,身上是暖的, 肚子里也是暖的,宁露死气沉沉的脸蛋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舒服地轻哼一声, 顺势趴在桌子上等待青槐把切好的果盘送到面前。

“姑娘尝尝,今天送来的水果。”

“好香……”

“当然香啦。我听说,外面送来的但凡是吃食尽数都送到咱们东厢房来了呢。”

青枝见她满意,立刻接话。

“谢清河吃东西跟小鸡啄米似的,送过去也是浪费。”

“那不一样。在京城,这些东西都是有份例的。”

青槐将剥好的橘子送到宁露掌心:“即便主位的不爱吃,不点头也送不下来的。”

听出她们的言外之意,宁露低头往嘴里塞了个橘子。

很甜。

“姑娘今晚还出去吗?在马车窝了一下午想必身子都僵了,我们烧几桶热水,给姑娘沐浴如何?”

“是啊,松快松快身子,也能好好歇歇了。”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马车里?”她一时惊诧,坐直身子左右问询。

“我们要给姑娘备吃食,当然要勤打探着点儿消息了。”

青枝不以为意,招呼着外面值班的侍卫去烧热水,回过身来又神神秘秘道:“不过,姑娘可能还不知道,你和咱们大人的故事都快变成话本,四处流传了。”

屋内其他的婢女领了差事都纷纷退下,各司其职,只剩下她们三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那些轶闻八卦。

宁露这才知道,坊间对于她和谢清河的关系揣测众说纷纭,有的版本是谢清河深院锁人强制爱,也有人说中丞大人乔装打扮卑微求爱,更离谱的版本是有人说,她一个刺客暗恋谢清河多年,故意制造危机,美女救英雄,趁虚而入……

“好离谱。”

“怎么没有人说猫捉老鼠,不吃只玩呢?”

沮丧揉了揉面颊,她叹了口气,可怜巴巴看向青槐。

“姑娘此话何意,谁是猫?谁是老鼠?”

青枝在里间叠着衣服,听见宁露的絮语,人未到声先至。

“你啊,少打听!”青槐把人笑骂了回去,将帘幔一一层层放下。

瞧出宁露的心中不安,她缓下语气安抚:“凡事都是缓则圆。姑娘若是有想不通的,且先放放呢?”

“还能放吗?”

这四个月的时间里,她和谢清河两人,有过误会,有过慌张,最终也如浪里淘沙,滤出的、剩下的都是默契。

不可否认的是,那家伙已经莫名其妙成为她和这个世界的连接点。

她虽然懒得上班当值,却并不讨厌日日看见他,她不感兴趣那些斗争阴谋,却希望他能全身而退。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有在贫苦境遇中生存的能力,不贪恋荣华富贵,却还是想着如果谢清河也能活得轻松一些就好了……

母胎单身二十多年,宁露其实搞不明白,这样的感情算不算得上喜欢。

如果算,这种浓度的喜欢就显得十分尴尬。

不足以支撑她在这个世界度过余生,却足够让她装不下多少事的良心反复折磨。

如果回家的机会突然出现,她该如何呢?谢清河会如何呢?

想起那也猩红双目,宁露心头一颤。

“姑娘,热水备好了,先沐浴更衣吧。”

青槐撩起帘子引着宁露走进去。知道她不喜欢大张旗鼓,房内只留下她们两个近身候着。

舒适的温度,令人安心的香气。

宁露的脑袋从水中探出,在浴桶里转了个身,盯住专心做事的两个姑娘,突然觉得自己的烦恼可以托与她们。

眼睫扇动,她软糯开言:“我有一个朋友,她最近遇到了一点烦恼,你们能帮着想个法子吗?”

青槐青枝果然立刻停下了手中动作,关切来到她身边洗耳恭听。

“就是她可能不会在姜国呆很久,但是她好像又和此处一个郎君有点暧昧……现在男方正在试图捅破窗户纸,我……我的这个朋友,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会在姜国呆很久?”青槐一怔。

“是。”

“那姜国的郎君也不能跟姑娘一起走吗?”

青枝不觉有他,满面都是对那郎君的不理解。

“大概也是不能的。”

“那姑娘……姑娘的朋友是如何想的?”青槐稍作思忖,面上笑意沉重,眉心下沉:“若是情投意合,彼此间更应该珍惜相濡以沫的时光,若是不喜欢就应该当断则断,同样不该浪费彼此的时间和真心。”

“那万一我的朋友走了……”

“姑娘,我觉得你的朋友是将我姜国的男人想得太脆弱了。”青枝没有那么多的大道理,反手一挥,往浴桶里加了热水:“再说了,女子总爱幻想对方的痴心,说不定彼此图得都是一时的欢愉。”

青槐闻言在青枝的手臂上拧了一下,引得小姑娘惨叫连连。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你看咱们家大人,先夫人走得早,幼年丧母,青年家破人亡,及冠做官又死了恩师,孤家寡人一个,不也好好的活着吗?”

“当然了,世上没几个人有谢大人如此心志,但世上也没几个人有咱们大人这么倒霉啊。”

话糙理不糙。

但这话也太糙了……

青槐和宁露对视,哭笑不得。

被青枝这么一打岔,宁露刚酝酿出的忧伤显得有些矫情,转了个身将湿漉漉的脑袋重新缩回水中。

她不知道,谢清河如今的情状,是否能够算得上是好好的?

但青枝有一句话没说错,她好像是把他想得太过脆弱了。

他是谢清河,是把人算计于股掌之间,仍要对方帮他数钱的谢清河。

低估对手就是对自己残忍。

宁露仰头浮出水面,青枝不知被支了出去,只剩下青槐一旁续起炭火。

“姑娘。”

“嗯?”

“姜国不只有昌州,他日朝局平定,姑娘若是愿意四处走走看看,说不定会喜欢上姜国的风土人情。”

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宁露鼻尖一酸,胡乱嗯了一声,蜷起身子。

纪明也曾跟她说过类似的话。

梳洗罢,换上寝衣,宁露缩进被衾,同青槐青枝左右打趣调侃。

人定时分,阖眼欲睡,忽而听见院墙外马蹄踏踏,甲胄作响。

刚闭上的眼睛霍然睁大,心中忐忑不安,索性坐起身来。

不等她开口问询,青枝慌慌张张跑了进来通传。

“姑娘,出事了!靖王,靖王率兵攻进昌州城了!”

“什么?”

“下午起兵,入夜潜行,已攻破了城门朝着昌州府衙去了!”

“谢清河呢?他在哪儿?”

条件反射一般跳下床,推开面朝正屋的窗户。远远望去,昏暗一片。

他不在。

“门房说,大人没下马车,径直去了府衙。”

比起靖王带兵谋反的震撼,宁露的心慌更多来自对谢清河的担心。

这几天她就没见他安生歇息过。而且,他应急的药早就用完了……

此时生乱,于他无异于雪上加霜。

“我去府衙看看。”

“姑娘,大人吩咐下来,要您就在此处。”

“要是真要谋反,哪里都不安全。在他身边我安心些。”

宁露三两下套好衣服,将长发束成马尾。

出门前,她回身指了指青槐青枝:“派人去寻郎中到馆驿来候着。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黑衣夜行,一路急奔。

临近府衙的几条街巷,灯火通明,两军对峙,静谧无声。

昌州府衙朱门大开,双方均有士兵躺在血泊当中。

顾不上心惊,宁露捂紧口鼻,反手抽出匕首,腾身跃过院墙。

借着黑夜蜷身隐匿于灌丛之中,敛息凝神悄声往谢清河素日办公议事的厅房摸去。

门房传来的消息是谋反没错。

但这个谋反,和她想象中的场景实在是太不一样。

电视剧里的谋反,多是数千数万的官兵,叫嚣着打杀,屠城屠村,然后为首的将领黄袍加身,高呼万岁。

此刻,院中无声横尸,血迹渗进砖缝,两军对垒,沉默无声。

嘭——

房门自外向内用力踹开,突兀的声响打断谢清河闭目休憩的宁静。

冷风袭来,门窗吱呀。

坐在上首的谢清河并未抬眼看向门外,双手撑着坐着身体。

半晌回神,缓缓端起桌案上放置已久的药碗,低头啜饮。

清苦弥散,和铁锈般的血腥味交织一处,于府衙正厅内回旋开来。

“中丞大人。”

打头阵的是赵越,冷眼看向气定神闲靠坐椅背的谢清河,略一蹙眉,连抱拳行礼都省了。

汤药饮尽,碗盏落回桌案。谢清河向前倾身,越过他看向信步踏入的金甲男子。

“靖王殿下,别来无恙。”

“大胆谢清河,见到殿下岂敢不拜!”

赵越横眉扬声,几欲上前。

“无妨。”

反是靖王上前半步,压下他挥动的手臂,径自在一侧座椅中坐定。

手掌触及桌案上温热的茶水,掀盖品茗。明前新茶,正泛着馨香。

“既明这是在等本王?”

“等着王爷来,也盼着王爷不来。”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自负。”

“王爷又何尝不是?”

靖王闻声,吃茶的动作一顿,侧目与谢清河对视,继而朗声大笑。

“赵越!你看,本王说的没错吧!这天地间,若有人懂我,谢既明当属第一!”

赵越被点了名,斜视谢清河,敢怒不敢言。

只拱手俯身,向后退开,行到门边守着。

“王爷此来,带了多少人?”

“不多,三百而已。”

谢清河眉心稍挑,旋即了悟轻笑。

“那就是为下官而来了。”

“数百人,攻进京城当然是痴人说梦。可在昌州,擒个上官,绰绰有余。”

靖王不以为意,大方摊手坦然:“姜煦那个废物,胆识和本事一样都没有。当年的太子府的几个幕僚,如今的三省六部,也就你一个谢既明配得上让本王当做对手。”

“没了你,姜煦必然方寸大乱。到那时,本王自然省事多了。你说是不是?”

言罢,那人为自己的决断满意非常,轻拍大腿,正欲饮茶,又想起什么,向着谢清河的方向靠了靠:“再说了,本王谋反,应该也是既明你所希望看到的吧。”

“怎么不算是,为你而来呢?”

转动左手上宽松有余的墨玉扳指,谢清河嘴角的轻笑渐渐隐去,生出冷冽。

“王爷着实看得起下官。”

“谢既明,只要你点头,本王可以留你一条命。他许你的,本王也可以。”

靖王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案,居高临下俯视谢清河。

“到那时,什么御史中丞,什么首辅之位,只要你要,朕都给你!”

“王爷还是注意身份。”

见谢清河仍是波澜不惊的模样,靖王福至心灵,眯眼哼笑,探身靠近谢清河。

“又或者,你想要的是那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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