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房梁上的宁露立时咬紧嘴唇, 屏住呼吸。
谢清河画技传神,入木三分。
她来迟片刻,只看长相也在眨眼间认出了屋内来人正是她传闻中的雇主。
不待定神, 又听见靖王追问。
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她也分不清究竟是在他的回复揪心, 还是为他此刻的处境担忧。
梁下之人笔挺端坐,眼观口鼻,无动于衷,尽是轻蔑。
靖王没得到想要的答案, 心生怒意,骤然伸手捏在谢清河的左肩上, 无声用力。
皮肉撕扯,谢清河鬓间滑落冷汗, 面上却仍不改色。
“王爷,如果我是你,知晓敌人软肋,便不会这么早将筹码放上牌桌。”
凤眸稍转,语调已带了嘲弄。
“谢清河, 你别太狂妄!”
佩剑出鞘,直指谢清河脖颈。
相较于靖王的激动, 宁露反被这答复骇住,重复咀嚼着他的意思。
什么叫软肋?她是他的软肋?
怎么可能?骗人的吧!
有谁会把这样的话在人前这么气定神闲地说出来?
而且在宁露有限的认知中, 谢清河这人最大的软肋恐怕就是这身病骨,但凡他是个健康的身体, 夺江山只怕也和闹着玩一样。
他怎么可能……
“少在这里故弄玄虚。”靖王俯视过去:“你也是个聪明人。行至今日,也见过那玉佩了,应当也知道, 你奈何不了我。”
“原来真是王爷的手笔。”
谢清河漾起玩味,睫翼上扬,唇角已现怒意。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取玉佩送信是假,要柳云影杀我是真。”
“你果然发现了。”
“柳云影于四云山对我下手之时,你尚未取到玉佩,就要杀人灭口。”
“姜屹,你不是这么草率的人。”
“是我高估了那贱人的本事。谢清河,算你命硬。但今天你没有这样好的运气了。”
刀刃下压,谢清河白皙的颈子瞬时渗出一道血痕。
宁露恨不得立刻纵身跃下,将那靖王摁在地上。
余光瞥向窗外,却见赵越已带了兵马将此间围困其中。
恰逢此时,门外嘈杂一片。
兵戈撞击,一直未见踪迹的卫斩撞开门前赵越等人,信步迈入。
瞥见靖王横刀,卫斩无言蹙眉,仍是规矩拱手:“主子,宜州方向二百援军,彬州方向三百援军已尽数阻断。”
“城内三百私兵由卫春带兵控制。”
“王爷。”
谢清河抬眼,二指扬起,推开颈间兵刃。
“看来今日,还是下官运气好些。”
“你!”靖王不可置信,向后退了两步,刀锋砸在地面,撞出清脆声响。
“宜州彬州?姜昱至死都没有供出名单,你如何知道!”
“谢某不知。”
谢清河漫不经心拭去颈间血滴,眼底深邃如渊,看不出情绪。
“宁可错杀,决不漏放。还是王爷教给下官的。”
靖王怔愣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口中未尽之意。
“你这是在替司马珵鸣不平。”
谢清河偏头低咳,不欲应声,就听着靖王语调生出癫狂,猛地扑倒他身前。
“那是司马珵他该死。先皇马上就要咽气,继位圣旨按下不发,摇摆不定。是他非要做什么忠君纯臣,不愿支持本王才叫父皇传位太子!如果不是他,今天坐在龙椅上的人就是本王!”
旋即,靖王又想起什么似的,低头讥嘲冷笑: “你也够虚伪的。司马珵不愿归顺本王,也不欲助太子登基。当初,说他不识时务,将其下狱的人正是中丞大人你吧。如今旧事重提,竟要怪罪本王。”
“别说我杀了他,就算是姜煦道貌岸然,仁慈良善,不也没有放过他吗?”
衣领被靖王紧紧勒住,谢清河本就吃力的喘息越发辛苦,偏头捏紧衣袖,垂眼沉声,竭力维持自如神色。
“若不是你从中作梗,司马一族只是流放,何至于此?”
“那又如何?他目中无人!他该死!至于送他一家老小下地狱的,正是你谢清河本人。怨不得别人。”
眸中冷清被此声质问击碎,周身生出乏力,谢清河撑在椅侧的指尖无声抖动。
“你以身做饵,引我至此。那就与我玉石俱焚。没了你,我看姜煦这个伪善之人如何继续光风霁月!”
房中众人听闻此意,刀剑出鞘,针锋相对。
靖王扫腿向外,直立身侧的长刀骤然凌空,直奔谢清河面门。
赵越见状飞身扑向卫斩,拖住他前去营救的动作。
长鞭垂坠,箍住长刀,蛮力之下刀锋偏移,连带着靖王向后踉跄。
宁露自房梁跃下,当胸一脚,匕首反手掷出,划破靖王侧脸,砸于肩膀甲胄。
金属相撞,铮鸣作响。
瞥见谢清河苍白面色,她眸中怒意渐深,甩动长鞭,横身书案前。
“要杀他,从我身前过!”
“卫春!”
眼见宁露挺身肉搏,谢清河撑着桌椅边沿艰难起身,抬手抵住胸口,重喝外间待命士兵。
刀剑偏擦,火光四溅,桌椅翻倒。
一时间,卫斩对阵赵越,卫春压制靖王。
宁露立刻后退横鞭将谢清河护在身后,凝神盯住眼前博弈,平日里看着极不靠谱的两人,竟在搏杀之中气势非凡。
蛮力之下,赵越不支。
靖王更是难以抵抗卫春的杀招,节节败退。
“留活口。”
谢清河微微蹙眉。
宁露偏头,敏锐察觉到他身形不似平日稳健,忙绕过桌案站到他身旁。
那人少有地没有拿出他的狐媚姿态,反手压住她上前搀扶的动作,摇头正色示意无事,顺带将她向身后带了半步。
靖王双手已被卫春曲折身后,扣住肩膀弯腰俯身。
觉察到谢清河行至面前,靖王不禁哂笑。
“谢清河,你也已是强弩之末,却仍为他尽心竭力到如此地步。我想不明白。”
“王爷不必明白。”
“说到底,你我才是一类人。”靖王不以为意,冷言相讥:“你八岁那年在先皇面前卖乖,博了一个太子伴读的位置,为的是让你祖父对你另眼相看,不成想引人嫉妒害死了你母亲。”
“少年苦读,不得谢维均正眼,为司马珵鸣不平,司马珵临死前担心的仍是他那个憨直蠢笨的学生岑魏。”
“姜煦那样的人,生来被万人敬仰,想要什么只需要一声吩咐,就有人为之鞍前马后。他只会觉得拥有的一切都是应该的。是我,我事事争先,却因母亲出身低微,处处被轻视,被污蔑。”
“谢既明,姜煦看不见你的,本王都懂!本王懂你的委屈,懂你的不甘!”
“只要你放了我,做我的幕僚,同我一道杀回京师,过往许诺仍都作数。”
宁露站在谢清河身后半步的位置,望着靖王目眦欲裂,耳目涨红。
今晚听到的许多内容,是坊间不曾流传的,也是谢清河不曾跟她说过的。
甚至,今天上午马车之中,他亲口对她说的,都不是全貌。
凝神看向谢清河,那人却似听倦了这样的话,面不改色轻扬手指,示意卫春卫斩将人拖拽出去。
叫嚣声,刀剑相撞的锐利声响,混着血腥味的风声。
一切淡去,屋内除了寒意只剩下死寂。
宁露上前半步撑着他无声倾颓的身子。
“我还以为你回房休息了。”
她欲哭无泪,拢住他几乎站不稳的身体,将他肩头的狐裘微微收紧。
谢清河本能握住她的手,掌心相抵,已然无法控制下坠的力道。
“我抱你吧。”
她声音颤抖,屈膝试着想要将人兜住。
听闻此言,那人灰败的脸上现出无奈笑意,指腹在她手背滑过。
“我没事,别担心。”
怎么会没事呢?
宁露鼻尖抽动,眼底胀痛,无声紧握他的手臂。
一时分不清,他们两个人究竟谁抖得更加厉害。
偏是此刻,她仰头撞见谢清河眉眼间那抹浓重倦怠,心头一紧。
“我来之前已经让郎中候着了,你撑一下。我现在带你回去。”
谢清河张口欲言,心脏先一步衍生出的痛意在周身流转,呼吸交换间胸膛起落吃力,眼前景象也逐渐模糊。
“谢清河,你这家伙!”
骤然倾颓,宁露一时不察,同他一起瘫坐在地,用衣袖拂去眼前的模糊水迹,勾住他的腿弯尝试起身。
“都这样了你还嘴硬。”
“宁露露。”
埋在她肩头的气息拂动,划过颈间青筋,宁露应声停下动作,转头看他。
锐利双眸中星河黯淡,茫然发直,绵软无力的手脚无知无觉地发抖。
她看得心惊,又气他还笑得出来,禁不住在他手背上拧了一把。
谢清河眉眼弯垂更甚,颈子向后偏移些许,振作精神艰涩开口。
“听我说…咳…今夜卫斩审讯靖王…招供后…才可将人押解进京……他离开昌州,虞兰舟便可出狱……”
“谢清河。”
“岑魏不日便来赴任,遇事不决可寻他相助。”
“大局未定,别乱跑……”
“你什么意思,谢清河?”
他这番话像极了托孤遗言,叫人心底发慌,后背发寒。
晦气得很!
慌乱到了极点,她一时口不择言:“大尾巴狼,你这家伙,不就是想要我承认,我担心你紧张你关心你吗?我承认了还不行?你不要演,不要装。”
“别怕……只是乏了。”
以他对自己这不争气身体的了解,恐要睡上好几日。
世人都要他的命,要他身份背后牵扯的利益与权名,只有她在身后喋喋不休奉上最为简单直白的关怀。
谢清河放心不下,还想开口叮嘱些什么,再难发出声音。
睫羽颠颤,垂坠合拢。
屋外间或有叫嚷声传来。
室内却静得叫人发慌。
宁露把人抱紧,才后知后觉发现他口唇间绛紫弥散,温度越来越低。
谢清河昏睡的模样像极了温顺绵羊,浑如初见光景中任凭她摆弄的纪阿明。
反手揉搓鼻尖止住哽咽,托住他不着力的后背将上半身撑起,又稳稳勾住他的膝弯。
习武之人双臂有力是不争事实。
所有好吃好喝的送进东厢,她吃得白白胖胖,更长了力气。
宁露把人平稳抱起,颤声道:“谢清河,这是你给我送好吃的换来的福报。”
没走出两步,忽觉怀中人单薄比她想象更甚。
来到昌州不过月余,形销骨立,苍白如纸。
“我就说吧,你这家伙是担不了事的,最好还是早点告老还乡,颐养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