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晕眩之后, 耳畔叫嚣出刺耳哨声。
大片刺目的白色在眼前铺开,宁露几乎无法将眼睛睁大。
她费了些力气把眼睛眯起一条细缝,努力适应面前的光亮。
再回神, 脚下失足变换出坠跌的腾空感,风声在耳畔呼啸, 背后阴寒阵阵。
这感觉似曾相识……
猛然一个寒战,抬眼再看,她已经稳稳站在一条寂静幽深的长廊中。
脚下是洁净光亮的瓷砖,两侧绿白相间粉刷的墙面。
这样的装潢, 好像是在现代。
她……回来了?
低头打量自己,她身上衣着未换, 双手仍布满老茧,俨然还是柳云影的身体。
她刚刚, 明明是在谢清河的床边趴着来着。
和虞兰舟分别后,她突然很想那家伙,一路小跑冲回他的房间,好巧不巧撞见他伏在床边吐得撕心裂肺。
那碗当着她的面仰头饮下的汤药,夹杂着血水尽数呕进痰盂, 丝毫不剩。
发丝垂落肩头,靠着卫春的搀扶才勉强坐稳, 一呼一吸胸脯起伏不定,看得人触目惊心。
便是这样骇人的光景里, 四目相对。
上一瞬还面色惨白,压着胸口痛得说不出话的人, 立时漾起心满意足的乖顺笑容。
她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没出息地拉着他的手心疼到流眼泪。
倒是生病的人哭笑不得手足无措, 抚着她的发丝柔声安抚,反复承诺自己没事的,会好的。
他说:“有你这样哭着,我怎么舍得有事?”
宁露骂他贫嘴,油腻。
然后……
然后他累极,靠在床边昏沉,却因着心脏的不适胸闷气短,难以安睡。
她就开始跟他讲与虞兰舟摊牌时发生的事,再跟他讲自己往日积攒的脱口秀段子。
讲着讲着,他睡着了,她……也伏在床边睡着了。
熟悉的人声从走廊的尽头传来,打断宁露的回忆,她伸手撑住墙面,试探着向前走了一步。
她结结实实地踩在了地板上,瓷砖的冰凉从脚底升起,顺着脊背,刺挠着头皮发麻。
眼前的这一切,也都是真的。
按下好奇,强撑镇定,宁露循着人声走去,推开房门。
阳光洒落的同时,各类声音和气味一下子充斥感官。
一只大手从身后猛然施力,宁露踉跄两步,再次坠跌。
嘀——
嘀嘀——
嘟——
监护仪器尖锐的报警声,男女老少哭泣低语声。
干燥的空调暖风混着消毒水味遍布周身,视野渐渐清晰,她终于认出了此刻所在。
病房里,病床上……
躺在病床上的人……
是她?!
她自己的,属于宁露的脸。
骤生冷汗,她左右张望,快步上前。
偏生一堵无形的墙凭空降下,将她与屋内众人隔开,任她如何用力拍打呼唤都无法吸引旁人注意。
房间内站立的是往昔与她最为亲密的人,父母、姐妹、朋友……
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可此刻所有的声音和记忆在耳边充斥。
有关于柳云影穿越之后的一切记忆犹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
高架坠落后,她的身体犹如一片鸿羽,卷进如织车流。
魂魄互换,进入她身体的柳云影拼尽全力躲避,奈何她的身体素质太差,没能逃出生天。
摔在车头,遭遇重击,险些丧命。
朋友们第一时间到医院陪伴,紧接父母闻讯赶来A城,她的情况时好时坏,反反复复。
重伤之中,勉强维持了三个月有所起色。入冬后的一场降温又叫情况急转直下,前两天再次转进了ICU。
房间内,监护仪上的灯光闪烁,个中情状乱作一团。
看不清前路,宁露回头望去,来时路也已然消散不见。
她站在看不清所在的虚空,无所依凭,没有着落。
“你就是宁露吗?”
身后的传来似曾相识的女声,宁露急忙转身。
眼前赫然站着的,是身穿病号服的她自己。
……
说是她自己有些牵强。
原本性子活泼,没个正形的‘宁露’,这会儿站得笔直,面色庄重,语气低沉缓慢。
无论是气质,还是灵魂,或许她都更应该叫她柳云影。
对方眼神沉稳,透着锐利和机敏,眼眸起落中已然将宁露从头到尾打量一遍。
宁露站直身子,平静接受了过往的躯壳对自身灵魂的审视。
察觉到她的动作,柳云影无声转开视线,上前半步与她并肩而立,两人一同望向眼前忙乱场景。
占据对方生活太久,久到她们熟悉了彼此的生活,彼此生活中的人际关系,甚至了解了彼此的过往。
可真的并肩而立,又因陌生而尴尬。
“很痛吧。”
“谢谢你。”
宁露和柳云影同时出声,又同时闭嘴缄默。
“你先说。”柳云影冷声开口,直截了当。
“啊?好。”
她做梦都没想到,过去多年被夸奖甜美灵动的人,此刻竟然能发出这么冰冷沉着的声音。
“我是说,被车撞很痛吧。转院治病,一定很辛苦。对不起,让你承受了这些无妄之灾。”
同样都是高空坠落,她得以幸免,以至于以为柳云影也会如她一样如无事发生般继续生活。
这么看来,建国以后,不许成精是真的。
玄学护体在21世纪也无法存在。
晃了晃脑袋,告诉自己现在不是积累段子的时候。宁露低声开口:“现在是不是…到了该换回来的时候了?”
柳云影垂眼凝眉,负手而立。
半晌,她哑声避开话题:“这不算什么。我还要谢谢你。”
“谢我?”
“谢谢你帮我收拾烂摊子,还…帮我履行了对兰舟的承诺。”
“我也没做什么。”
“你做了很多。”
柳云影语气笃定,侧身直视宁露的双眼。
那双平静的眼眸中映出些许温情,叫宁露觉出恍惚。
这样的目光和谢清河望向她时很像。
大火燎原后,最后一丝绿意。
极致孤寂中的零星温存。
宁露这才反应过来,她有了柳云影穿越后的记忆,那对方应该也有了自己在古代的记忆。
“我也只是误打误撞。”
“或许当真是各有机缘。”
柳云影恍若未闻,怅然望向病房内。
宁露的父母围坐床边,对着陷入昏迷的躯壳嘘寒问暖,悉心照料,目光渐渐柔和眷恋。
“我们接下来要会怎么样?换回来吗?”
与她的坦然不同,宁露在迷茫之中生出战栗,再次问出同样的问题。
在异世,她似漂萍,奔波寻找回家的方法。
此刻,属于宁露的生活就在眼前,又生出了新的恐惧。
对未知的痛苦和死亡的恐惧。
甚至可能……再也无法见到谢清河。
那个在她面前动辄撒娇示弱,真痛到要死反而又开始故作镇定的,别扭的、傲娇的谢清河……
听出她语气里的颤抖,柳云影微微弯了眼。
“或许不用了。”
“或许不用?”
宁露不能理解。
无论是基于对柳云影刺客身份的了解,还是此刻她神态动作的感受,她都觉得或许、可能这样不确定的词语,都与她完全不符。
而且,灵魂互换,本质上就是失序。
既到此处,不就应该回到正轨?
“或者说,我已经…做出选择了…”
柳云影落寞失笑,看向病房。
那条起伏不定的折线,正在变得平缓,氧气面罩里散开的雾气逐渐减淡。
宁露快速上前两步,仍是撞在不透明的墙上。
她的生命在消逝……
“这是什么意思?”
周遭生出寒意,宁露转身拉住柳云影的腕子,却从虚空穿过。
她们两人像是撞在一起的两朵白云,交错后又重新聚起。
“对不起,宁露。我擅作主张了。”
柳云影目光落在她的眉眼,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坦然真诚:“这具身体……撑不了太久了。所以,我想就这样结束。”
“等等,我好像没有听明白你的意思。”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是个孤女,很小就父母双亡,自己一个人在江湖漂泊,一身武艺做的都是偷鸡摸狗,暗杀之类的脏事。”
“在你身体里的这段时间,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父母的关心,亲人的陪伴。我才知道,有人爱,醒来之后明天仍是踏实安稳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感觉。”
“因为太过贪恋这样的感受,所以哪怕很痛,很辛苦,也迟迟不愿意和你换回身体。”
“我知道在这具身体里所得到的一切爱和关心都是因为你,他们爱的人是你。我更像是个小偷。冒牌顶替了属于你的温暖。可这一切太难得了,我舍不得。所以我跟老天爷许愿,作为交换,如果能留住这一切,我愿意付出些什么。哪怕是,生命。”
“不不不,柳云影,不是这样,这样不对。”
“我原本就是该死的人,能够得到这样的温暖,是上天怜悯。”
“我知道擅作主张,太过无礼。可是宁露,这是我想过最好的方法。”
柳云影含泪扬声,抬手示意她听自己说完:“我那日已入穷境,前一步是靖王杀人灭口,后一步是谢清河和他的伏兵。谢清河是个不会心软的人。如果我只是我,我无法逃出生天。”
“谢清河对你用情至深,他若发觉我不是你,他不会杀我,必也不会放过我。”
“柳云影。”
“如果你活着,至少……至少你可以帮我让兰舟和红玉能过得好一些。我对不起她们。”
“不对,这样不对。”
“这是不对!”
泪水夺眶而出,柳云影仍在竭力保持着声音的平稳。
“你最怕死最怕痛了,不是吗?”
宁露被她问住,哭笑不得:“生死这种事,不是一个怕字就能躲得了的。”
“那日庞然大物从身上碾过,你本身就是要死的。而那一日,我自悬崖坠落,也本没有活路。”
“今时今日的一切,都是你我各自所争取的结果。”
终于彻底领悟柳云影的意思。
她想要留在宁露的身体里,代替她……死去。
宁露口唇半张,说不出话来。
“还有人在等你,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