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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作者:岸叙 当前章节:4075 字 更新时间:2026-5-30 06:01

顾念他仍在病中, 需要休养,卫春卫斩一早就对正屋周围值守的侍从下了命令,务必轻手轻脚, 不得惊扰屋内二人。

谢清河醒来时天已大亮。

辗转动作就感受到被衾的紧绷,垂眼看过去, 只见平日里张牙舞爪的宁露此刻安静乖顺趴在床边安睡。

呼吸清浅,睡姿更是少有的乖巧收敛。

饶是他故意使坏从她掌心里抽走被角,也不见她反抗挣扎。

谢清河莞尔失笑,伸出指尖轻轻拨弄她的鼻尖, 复又抬手轻推宁露发顶。

动作很轻,带着久病下特有的无力, 又透着缱绻柔情和缠绵。

掌心下,宁露的温度穿过发丝, 渗入他的手臂,一点点撑起这具孱弱的身体。

卫春轻敲了房门:“主子,岑大人到了。”

“知道了。”

属于宁露的香甜气息在周遭晕开,谢清河难得又赖了会儿床才缓缓起身。

她平日就贪睡,再加上前几日他病重, 宁露连日守在一侧,谢清河只当她精疲力竭, 索性把床让给她,将人抱到床上安顿好, 自己悄然关门退了出去。

岑魏上门,无非是听说他醒了, 例行回禀近日的工作,再打探一番谢清河对于方弘、靖王的态度。

天威无常,谢清河的态度就尤为重要。

偏偏这家伙滴水不漏, 在书房中周旋半晌,岑魏都没能打探出什么消息,反是看出了谢清河面上疲倦神色,只好不情不愿告辞离开。

临行至门前,脚步顿住,他再次侧身看向谢清河。

那人这会儿靠坐在椅背中,屋外阳光落在他肩头,桌案,唯有一张清秀面容陷于昏暗。

一如既往的坐姿笔挺,神色肃穆,岑魏却莫名看出了他的虚弱憔悴。

明明这几个月,常常见到他,可是这家伙的状态就像是一夜之间突然病倒,猝不及防。

岑魏恍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谢清河的时候。

那时先帝在位,朝中仍是谢首辅当权。谢首辅门生满朝,名师贵相,应有尽有。到了谢清河开蒙之际,若想寻个好老师,谋个好前程,自是最容易不过的。

偏偏,谢首辅大手一挥,为这个嫡孙挑了司马珵做老师。

且不说司马大人因主张革新改制左右掣肘,前途未卜,既不是长久计,也不是上上策。彼时,司马家和谢家的关系并不算和睦。谢清河这个嫡孙,自幼少言淡薄,不讨长辈喜欢,更是为朝臣所道。

司马大人闭门不见,谢大人负气离开。只有六岁的谢清河孤零零跪在老师门前,不言不语,不哭不闹。

一双小手,因为紧张害怕抠得鲜血淋漓。

时移世易,当年那个咬唇红眼的幼童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搅动朝局了。

甚至……

甚至还能力扛众议,把他这个年长几岁的愚笨兄长向上拉一拉,把当年坑害恩师一家的人绳之以法。

定睛再看,谢清河缓慢侧身,抬手将桌案上的茶盏够到手里,艰难抿了小口,沉沉吐气,指尖抵住眉心勉力支撑。

岑魏忽然意识到,谢清河今年不过是廿五。

“你的身体……这样下去能行吗?如果赶不回去,为什么不把骆太医请来?”

“一时半刻死不了。”话语稍顿,谢清河哂笑:“至少不会死在靖王前面。”

“我看那小姑娘每天缠着你,对你也挺上心的,怎么也不管管你?任由你糟蹋自己。”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怪不得旁人。”

话音未落,就见岑魏那张刚正不阿的脸上现出玩味笑意,谢清河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维护太过突兀,摆手赶人,语调难得有了起伏。

“赶紧走。”

“既明啊,恭喜你,终于活的像个人了。”

瞥见一旁偷笑的卫春,岑魏摊手把他拉入其中:“卫春你说是不是,这么多年了,就连面圣的时候都沉着脸,要账一般。你见他维护过谁?”

“岑大人说出了小的们不敢说的。”

门外二人嬉笑走远,谢清河难得放松了心神,垂眼吐纳。

今日,院子着实太过安静了。

安静到他觉得不适应,甚至于心慌意乱。

抵着桌沿缓缓站起,捱过晕眩,往寝室走去。

时值正午,阳光打从外头洒进来。

香炉上空袅袅轻烟缠绕不散,随着房门推开,清风涌动,调转方向,沿着床边帷幔游走。

床上的小巧身形仍维持着他离开时的睡姿,没有丝毫起床的迹象。

轻笑暗道她贪睡懒散,缓步挪近床榻又觉出不妥。

宁露睡相最为恣意,还没有哪个姿势能安稳维持一个时辰的。

谢清河不自觉加快脚步行至床边,握着被角轻轻勾了勾宁露的指尖。

“宁露。”

不闻回应。

寂静滋生出更浓郁的慌张,他攥住她的腕子,吸气吐气,加大了力道,再开口声音中已带了微不可见的颤抖。

“宁露露?”

仍无声响。

全身的血液在喘息之间尽数流回心脏,四肢百骸泛起细细密密的寒意与酥麻,谢清河双手握紧宁露的肩膀,拔高声音。

明显走调的声响惊动了外间值守的卫斩,顾不得礼节匆忙闯入。

只见宁露神色安然,双眸紧闭,任凭旁人摇晃不做反应,犹如一摊烂泥。

素来清冷的谢清河此刻双目赤红,紧紧揪扯着那人衣衫,指尖近乎穿透布料嵌进对方身体。

恰逢卫春回来,两人同时愣在门口。

跟在谢清河身边多年,他如此失态慌乱的模样,他们都是头一次见。

“我去请郎中。”卫春率先反应过来,向外冲出。

卫斩紧跟其后,被谢清河叫住。

“慢着。”

萎靡低垂的头,猛地抬起,看向卫斩:“去请同光道长。”

是夜来报,很是不巧,同光道长几日前出游讲道,已不在永宁观了。

谢清河身边的影卫倾巢而出,四处寻人。

一连两日,昌州附近所有能叫上名字的郎中都被拉进馆驿。

一共是十七个。

个个都说,宁露身体康健,并没有暗病,至于为什么深陷昏迷难以醒来,他们寻不出原因。

倒是谢清河,不眠不休,寸步不离。

一双凤眼熬得赤红,眼下乌青暗沉,嘴唇干裂泛着血丝,不用把脉也能看出情况不好。

有胆子大的劝他服药休息,再抬眼对上那双阴恻发直的双眸,再不敢多言。

室内陷入死寂。

卫春和卫斩对视一眼,将回话的郎中拎了下去,关进柴房。

谢清河冷心冷面,做事不留情面,不留后路已然人尽皆知。可宁露不同,小小的身子博爱宽仁非常,从在朱家坳的时候就是如此。

她在他身边的日子,他刻意收敛了许多。

如今似与往日不同。

倘若宁露醒不过来……

房门咔哒一声在身后关上,谢清河手臂上青筋暴起,一呼一吸,胸膛顿促。

“同光找到了吗?”

“找到了,已在返程路上,至多两日。”

谢清河偏身抬头,借着窗户的缝隙向外看去。

还要两日……

农历十七,已是凸月。

今年星象特别,每逢十五前后的几日,月亮总呈现满月之相。

他记得,初见她的那晚也是轮满月。

脑海中那点不敢直视的猜测浑如雨后春花,开遍漫山遍野,刺目扎眼。

随着宁露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已经区分不清自己究竟在怕什么了。

怕她醒不过来……

又或者,怕醒来的人不是她。

不康健的心脏牵动着胸口的肌肉泛起针扎的刺痛。

掌心的瓷器嗡鸣,终于在啪的一声后裂开。

旧日伤疤再次渗出血来。

与此同时,一口暗色鲜血从谢清河口中涌出。

屋内婢子侍卫,立时跪地俯身。

他本人却视若无睹,捏着袖子用手背利落擦去血迹,复又掏出帕子将手擦净,丢回都到桌案上。

“卫斩。”

“属下在。”

“永宁观的人尽数抓来。”

他此刻近乎麻木的神态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卫斩嗅出危险意味,没敢立刻动身。

“大人。”

“同光一日不到,便杀一个。”

蜷曲指尖收紧,唇齿相撞,紫绀色的嘴唇被咬得发白,渗出连串血珠。

望向宁露的眉眼中生出委屈埋怨,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还有虞兰舟和红玉,也带来。”

无论是宁露,还是柳云影,他要她们看着……

如果她不要他了,他就让她所惦念在意的一切尽数陪葬给她。

如果醒来的是柳云影,他就……

他就把人锁起来,寻遍天下秘辛,找那个可笑的荒诞的穿越之法。

她要他亲口给他一个说法。

为什么前一夜还在为他的痛而痛,还在信誓旦旦说要对他好,一夜入梦醒来又是万劫不复。

上次也是这样。

哄他说,买壶热酒,把秘密都告诉他。

然后,久久不回,遍寻不得。

她总是这样。

他明明已经很克制了,怕她怕,怕她嫌,怕她不自由……

他那么怕失去她,知道她怕,她在意,他把所有的恐惧慌乱,痛苦、不适,一点点嚼碎了吞下去。

为什么还不够?

眼眶猩红,面若金纸,呼吸之间胸腔也火辣辣的刺痛着。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谢清河用力闭眼,喉结上下翻滚。

拼进全力无视掉身体所有的难受,蹒跚起身,往床边走去。

一步一踉跄,脚尖与脚跟碰撞,身形向前扑跌,摔在床前台阶,手肘掌心的肌肤轻擦,一片殷红。

恍若未觉,艰难爬行向前,勾住她泛着暖意的指尖,双手合于掌心,虔诚抵在额间。

深深吸气,一下、又一下……

缄默良久,眼尾濡湿,鼻尖轻颤。

“宁露,你不能抛下我。”

“不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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