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云影偏头侧目, 安静注视着拼尽全力向她证明谢清河温柔善良,为国为民的宁露。
她说,谢清河会为民请命, 冒着身份败露的风险提笔写信。
她说,谢清河面对靖王兵不血刃, 平定风波,为身边人筹谋。
她说,谢清河会温柔的笑,会把最好吃、最好玩的东西送进她的院子, 会在所有危险的时刻将她护在身后。
柳云影轻笑摇头,那是宁露眼中的谢清河, 不代表那就是谢清河。
感觉到她并不赞同自己的描述,宁露不自觉停下了解释的动作。
她看出来了, 柳云影认定谢清河是什么样的人,就算是她说破了天,她也不会相信他只是一只应激炸毛的无害猫咪。
宁露隔着虚无的烟雾望向触不可及的家人,再次看回自己此刻的身体。
柳云影做出了她自己的选择。
她当然也可以继续争取,回到自己的身体, 或者是继续用柳云影的身体横冲直撞。
好奇怪的感觉,很莫名的底气, 无论哪一种她都能接受,都可以坦然。
可如果她回到自己的身体, 谢清河就真得失去了她。
直到此刻,宁露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普天之下好像只有她一个人会选择相信谢清河。
这个事实太过沉重,压得她喘不上气,从指尖开始僵硬颤抖。
深深吸气, 垂眼看着袖口的绣纹,那是谢清河精挑细选送到东厢房给她的。
心疼男人,会倒大霉的,宁露露……
穿越回去,以柳云影的身体生活,她也仍然在做宁露,这对柳云影并不公平……
“宁露,这其实很公平。”
柳云影看破她的纠结,释然轻笑。
”我本心存死志,至此误打误撞得到家人所爱。是意外之喜。“她微微哽咽,隔着虚空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你一直挣扎求生,努力坚强。就该好好活着。只是很抱歉,让你继承我那糟糕的人生。”
“不要这样说。”
宁露坚定摇头。
柳云影是很厉害的女性。
这是她在穿越过去之后最为笃信的事情。
如果她用得是自己的脆皮身体在异世生存,恐怕隔三差五就要感冒,扛不住严刑拷打,无法日行千里,更无法养活自己和病重的谢清河。
她感谢和庆幸。
泪水糊满双眼,她发不出声音,只是机械木讷地摇头否认。
“拜托你,帮我照顾好兰舟。”
顿了顿,柳云影苦笑:“别让她总停在过去。”
宁露还想说些什么,惊讶地发现柳云影的身形越发透明。
她的身体也越来越轻。
“这里是时空的夹缝,停留片刻都有损伤。别再犹豫。”
虚空水镜,雾气消散,她奋力一跃,朝着柳云影所在的方向扑去。
眼前景象清晰,父母哭泣,挚友泪目低骂。
她没抓住的属于柳云影的余烟在病床上空散开,监护仪器上平直的线条再度起伏。
氧气面罩下,那张娃娃脸顿生神韵,眉眼轻颤,缓缓张开。
她还想再上前一步。
忽听的低沉男声,如雷贯耳。
“大人,世间缘法天道,皆有定数。”
“强求不得。”
“什么缘法?本官就是她的缘法。”
“倘若她要走,你让她醒过来,亲口告诉本官,她一刻都不愿意留下了。”
“否则,我要你的命。”
“若她心存去意,大人杀了我焉有用乎?”
呛咳激烈,声音嘶哑,宁露胸口发闷。
那家伙……
试图扑身回到身体动作骤然放慢放轻,便是迟疑的瞬间,眼前景象再度变化。
父母朋友们围在病床前,凑到柳云影嘴边嘘寒问暖,确认关怀。
身后那条重又出现的来时路若隐若现,几乎就要消失不见。
再回头柳云影所在的时空景象化成水汽。
柳云影说过的话在此刻变得具体。
她回不去家人身边了,而如果踌躇不前,不做选择,柳云影的身体和宁露的灵魂也会时空的夹缝消耗殆尽。
血腥味,苦药味,泪水的咸湿味在鼻尖、舌尖散开……
谢清河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
乱跳的心脏终于落定,宁露咬唇向后退一步,再退一步。
转身踏上来时路,一路疾奔。
多活一天算一天。
不管以谁的身份活着,都要好好活着。
十几年寒窗苦读,少女的悸动心事,一家三口的年夜饭,游乐场中小姐妹的搞怪自拍,落在身后。
宁露鼻尖酸涩,想要回头却被一股巨大的推力向前推着走。
风声过耳,无法停下脚步。
继而又生出踏空坠跌的失重感,心脏悬停。
“呵——”
死气沉沉的指尖猛地发力揪紧身下的被衾,近乎本能想要挣扎坐起大口喘息,在床上躺了许久的身体绵软无力,完全支撑不起太大的动作。
就连掀起眼皮都是一个缓慢而迟钝的动作。
比光亮更早闯进她的意识中的,是熟悉的沉水檀木的香气。
冷冽淡雅的味道中夹杂着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紧接着,柔软温暖的触感,身上的被衾轻薄又温暖,比她东厢房常用的被褥更加舒服。
睫羽轻颤,她终于攒够了睁眼的力气,试着挪动脖颈,举目四望。
房间内空无一人,谢清河的歇斯底里好像只是她一场臆想,一场惊梦。
掀开被衾,踏在床前木阶,视线被地面上散落的碎片吸引。
带血的瓷片,凉透的汤药。
“姑娘?”
屋门被推开,青槐一怔,面上生出惊喜。
“姑娘,太好了,你醒了!”
她小跑上前把人上下仔仔细细观察一遍,确认没有别的伤痕之后,长吁一口气,激动地连连跺脚。
半晌才反应过来,又着急忙慌要向外跑。
“大人,对,我这就去告诉大人,大人一定是会高兴的。”
“谢清河呢?去议事了吗?他高兴什么?”
宁露向外张望出去,隐约想起,在梦中,她还听见了同光道长的声音。
好像哪里有些不对。
气氛怪怪的。
“你在大惊小怪什么?”
“姑娘,你不记得了?你睡了整整五日。”
在她的知觉里,不过须臾。
竟然已过了五日?
宁露恍然想起空中回荡的只言片语。
那家伙……
“他现在在哪儿?带我去找他。”
“姑娘。”
宁露冲出寝室,熟门熟路闯进书房,空无一人,全然不见谢清河的身影。
转身要走,目光被地面上的画像吸引,似曾相识。
驻足停步,弯腰顺手捡起其中一张,定睛细看。
是她?是现代的她。
扫到地上散落的其它纸张,宁露倒吸一口凉气,一张张捡起行至桌案。
除去她描述给谢清河模样的第一张画像之外,案几上堆叠了无数张新的画纸。
都是她。
少女的她,中年的她,年迈的她……
每一张都是她。
要么是身着夹袄、纱裙……
要么是,她跟他描述过的长袖长裤。
许是因为他没见过的缘故,现代装束画得不伦不类,招笑滑稽。
瑕不掩瑜,每一张,每一幅的神韵、眼神,无不与她心中的自己近乎一致。
指腹触及一片潮湿,宁露勾了勾指尖,凝神看去。
是血迹。
案几上没画完的那幅,不是她在现代的长相,而是她此刻的这张脸。
五官是柳云影的模样,神态顾盼却尽是她的神采。
偏偏……
眼睛没有画好。
像是气力不济没把持住毛笔,颤抖间错了笔锋。
点点暗红,犹如落梅四溅图中,其中一滴刚巧落在眼下,形似泪痣。
五天,近十张画。
谢清河,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高能量。
宁露抿嘴挑唇,准备出门找人。
甫一动身,就听见外间传来喧嚷,脚步凌乱,桌椅碰撞,房门吱扭作响。
寒风卷入,书房侧门从外面撞开,谢清河近乎是跌进房门。
步履匆匆,带起疾风,那轻裘扬起悬在身后,生出磅礴气势。
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回来,一身泥泞灰尘,口鼻共用吃力喘息,单薄的身子在藏青长袍中摇荡。
宁露捧着一沓画像,惊诧望去,正撞见那赤红的眉眼中未掩去的凌厉杀意。
不待她有所动作,谢清河便在门边停住,无声咬住唇瓣,沉静盯着她的眉目,似要穿透她的身体,掏出她的灵魂,反复确认。
“你去哪儿了?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才多久没见,又是一身伤,又是这样失魂落魄,下一秒就要死过去的骇人模样。
宁露放下手里的画像,绕出桌案,缓步上前。
那人定在原地,眉眼中的狠厉瞬时化作错愕惊慌,手握虚拳,向身后藏了藏。
他像只受惊的幼兽,笨拙地呲着獠牙,实则目光澄澈透着对安全的渴望。
“谢清河,你要不要猜猜我去哪儿了,发生了什么事?”
她竭力让自己保持着轻松的语调,背手欠身,凑到他面前笑问。
谢清河情不自禁地挪动脚步,试着向她靠近。
恰是此时,血气翻涌,卫斩拎进来一个浑身是伤的人,丢在门前。
宁露错眼看去,胸腔抬起,满目惊慌,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那人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伤痕累累,皮肉翻开,浅灰色的道袍染成鲜红。
在卫斩松手的瞬间,他整个人如一块死肉滑脱在地上。
她花了许久分辨出地上那人的身份,伸手攥住谢清河的小臂。
不知是不是惊慌之下试了分寸,谢清河的身形一僵,吃痛吸气。
宁露见他脸上血色尽失,连忙松开手。
至此她才看清,他的右手自始至终都垂在身侧,绵软不着力。
睫毛颤抖,呼吸浅快,状态没比地上的人好到哪里去。
扭头向外,卫斩凝眉,对她摇头,似是提醒暗示,又像是警告。
大脑乱作一团,宁露深吸两口气,克制住语调,竭力让自己不像是质问和指责。
“怎么……”
“你看到了宁露,我离不开你,我不会放过你……”
“你说过要给我爱,你如果不要我了……我就把他们一个个杀了……”
“我会折磨他们,到…痛苦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