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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作者:岸叙 当前章节:4660 字 更新时间:2026-5-30 06:01

谢清河那样骄傲的人, 说这话的时候,自始至终低着头。

气息凌乱,身形摇晃, 散在面颊的碎发将五官罩住。

语调阴森,带着些故作轻松的冷蔑轻笑。

宁露被这渗着寒意的话激得浑身发抖, 汗毛直立。

她看着瘫在地上气息奄奄的同光道长,胸脯起落,立时红了眼眶。

“亏我还跟柳云影说,你是一个好人。原来她说的都是真的, 你就是一个自私残忍,不分青红皂白的人。”

她声音很轻, 却一字一顿。

每个字都轻飘飘又无比精准地砸落在谢清河肩上,压得他喘不上气, 说不出话。

他茫茫然错愕抬眼,望向宁露,竭力分辨她说这些话时的情绪。

是气话,还是深思熟虑……

他本就是一个极其擅长察言观色的人,过去四个月, 早就养成了观察她情绪,体味她感受的习惯。

看出宁露是否生气并不是一件什么难事。

品味其中内容的深意, 才更像是一种凌迟。

几日鲜少进食的肠胃猛地挣动两下,猝然挛缩到一处, 激得人恶心想呕。

极致的痛楚之下,谢清河眼尾不可自抑的泛起粉红, 鼻翼翕动。

唇齿相扣,死死咬住下唇内的软肉,血腥味兀得在口腔散开。

所有的痛感搅和到一起, 反而让人清醒了几分。

眉眼中的委屈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自毁的狠绝冷静。

下颌绷紧又放松,瘦削的面颊上扬起微不可见的笑意,自嘲轻蔑,又带着孩子气的自暴自弃。

“我从来没否认过这些…宁露…是你一厢情愿认为我是个好人。”

“如果做好人留不住你,我没兴趣做个好人。”

随着他俯身而至,属于谢清河的温度和气息笼下,宁露嗅到了比平时更重的血气,却闻不见什么药味儿。

彼此靠近,短短一句话里,胸膛吃力喘息丝拉作响。

周遭的零星凉意让人清醒。

她向后半步,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此刻的他像个疯子,哪里还有往日温和端方的模样。

更为刺耳尖锐的话奔涌到嘴边,在开口的瞬间,宁露低头吸气。

偏就此刻,她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血水淋漓从指缝淋漓渗出。

而谢清河本人,无知无觉,面不改色。

仰眸定睛再看,只见他眼下浓重阴影在雪白肌肤上格外突兀。

化不开的倦意,克制的情绪,故作强硬的阴骘冷硬。

理智回笼,宁露无奈轻叹,伸出手虚虚握住他过于用力的右手。

谢清河立时战栗,慌乱回望,甚至想要后退挣扎。

怕用力伤了他,她顺势拉住他左手衣袖,止住他躲避的动作。

“宁露…你不要以为…”

“好了,谢清河。”宁露向上握住他左臂,微微用力。

“到这里就够了。”她仍是蹙着眉,语气中还蕴着未散的怒气:“还能走吗?”

她绕到他左侧,撑住他没有明显伤痛的左臂,见他固执站在原地,气极反笑。

“我不会放你走。”

“谢清河。”

宁露窝了一肚子气,伸手直拧他的腰间,惊觉他身上原本那点儿绵软脂肪也尽数不见,鼻头猛然发闷,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单方面宣布停战,申请和你跳过互相捅刀子的这个环节。”

“跟我回房。”

行至门前,揪着他衣衫的动作稍顿。

宁露不忍直视同光道长的伤口,叹了口气,没征询谢清河的意见,而是径直抬头看向卫斩。

“请郎中给同光道长治伤。”

卫斩下意识望向谢清河。

“听我的。”

两人之中,对比谢清河的失魂落魄,宁露这个刚刚醒转过来的‘病人’,明显更为理智。

卫斩见谢清河沉默不语,拱手照做。

一改来时粗鲁,左右两个侍卫躬身把人从地上架起来搀扶着。

宁露抿嘴,尽是歉意,微微躬身,又说不出话来。

同光道长的神态中已是了然,摇头之后,遥遥作揖还礼。

跟在宁露身侧谢清河在他们二人一来一回的无声互动中微微颤抖,拉紧宁露衣角。

一行人身影渐渐消失于视线范围,她回神扫向自己被拉扯到变形的袖口,佯装不见,带着人往房间去。

寝室已经被收拾过,换了新的被褥,燃了新的香。

把人摁在凳子上,自己也拖来圆凳在他对面坐好,示意青槐把药箱拿来,顺道又吩咐下面添上两个火盆。

”衣服脱了,我看看伤口。“

谢清河闻声不动,近乎呆滞地望着宁露。

“手怎么回事?”

不指望他自己能做什么,她索性探身托起他的腕子向上探。

是肿的?

顾不得旁的,抬手剥开他肩上外袍,露出白色里衣。

自手肘向下,都染了血迹,小臂乌青。

“这是怎么弄得?”

宁露觉出不对,把他的左臂袖子也卷上去。

果然是完全对称的伤口。

起初应该只是擦伤,放任搁置,再加上他本身体弱,又翻来覆去折腾……

右手是从手腕向上肿起,想起那几幅画像,她几乎立刻猜到了缘由。

从药箱里翻出药酒,强硬把他的手掌翻开,冲着伤口冲洗下去。

指尖蜷缩,手臂颤抖,却连闷哼都没有。

她又气又痛,禁不住数落他:“你这到底在折磨他们,还是在折磨自己?”

“我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恶人,你管我做什么?”

心烦意乱,谢清河冷着声音反问。

被这幼稚到家得辩驳气笑,宁露抱着他手抬头。

但见那双幽邃的眸子爬满血丝,方才的所有情愫都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了骇人的冷静。

“疯子。”

懒得和他费口舌。

包扎伤口之前,看见他血肉中嵌进去的碎片,宁露顺手用火燎过针尖拨出来。

还想再骂,抬眼扫过他绷紧的身体,直觉和理智都告诉她这家伙此刻恐怕经不起刺激了。

吸气,吐气。

再开口,语气已是克制后的平和温柔,她拿出和幼儿园小朋友讲道理的态度,轻声道:”“谢清河。人和人之间不是要讲狠话、捅刀子,互相伤害,把对方逼进角落,才能拿到感情中的掌控权的。”

“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对你捅刀子。”

“对自己也不行。”

谢清河没应声,宁露熟练地将伤口包扎好,把他的手放归到桌面。

那么漂亮的一双手,旧伤再添新伤,看着让人心疼不说……

妙笔丹青,全靠右手,放在现代是要上保险的程度,不知爱惜。

“我也没想……”

话未出口,宁露就已经改换话题。

“为什么要那样对同光道长?”

比起他,她果然还是更在意这件事。

谢清河哂笑,定定望着她,胸腔里艰难跳动的心脏似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痛到他微微抽气。

他已经是她眼中的恶人了,实是不愿再被扣一个装病矫情的帽子。

鼻翼翕动,无声蜷缩指尖,将痛楚忍下,垂眼吞吐气息。

没听到他回应,宁露又拉着凳子往他身前挪过一点距离。

“我问你话呢?”

“你不是救下他了?还要如何?”

谢清河反问:“还要本官,下跪道歉吗?”

“那倒也不用……”

宁露识趣噤声,伸手撑住他不稳当的身子。

“我扶你。”

“你现在知道了。我自私自利、心狠手辣、控制欲强……”

“咳…咳咳…”

呛咳将他那些狠厉的言语打断。

谢清河根本顾不得掌心刚包扎好的伤口,死死攥住宁露的手臂。

“我处心积虑,就是为了控制你、占有你,所以你敢再一次不经允许,擅自离开我……”

“我把你在意的人都…都杀了…一个都不放过。”

孩子气偏执地喃喃自语,眉眼间空茫无助,全然是对失去她的恐惧。

“谢清河。”

他拔高声调还想再说,被宁露反摁住身体。

这话他已经说过一遍了。

她知道了。

“谢清河!”

“看着我。”

她上前半步,蹲跪在他身前,托住那颗发沉下坠的头颅,厉声发问。

“折磨他们,杀了他们,然后你?还想怎样?”

“如果我在意的人是你?你要怎么办?像现在一样折腾你自己吗?”

“胡闹,是谁教你的?”

心疼到极点,她的音调都变得尖锐。

谢清河被问住,哑口无言,下意识扯住她的衣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雪白的肌肤透出不正常的青紫,连呼吸的节奏都杂乱无章。

张口,无声干呕。

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紧紧抵住胃脘,低头蜷缩一团。

宁露看着近乎恍惚的谢清河,突兀生出心疼之外的情绪。

一度以为这家伙强硬的天塌下来都能撑住,这才几日,他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万一她没回来……

万一她……

来不及细想,便见着谢清河身体不受力地向下坠。

“谢清河!”宁露终于觉出不对,屈膝接住他绵软的身体。

痛到极致,眼尾的水汽晕开,濡湿睫羽。

额头死死抵她的肩膀上,竭力咬紧牙关咽下痛哼。

喉结滚动,胃脘中翻涌的血腥味也被他尽数吞回腹中。

宁露熟练地勾住他的膝弯把人打横抱起。

那人虚弱的身体受不住起落间带起的晕眩,喉间嗬嗬抽气,颈子向后折去。

顾不得他身上衣衫的斑斑血迹,宁露就手将人安置在床上,高声命令门外的人去请郎中。

他痛得发昏,人也不甚清醒。

痛楚减退的间隙,口中喃喃,近乎呓语,近乎哀求。

“你回家…带上我…好不好…别丢下我……”

忙着拉扯被子的宁露被他这句话戳中心尖,一瞬间鼻酸红了眼。

“谢清河。”

“或者…等我死了…”

“你别不要我……”

“我要黄金做什么,我当然要你,你不要说傻话。”

郎中来得很快,见到昏沉病发的谢清河,见怪不怪,又像是意料之中。

几根银针扎下去,那双因着剧痛发直涣散的眸子缓缓合上,整个人昏迷过去。

房间内陷入沉寂。

所有人都恢复了冷静。

训练有素,进退有度。

宁露向后退到门边,忽觉怀中一沉。

卫斩不知何时也赶了过来,将她鹅黄色的斗篷丢进她怀里。

见她欲言又止,以为她仍在担心同光道长。

卫斩叹了口气道:“伤都不在要害,看着吓人罢了,不会伤及性命。”

宁露勾紧衣服敷衍点头,目光仍然定在床榻上。

忽而觉得自己没有多么的善良正直,也不过是个自私的普通人罢了。

比起旁人,她现在更希望谢清河早点醒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不必担心了,不必害怕了。

她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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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晚九点掉落加更。请大家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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