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河那样骄傲的人, 说这话的时候,自始至终低着头。
气息凌乱,身形摇晃, 散在面颊的碎发将五官罩住。
语调阴森,带着些故作轻松的冷蔑轻笑。
宁露被这渗着寒意的话激得浑身发抖, 汗毛直立。
她看着瘫在地上气息奄奄的同光道长,胸脯起落,立时红了眼眶。
“亏我还跟柳云影说,你是一个好人。原来她说的都是真的, 你就是一个自私残忍,不分青红皂白的人。”
她声音很轻, 却一字一顿。
每个字都轻飘飘又无比精准地砸落在谢清河肩上,压得他喘不上气, 说不出话。
他茫茫然错愕抬眼,望向宁露,竭力分辨她说这些话时的情绪。
是气话,还是深思熟虑……
他本就是一个极其擅长察言观色的人,过去四个月, 早就养成了观察她情绪,体味她感受的习惯。
看出宁露是否生气并不是一件什么难事。
品味其中内容的深意, 才更像是一种凌迟。
几日鲜少进食的肠胃猛地挣动两下,猝然挛缩到一处, 激得人恶心想呕。
极致的痛楚之下,谢清河眼尾不可自抑的泛起粉红, 鼻翼翕动。
唇齿相扣,死死咬住下唇内的软肉,血腥味兀得在口腔散开。
所有的痛感搅和到一起, 反而让人清醒了几分。
眉眼中的委屈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自毁的狠绝冷静。
下颌绷紧又放松,瘦削的面颊上扬起微不可见的笑意,自嘲轻蔑,又带着孩子气的自暴自弃。
“我从来没否认过这些…宁露…是你一厢情愿认为我是个好人。”
“如果做好人留不住你,我没兴趣做个好人。”
随着他俯身而至,属于谢清河的温度和气息笼下,宁露嗅到了比平时更重的血气,却闻不见什么药味儿。
彼此靠近,短短一句话里,胸膛吃力喘息丝拉作响。
周遭的零星凉意让人清醒。
她向后半步,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此刻的他像个疯子,哪里还有往日温和端方的模样。
更为刺耳尖锐的话奔涌到嘴边,在开口的瞬间,宁露低头吸气。
偏就此刻,她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血水淋漓从指缝淋漓渗出。
而谢清河本人,无知无觉,面不改色。
仰眸定睛再看,只见他眼下浓重阴影在雪白肌肤上格外突兀。
化不开的倦意,克制的情绪,故作强硬的阴骘冷硬。
理智回笼,宁露无奈轻叹,伸出手虚虚握住他过于用力的右手。
谢清河立时战栗,慌乱回望,甚至想要后退挣扎。
怕用力伤了他,她顺势拉住他左手衣袖,止住他躲避的动作。
“宁露…你不要以为…”
“好了,谢清河。”宁露向上握住他左臂,微微用力。
“到这里就够了。”她仍是蹙着眉,语气中还蕴着未散的怒气:“还能走吗?”
她绕到他左侧,撑住他没有明显伤痛的左臂,见他固执站在原地,气极反笑。
“我不会放你走。”
“谢清河。”
宁露窝了一肚子气,伸手直拧他的腰间,惊觉他身上原本那点儿绵软脂肪也尽数不见,鼻头猛然发闷,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单方面宣布停战,申请和你跳过互相捅刀子的这个环节。”
“跟我回房。”
行至门前,揪着他衣衫的动作稍顿。
宁露不忍直视同光道长的伤口,叹了口气,没征询谢清河的意见,而是径直抬头看向卫斩。
“请郎中给同光道长治伤。”
卫斩下意识望向谢清河。
“听我的。”
两人之中,对比谢清河的失魂落魄,宁露这个刚刚醒转过来的‘病人’,明显更为理智。
卫斩见谢清河沉默不语,拱手照做。
一改来时粗鲁,左右两个侍卫躬身把人从地上架起来搀扶着。
宁露抿嘴,尽是歉意,微微躬身,又说不出话来。
同光道长的神态中已是了然,摇头之后,遥遥作揖还礼。
跟在宁露身侧谢清河在他们二人一来一回的无声互动中微微颤抖,拉紧宁露衣角。
一行人身影渐渐消失于视线范围,她回神扫向自己被拉扯到变形的袖口,佯装不见,带着人往房间去。
寝室已经被收拾过,换了新的被褥,燃了新的香。
把人摁在凳子上,自己也拖来圆凳在他对面坐好,示意青槐把药箱拿来,顺道又吩咐下面添上两个火盆。
”衣服脱了,我看看伤口。“
谢清河闻声不动,近乎呆滞地望着宁露。
“手怎么回事?”
不指望他自己能做什么,她索性探身托起他的腕子向上探。
是肿的?
顾不得旁的,抬手剥开他肩上外袍,露出白色里衣。
自手肘向下,都染了血迹,小臂乌青。
“这是怎么弄得?”
宁露觉出不对,把他的左臂袖子也卷上去。
果然是完全对称的伤口。
起初应该只是擦伤,放任搁置,再加上他本身体弱,又翻来覆去折腾……
右手是从手腕向上肿起,想起那几幅画像,她几乎立刻猜到了缘由。
从药箱里翻出药酒,强硬把他的手掌翻开,冲着伤口冲洗下去。
指尖蜷缩,手臂颤抖,却连闷哼都没有。
她又气又痛,禁不住数落他:“你这到底在折磨他们,还是在折磨自己?”
“我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恶人,你管我做什么?”
心烦意乱,谢清河冷着声音反问。
被这幼稚到家得辩驳气笑,宁露抱着他手抬头。
但见那双幽邃的眸子爬满血丝,方才的所有情愫都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了骇人的冷静。
“疯子。”
懒得和他费口舌。
包扎伤口之前,看见他血肉中嵌进去的碎片,宁露顺手用火燎过针尖拨出来。
还想再骂,抬眼扫过他绷紧的身体,直觉和理智都告诉她这家伙此刻恐怕经不起刺激了。
吸气,吐气。
再开口,语气已是克制后的平和温柔,她拿出和幼儿园小朋友讲道理的态度,轻声道:”“谢清河。人和人之间不是要讲狠话、捅刀子,互相伤害,把对方逼进角落,才能拿到感情中的掌控权的。”
“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对你捅刀子。”
“对自己也不行。”
谢清河没应声,宁露熟练地将伤口包扎好,把他的手放归到桌面。
那么漂亮的一双手,旧伤再添新伤,看着让人心疼不说……
妙笔丹青,全靠右手,放在现代是要上保险的程度,不知爱惜。
“我也没想……”
话未出口,宁露就已经改换话题。
“为什么要那样对同光道长?”
比起他,她果然还是更在意这件事。
谢清河哂笑,定定望着她,胸腔里艰难跳动的心脏似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痛到他微微抽气。
他已经是她眼中的恶人了,实是不愿再被扣一个装病矫情的帽子。
鼻翼翕动,无声蜷缩指尖,将痛楚忍下,垂眼吞吐气息。
没听到他回应,宁露又拉着凳子往他身前挪过一点距离。
“我问你话呢?”
“你不是救下他了?还要如何?”
谢清河反问:“还要本官,下跪道歉吗?”
“那倒也不用……”
宁露识趣噤声,伸手撑住他不稳当的身子。
“我扶你。”
“你现在知道了。我自私自利、心狠手辣、控制欲强……”
“咳…咳咳…”
呛咳将他那些狠厉的言语打断。
谢清河根本顾不得掌心刚包扎好的伤口,死死攥住宁露的手臂。
“我处心积虑,就是为了控制你、占有你,所以你敢再一次不经允许,擅自离开我……”
“我把你在意的人都…都杀了…一个都不放过。”
孩子气偏执地喃喃自语,眉眼间空茫无助,全然是对失去她的恐惧。
“谢清河。”
他拔高声调还想再说,被宁露反摁住身体。
这话他已经说过一遍了。
她知道了。
“谢清河!”
“看着我。”
她上前半步,蹲跪在他身前,托住那颗发沉下坠的头颅,厉声发问。
“折磨他们,杀了他们,然后你?还想怎样?”
“如果我在意的人是你?你要怎么办?像现在一样折腾你自己吗?”
“胡闹,是谁教你的?”
心疼到极点,她的音调都变得尖锐。
谢清河被问住,哑口无言,下意识扯住她的衣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雪白的肌肤透出不正常的青紫,连呼吸的节奏都杂乱无章。
张口,无声干呕。
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紧紧抵住胃脘,低头蜷缩一团。
宁露看着近乎恍惚的谢清河,突兀生出心疼之外的情绪。
一度以为这家伙强硬的天塌下来都能撑住,这才几日,他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万一她没回来……
万一她……
来不及细想,便见着谢清河身体不受力地向下坠。
“谢清河!”宁露终于觉出不对,屈膝接住他绵软的身体。
痛到极致,眼尾的水汽晕开,濡湿睫羽。
额头死死抵她的肩膀上,竭力咬紧牙关咽下痛哼。
喉结滚动,胃脘中翻涌的血腥味也被他尽数吞回腹中。
宁露熟练地勾住他的膝弯把人打横抱起。
那人虚弱的身体受不住起落间带起的晕眩,喉间嗬嗬抽气,颈子向后折去。
顾不得他身上衣衫的斑斑血迹,宁露就手将人安置在床上,高声命令门外的人去请郎中。
他痛得发昏,人也不甚清醒。
痛楚减退的间隙,口中喃喃,近乎呓语,近乎哀求。
“你回家…带上我…好不好…别丢下我……”
忙着拉扯被子的宁露被他这句话戳中心尖,一瞬间鼻酸红了眼。
“谢清河。”
“或者…等我死了…”
“你别不要我……”
“我要黄金做什么,我当然要你,你不要说傻话。”
郎中来得很快,见到昏沉病发的谢清河,见怪不怪,又像是意料之中。
几根银针扎下去,那双因着剧痛发直涣散的眸子缓缓合上,整个人昏迷过去。
房间内陷入沉寂。
所有人都恢复了冷静。
训练有素,进退有度。
宁露向后退到门边,忽觉怀中一沉。
卫斩不知何时也赶了过来,将她鹅黄色的斗篷丢进她怀里。
见她欲言又止,以为她仍在担心同光道长。
卫斩叹了口气道:“伤都不在要害,看着吓人罢了,不会伤及性命。”
宁露勾紧衣服敷衍点头,目光仍然定在床榻上。
忽而觉得自己没有多么的善良正直,也不过是个自私的普通人罢了。
比起旁人,她现在更希望谢清河早点醒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不必担心了,不必害怕了。
她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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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晚九点掉落加更。请大家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