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河的人做事妥帖, 吩咐下去,她几乎什么都不用操心。
从得知消息到正式出发,宁露只有两件事需要亲自做, 告知青槐青枝她所需要随身携带的东西名单,以及向虞兰舟和红玉辞行。
这两件都不算麻烦。
谢清河将人抓来的时候是关在西厢的。宁露回来后, 索性直接将人接到了东厢来住。
馆驿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院,却比永宁观的净室、地牢的单间好上许多。
她们三个团聚一处,也不觉得拥挤。
最初听说要匆忙离开,红玉不舍哭闹, 虞兰舟也有几分犹疑。
“如今这光景,你要与他同路, 不知是福是祸。”
无论是过往还是如今,谢清河的心狠手辣是他亲眼所见, 至于宁露口中的柔情百转桩桩件件都只是听说。
她还是不太放心。
“是福是祸,总要试一试。”
宁露摇晃双足,抱着哭累了的红玉轻拍,调侃道:“你看我现在用的胆子是柳云影的,要是我怂了, 丢得岂不是她的人。”
被她这番奇怪论调逗笑,虞兰舟嗔怪摇头。
“我担心的哪里是这个。”她正色道:“京城人多眼杂, 又是权贵中心。连我都不知道阿影是否与旁人结怨,我怕你应付不来……”
“这个我也不是没想过。但是转念一想, 树大招风,我跟在谢清河身边, 往日无怨的,或许从此就有仇怨。”
宁露向后仰身,神色坦然自若:“只有千日做贼的, 哪有千日防贼的。”
“也是。”
虞兰舟不置可否,耸肩表示赞同的同时又隔着烛光将宁露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那张原本她最为熟悉的脸,此刻光华流转,是她不熟悉的神韵。
顾盼间,比之从前,少了几分阴郁沉重,更多了少女灵动。
看久了,也觉得她漂亮勾人起来。
“前两天,你昏迷的时候。我做了个梦。”虞兰舟犹豫片刻:“我梦见阿影来跟我道别了。她说,她过得很好,借你的东风,她能得偿所愿。要我放心”
神态间的轻快惬意戛然而止,宁露屏息回望。
“那夜醒来,泪湿枕巾,又觉得轻松。今日再隔着月色看你,宁露,我忽而觉得那也入梦的,就是她本人。或者说,那可能就不是梦。”
“兰舟。”
“谢谢你,让我还能见见她。和你说话的时候,就好像,有些东西还在。”
“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把我当朋友的。”
宁露犹豫吞吐,缓缓抬头看向虞兰舟。
眉目之间,光辉流转。
红玉睡梦中絮语呢喃,贪吃秋日的桂花糕。
二人闻言,破涕为笑。
“我以为我们早就是朋友了。”
虞兰舟臻首调侃,引得宁露也红了双眼。
风声萧瑟。
宁露和虞兰舟二人并肩坐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从柳云影的过去,聊到虞兰舟的过去,转而又是宁露的往事。
忽而大笑,忽而垂泪,交谈甚欢直至天明时分,宁露也该准备启程。
临行之前,再三拥抱,再三约定重逢之日。
正屋的侍从赶过来三催四请,宁露睡眼朦胧拎起青槐她们备好的细软包袱,游魂一般跟随侍从绕道后门。
谢清河已经在马车上等待。
“怎么不从正门走?怕人刺杀啊?”
宁露打了个哈欠,在谢清河身侧找了个舒服的角落懒散卧倒,翻了个身大咧咧躺在他腿上。
“嗯,猜对了。”
他们的人马兵分两路,一行人假扮他们从官路走,而真正的谢清河这队人马则从山路潜行。
见她困倦,谢清河没有多做解释,顺手扯下肩上狐裘给她披盖上,摇晃轻拍。
昨夜东厢房笑声哭嚎交替不断,忽而高歌,忽而大叫,想也是彻夜未眠,等着此刻补觉呢。
好在宁露睡觉不挑地方,任凭马车颠簸,摇摇缓缓,细碎鼾声连绵起伏,全然不受影响。
时值午后,少女辗转翻身,禁不住喟叹身上织物舒适。
睁眼细看,瞥见肩头华贵大氅,怀里是一包结实细软。
埋头进去,谨慎翻开一角,仔细数了数,果然都是她的东西。
宁露松了口气,遂又歪坐在榻边发呆。
“醒了?在想什么?”
听见身侧声响,谢清河放下手中笔墨,学着她的样子向后仰靠发呆,凝向马车一角。
“想这个。”
她把怀里的东西慢吞吞举到他眼前。
“只带了这些?”
“这些?”宁露瞪大眼,扯着他的衣袖:“谢大人,你还记得吗?我来的时候是空荡荡一个人。”
谢清河眯了眼睛,再看向她怀中。
“原来一点点攒出家底是这样的感觉。”
闻言,谢清河再次端详她怀里细软,抬手压上她的发顶,恣意摩挲。
“往后只会更多。”
“我要那么多身外之物做什么?”
宁露不以为意,顺势抖开大氅同他缩在一处。
目光环视马车,瞥见矮几上白纸黑字,铿锵有力。
小鹿一般的眸子禁不住眯起,端详半天,掰过他的手腕细看。
伤口处果然又渗出了血迹。
方才还为颇有收获而得意洋洋的小脸上立刻爬满了不赞同。
无论什么样的身体状况,手上受了什么样的伤,他的字总是遒劲有力,看不出虚浮软弱。
都说字如其人……
她撇嘴瞪眼,自上而下端详着他的侧脸,阴阳怪气道:“什么样的信笺,得要中丞大人亲自写?”
“送往京中的回函。”
“已经写完了。”
他指尖抵住信笺,向外轻推,方正小楷跃入眼眸。
宁露对那些文绉绉的之乎者也,治国之策,君臣之意丝毫不感兴趣,反是被落款的‘谢’字吸引。
言止于口,意断于寸。
记得,在朱家坳的时候他落笔的‘谢’字就是如此。
不像是错笔,像是有意为之。
看出她的好奇,谢清河也只淡淡一哂,无意规避什么。
“只是避讳罢了。”
“我从前只听说避讳名字的,避讳姓氏的,是第一次见。”
被她的词句噎到失语,谢清河摇头失笑。
良久,马车起落,谢清河呛咳凝眉,偏头借着窗边缝隙向外面看去。
“可能,当真如世人所说。还是有愧疚。”
那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三两微不可闻的笑意。
宁露以为自己听错了,忙抬眸去看,猝不及防撞进谢清河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人疏冷的面上当真映出几分苦笑。
“我昨天听到岑魏说,谢家待你凉薄。”
人总是擅长为亲近之人找理由。
宁露心头闷闷,不由得对素未谋面的谢家族老怀有微词。
那人瞳眸中星子一缩,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从何处听来的这些话。
迟疑片刻,了悟轻笑。
他拢着衣服向她面前侧身扬眸,饶有兴致发问:“待我凉薄的话,那当如何?”
“我踩着族人鲜血偷生的事,便可以被原谅了吗?”
这话对于宁露而言过于沉重,。
嘴唇动了动,最终抿到一处,难以作答。
谢清河不舍得为难她,摆摆手,继续云淡风轻道:“没关系,宁露露。我不辩白,也不后悔。”
“你不是说过吗?活着本身就是正确的事。”
“啊,那个……”
她想起来自己在朱家坳顺口讲给小朋友听的故事。赧然之余,无声贴近谢清河。
并肩而坐,慷慨拍了拍自己比他矮上半头的肩膀:“喏,借你靠一会儿。”
谢清河没客气,放松了身子俯趴下去。
他的身体本就矫情,平日里凡是长途跋涉就没有轻松时候。
这会儿自是不可避免的疲累。
埋首她的颈间,独属于宁露的缤纷果香将人环绕。倦意如积聚云烟被大手拂散,谢清河幽幽一叹。
“你还说过……人生在世三万天,多活一天算一天。”
“这话你也记得?”
她猝尔挑眉,得意调侃:“怕不是你在那时就心悦本姑娘了吧?”
谢清河没接话,兀自沉入冥想。
他记性很好,几乎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包括言语时的神态动作。
白日她在身边的时候没什么所谓,夜晚分居两处,他就把一桩桩一件件从心底翻出回味诵念。
从而告诉自己,她回来了就不会走。
半晌无言,宁露只当他累了,自己也消停下来,再度看回桌案上信笺。
古人很有意思,以避讳的名义添笔或缺笔,以示尊重或……愧疚。
她这个没什么文化的人对着那几个字左看右看,还是觉得那少的这两笔,让‘谢’字不像是‘谢’字,让谢清河也不再是谢清河。
指腹滑过墨迹,似与谢清河的指尖相抵,觉出浅淡凉意。
便是此时,鼻息洒在她的颈间,谢清河略显喑哑的声音传入耳中。
“你不是说,想开专场,让人来听你讲故事吗?”
“回京城就开第一场吧。”
他扇状的眼睫在颈间上下扫动,宁露顿生酥麻,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扭头就见那人不知几时又睁了眼,兴致勃勃地盯着她看:“讲故事听,我出本金。盈利后,三七分成。”
“你三我七?”
宁露试探发问。
谢清河认真沉吟片刻:“成交。”
“真的假的?那要是赔了呢?”
“那就开到赚钱为止。”
“谢清河,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不符合你无利不起早的人设。”
“谁说对我没有好处的?”
“你又不缺那点儿钱。”
不置可否。
他是不缺那点儿钱。
谢清河悄然环紧搭在她腰间的手。
“我再考虑考虑。”宁露两指夹在下巴处。
她当年熬夜背的段子放在这里,想来还是太过新潮。
爱好只能是爱好,恐难立身。
关于在这里的人声,她有自己的规划。
“不过……”
话锋一转,看向这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谢大人,她倒是好奇,他怎么突然对这件事感兴趣。
未等开言,只听得弓箭破空,骏马嘶鸣。
卫斩厉声高呼:“保护大人!有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