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出昌州就遇伏兵时, 宁露尚没品出此行的凶险。
北上京城,一路半月,前前后后遇上三批暗杀。她才后知后觉, 此人体质多么特殊,又有多少人恨不得将他置于死地。
反观被刺杀的本尊——谢清河满脸淡泊宁静, 更知他这一生见此情状不计其数。
她对他满心满眼已不是佩服两字可以概括的。
大多时候,她都只需要和谢清河一起坐在马车里面耐心等着转危为安。
只有一次,对方人多势众,宁露出手相助, 刚一交手就被对方报出名号。
至此方知,柳云影虽然少在江湖露出真面目, 身法招式却也闻名天下。
事后复盘,她才惊觉自己这具身体的主人不久之前也曾将他当做暗杀目标。向来课题分离做得极好的宁露, 也禁不住生出莫名其妙的愧疚。
在距离京城几十里的地方,宁露又同卫斩击退一批流寇。
心烦意乱,闷声吐槽:“京城脚下,也没有安全到哪里去嘛!”
蹲在河边洗了手,张罗着叫随行的仆从帮忙打水煮沸, 熬煎汤药。
来到姜国小半年的光景,她终于能完全适应这个时代的生活。也慢慢能接受, 偶尔危机暗涌之际,手足无措为自救或救人, 错手伤人、杀人。
很奇怪,原本以为自己突破这样一道巨大的心理关卡是需要很多时间的。
没想到, 也不过一瞬。
只需要寒刃直逼心上人。
就像,她原本以为自己对谢清河的感情由见色起意开始,到为了求生委身, 然后在安稳默契中沉淀。
十分浅薄,并不复杂。
可就这么走着,一路同行,她渐渐生出了更为复杂的情绪。
很多很多的心疼,很多很多的委屈。
且不说,这一路上危机四伏,朝不保夕。
只马车里那人,他从出了昌州就断断续续病着。
虚汗,心疾,寒症和高热交替侵扰,旧疾未愈,又添新病,数度病到起不了身也得催着赶路。
她跟着提心吊胆之余,开始为他觉得不值得。
究竟什么样的江山大计,君臣情谊,值得一个人豁出命去?
铁器里的水温升高,宁露顺手涤了帕子,接过青槐热好的汤药,撩起马车帘快速躲闪进去。
纵是极其小心,也没防住寒风钻入,合眼昏沉的人迎风呛咳。
宁露抿嘴,毫不客气地把热帕子摁到他额头上。
“自己扶着。”
谢清河闻声乖乖抬手。
面上两坨绯红终于散开些许,眼中因着高热泛起的三两零星也渐渐褪去,往日清明重见天日。
“我跟你说,现在这样的工作量,我申请涨工资啊。”
说着,就手小口抿了一口碗中汤药,龇牙咧嘴之余,见他顶着那双水汪汪的眸子乖顺望向自己。
宁露心头一软,到嘴边的责备尽数咽回,把药塞给他:“不烫了,慢慢喝。”
“能喝多少,就喝多少,别逞强。”
嫌空气太过安静,她慢吞吞把手伸到他面前,细数自己身上的职务:“最近这段时间,我既做贴身护卫,又做大夫,提供情绪价值的同时还要辅助卫斩做出正确决策。”
“哦对,时不时还得去探路。”
“为了我们的关系和谐稳定,我强烈要求谢大人你在回京城后慎重思考我的薪水情况。”
“你听见了吗?”
宁露自顾自说了一通,没听见答复忽觉气不打一处来,转头瞪他。
没成想那人双手捧着药碗,小口艰难吞咽,听到她拔高了声音,停下喝药的动作,迟缓将药碗放到膝头。
“听见了。”
声音低哑软绵,同刚出生的小羊羔子似的。
“听见了就行。”
这模样,倒显得她有些斤斤计较了,宁露尴尬清清嗓子,小声嘟囔道:“那个皇帝最好是有什么非你不可的大事,不然我气急了是要杀人的。”
她素来口无遮拦,他早就习惯,也懒得拿什么规矩礼教束缚她的用词,只默默听了,不做评判。
“我真的很生气很生气。”
咬牙切齿,恶狠狠的语气从头顶传来,谢清河吞咽汤药的动作再次戛然而止。
这回,他没敢抬头,只悄然勾住她的衣摆,轻晃以作安抚。
说话间,马车已然行进到京城门前,卫春带领的那队人马早早在此等候。
他们一行早已不是当初行装,各个装扮一新,轻车简从,想来是提前许多到了,简单收拾过只等谢清河抵达。
都城就在眼前,繁华已非昌州能比。
卫春向谢清河回禀的功夫,宁露趁机跳下马车,四处闲逛。
与西南不同,京城气候湿润,也没有那么冷冽寒意。
虽是腊月,却不会觉得冷风刺骨。
怪不得卫春卫斩总是劝他回京城休养。
天家所占之地,不论是从风水还是地理科学的角度看都是一等一的好。
一会儿的功夫,人流涌动,络绎不绝,各类她没见过的服饰玩意儿都涌进眼睛。
正要抬脚跟上去,远远就看见几个身穿锦缎丝绸的面白无须的男子小步疾趋,与她擦身,冲着谢清河所在的方向过去。
被车马冲撞,宁露踉跄避开,悄声回身观望。
为首男子,躬身叩首,隔着卫春卫斩开口问安,声音尖细,恭谨柔顺。
“奴才吴泉奉圣上钧旨,在此恭迎中丞大人。”
马车内悄无声息,吴泉伏身更低,袍服贴地不敢擅动,低声补充道:“大人一路车马劳顿,想来是乏了。奴才已按圣上吩咐,将软轿暖得温热,铺了三层软垫,就候在马车旁。轿内还备了大人惯用的参茶,温而不烫,可解途中燥意。”
四下寂静,甚至能听得布料摩挲,风吹帘动。
气氛压抑,素来没规矩惯了的宁露都觉得有几分紧张,不安抬脚,交换重心。
半晌,马车内终于传来声响。
谢清河一改方才轻柔温和的嗓音,语调语气冷冽如霜,无波无澜,甚至添了几分俯瞰蝼蚁的威压气场。
“圣上只让你送软轿、递参茶?”
“回大人,圣上另有口谕,骆太医已在宫中静候,让奴才务必护得大人周全入宫,一切以静养为重 。圣上说,诸事皆等大人歇息妥当再议,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不轻不重的冷笑渗出来,紧跟着是谢清河那平淡到让人发毛的声音:“圣上体恤,本官知晓了。”
吴泉哆嗦了身子,微微收拢指尖贴在袍侧,不敢应声。
短短一句,听不出半分臣子感激之情,反像是在应付最无关紧要的琐事。
这位谢大人敢这样说话无妨,他区区一个宦官万万不敢如此复命。
偏中丞大人脾气是出了名的不好,吴泉不敢继续言语,只得频频叩首。
人的头颅砸在冷硬土地上,发出闷响。
宁露不寒而栗,环手揉搓小臂,望向吴泉,难得没有好心出言解围。
她不是个敏锐的人,却也听懂了对方来意,这不是悉心准备,热情迎接,他们是来截人的。
宫里那位新帝、仁君,要谢清河在一路颠簸劳累之后,马不停蹄地前去见他,继续为他把持朝局,呕心沥血。
车窗的帘子从里面撩开,谢清河正身坐在榻上,甚至连侧目都不曾有一个。
京城的风相较昌州已算暖和,可他的身子却比昌州时还要不济。
谢清河凝眉欠身,无声按住胸口,面色不耐。
“本官旧疾复发,身体不适,恐过了病气给圣上。”
吴泉忙道:“圣上知晓大人带病奔波,虽急着与大人议事却仍是疼惜大人玉体,特意吩咐奴才,不必催大人,只需候着大人缓过劲来,再移步软轿入宫。”
揣着明白装糊涂。
懒得与他废话,谢清河慵懒目光扫向车外,看向背手低头,专注脚下石子的宁露,语气忽而放轻放柔:“为圣上做事,自当尽心竭力。不过,随行之人一路受累,总不能让其随本官入宫枯等。”
言语浅淡,却是不容置喙的态度。
吴泉被这气场压得两股战战,再不敢反驳。
这位当朝新贵谢清河是无论如何都得罪不起的,朝中那位真龙天子的差事也是要做的。
明知再问也是得不到答案,又不敢贸然起身,吴泉终是哆嗦着再度开口:“奴才斗胆请示大人,不知大人何时身子稍缓、方便移驾?奴才也好回禀圣上。”
隐在帘幕后的侧脸没入暗处,再无声息。
卫春利落放下车帘,冲宁露略一颔首,示意她上车启程。
至此,吴泉及其身后的人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越过的民间女子正是谢清河口中的随行之人,陡然惊出一身冷汗,连连叩首请罪。
宁露跃上马车,张开双手拢在炭盆四周烘烤身上寒意,不住偏头打量谢清河。
他不知何时换了衣服,玄色官袍衬得人面色越发苍白,却也更生出淡漠疏离的气势。
明明方才剑拔弩张的场面里没有她的戏份,可胸前的心脏胡腾胡腾跳得厉害。
等心神微定,她才缓声道:“既然不打算去,怎么还换了衣服?”
落在他眼下阴影处的睫羽轻颤,谢清河抬眼,看破她的紧张。
“总要摆出官威,叫你知道我颇有用处…咳…才不至于…嫌了我…”
“又在胡说八道了。”
宁露放下汤婆子,往他身旁靠了靠,握住他的无力垂在身侧的手暖着。
熟稔沿着穴道游走,推揉他掌心内的经络,见他蹙眉低哼,嘴上得意轻笑,心底暗暗发紧。
刚刚那太监的太极拳打得极好,但她还是抓住最为关键的信息。
骆太医……
如果她没记错,卫春卫斩常提起他,就连他常用的药都是那位太医配的。
在她看来,但凡是真的关心,直接把太医送到家里去才是要紧的。
这个皇帝格局太小。
真不明白,谢清河这样聪明的人,怎么还要为他卖命。
照旧是一张小脸不藏事,心中愤愤全都挂在眉眼,小手也按压得越发用力。
谢清河莞尔,大手翻转,将她手掌拢进掌心握着,轻拍安抚。
马车行进城中,外头愈发喧闹繁华。
千奇百怪的叫卖声挤进耳朵,将宁露的注意力夺取。
她立刻来了精神,把脸贴到窗边,撩起车帘一角向外张望。
尚未将街景看清,就觉得一股抓力从天而降,扯着她的衣领将她向后拉拽回去。
整个人仰面躺倒在他身上,清苦药味儿从天而降。
“谢清河,你做什么!”
“等安顿好了,让青槐青枝同你仔细逛。”
“我就看一眼。”
“现在不行。”
“为什么不行?”
她坐起身,整理好发型,觉得这人莫名其妙。
眼底黯然,一字一顿。
“我名声不好,徒增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