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如所说, 自幼一同长大的交情,彼此共谋大业。这世上若说谁最了解姜煦,谢清河算第一, 靖王算第二,便再也找不到第三人。
听闻此言, 谢清河当即明了姜煦的言外之意,恭请前倾的身子微微站直。
“劳圣上费心,并无大碍。罪魁祸首早已伏诛。”
姜煦目光沉沉落在谢清河眉心,试图将他深藏于薄冰下的暗涌看破, 终是未能成功。
面上仍挂着笑意,声音却冷了几分, 不复之前温润。
“这几个月,朕听见了不少风言风语。”
“既是风言风语, 便是无根之萍。圣上不必放在心上。”
凝聚紫气的手指微微抽动,谢清河后退半步,偏头乏力低咳,不想再在这件事上纠缠。
“不必放在心上?”
姜煦见他喘息吃力,微微皱眉, 本能上前半步。瞥见谢清河同时拉开的距离,眼尾轻颤, 生出一声无力叹息。
他转身摆手示意吴泉将信笺送上。
纸张干硬毛躁,墨迹晕洒, 行笔并不流畅自然,不像是读书人的笔法, 更像是狱卒的字迹。
谢清河扫过那并不规范的行文,眼神被其中一行小字吸引。
“朕竟不知世上有这样的狼子野心之辈,对你行刺不成, 还盼着朕驾崩之日,大赦天下。”
“你可知这样的言论传出去,对你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宁露被潘兴学抓紧地牢那晚,连他都不知道的细节,皇上竟然查清了。
帝王的压迫感无声散开,偏就击不破谢清河事不关己的冷硬神色。
“你在外查案三月,朝野上下多少人盯着你的位置。”
背在身后的指尖收紧,那层仁爱谦和的薄纱摇曳。
姜煦的语调放低,面上茫茫,顿生遗憾:“既明,少年时,我闯先皇寝宫为你求情救命。后来夺嫡之战,你为我挡下惊马。多年情谊,朕只信你,也愿意护你。”
烛火噼啪作响,谢清河缓缓吸了一口气,似是牵动心肺,眉心因忍痛无声蹙起。
眼底那丝难以捕捉的涟漪如沉潭石子转瞬即逝,抬眸之际,目光越过帝王脸上的痛惜和期待,直直望进他的双目。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那年圣上及冠礼成,东宫围猎,奸贼当道。圣上曾说,成大事者,不困于微末。”
“如今圣上坐拥天下,更该明白,微末之言不足惧,蛰伏之敌才是心腹大患。”
他的声音因着咳嗽而略显沙哑,却十分清晰,冷静沉稳一如既往。
姜煦看着谢清河渐无血色的面颊,呼吸加重。
他死死盯住谢清河,试图从他的神态中找出些许端倪。
明明眼前的人言语举止都与过去别无二致,可他就是觉得,他今日不一样了。
这不是他从前认得的谢既明了。
良久,谢清河缓声道:“臣可以替皇上稳住朝廷,肃清余党。”
他们彼此心知,这是当下最要紧,也是他姜煦最在意的事。
姜煦眼眸闪烁,旋即冷眼看向那封发皱的信笺。
“既明,你这是在跟朕做交易。”
“你可知她做的事,说的话,一桩桩一件件,都足以株连九族?”
“她在这天地间,有所牵连的,仅微臣一人。圣上若要株连……”
“谢清河!”
面上的柔和破碎成片,姜煦气恼之余猛然抓起桌案上的茶盏,扬手瞬间,余光看见盏上花纹。
那是谢清河在宫中专用的汝窑盏。
陡然停手,沉重喘息。
“为了一个女人,你真是疯了吗?”
谢清河敏锐抓住这一瞬的犹疑,散去眸中近乎残忍的疏冷,扬起一抹自嘲意味的疲惫苦笑,撩起衣袍缓缓跪了下去。
“皇上,臣愿以此残躯,再入幽冥,尽扫前尘余孽。”声音停顿,单薄身子摇晃,艰难喘息之后接着道:“当为圣上分忧。”
姜煦眼底爬上血丝,仍想说什么,又被他鬓角渗出的细汗刺痛,偏过头去。
谢清河的身子早就是强弩之末。
这一点,在他去昌州前,他们就心知肚明。
“你是执意如此……”
“那你最好活得久一些,能一直护着她。”
“臣定当尽心竭力。”
闻言,高高在上的君主颓然垂手,将茶盏丢回桌案,咬牙切齿之余,失落疲累,挤出讥讽冷笑,摇头摆手。
“谢圣上恩典。”
谢清河俯身再拜,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发苍白。
缓慢起身,脚步沉重。
“既明。朕看你是病糊涂了。”
姜煦双手撑在身侧案几,脑中思绪混沌,不死心扬声咒骂:“抓紧让骆太医给你好好开几副药治病。”
未得回音,不待片刻,忽听外间宦官尖锐叫嚷。
“谢大人!”
“快来人!谢大人呕血晕倒了!”
“谢既明!”
“天呐!还有这种好事?!”
谢清河走后,宁露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往床上纵身一跃,睡了个安稳的养生觉。
刚一睁眼起身,刚备好的满汉全席就端到眼前。
她立时两眼放光,不争气地抹着口水扑倒桌案前头。
本以为在昌州馆驿过得已经是神仙生活,直到吃上谢府大厨的菜,宁露直呼太过值得,顿时觉得一路上跟着谢清河担惊受怕彻底回本,恨不得将厨子叫上来原地结拜。
“大人饮食清淡,主厨许久不得施展,姑娘来了,真是天大喜事。”
宁露扒拉完一碗米饭,笑咪咪冲纪峥和主厨点头,又后知后觉看向青槐青枝。
“这种时候,我是不是该掏银子打赏了?”
屋里值守的姑娘一个个闷声轻笑,连稳重威严的纪峥都弯了眉眼,连连摆手。
“大人交代过,这院子之内,凡事以姑娘的规矩来。”顿了顿,他双手交叉搓了搓,又问:“不过,姑娘等下是否有空,有几个人需要姑娘亲自见一下。”
“我?”
“是。”
虽不知这府中有什么要紧事需要她定夺,但宁露在此处安心舒适,也没有防备,干脆应下。
纪峥得了回复先行离开。她则是又将自己喜欢的小菜依次尝了几口,这才恋恋不舍擦净嘴角的汤汁,起身向外。
“姑娘还不知道吧,大人为您选的院子带了小厨房,方才那位厨子也给了咱们院子。以后想吃什么,随时都能吃到。”
还没抬手,青枝就已经将斗篷披到她身上,递上汤婆子。
“小厨房?厨师也送过来?这也是什么特别的好事吗?”
“当然是啦!这厨子是咱们大人用了多年的,在京城的厨师,除了御膳房的专供皇上的,便是咱们方才见到那位了。”
“用了多年,岂不是很了解谢清河的口味?”
宁露微微蹙眉。
青槐立刻猜到她的心中所想,扯着她的衣袖指向那道爬满藤萝的复廊,一扇月洞门若隐若现。
“咱们这处院落,虽不是最大的别院。但离大人的院落最近,穿过那扇门就到了。”
“是呀是呀,如此这般,咱们这个院子日后自成天地,没有旁人来打扰,是最为安全舒适的地方了。”青枝语气轻快:“大人如此为姑娘着想,姑娘定可以在京城安心快活做自己想做的事。”
想起刚到院子时她们两人欢天喜地的模样,宁露终于彻底领悟她们替她高兴的朴素心情。
就如她那逐渐填满的包袱一般,她在这个世界的身外之物,人际牵绊,正在变多变深。
从前常盼着回家,觉得此间人情多是负累,如今一点点觉出安稳踏实。
何其有幸。
步入前厅起居室,宁露一眼看到其中站立的四人。
除了纪峥,还有两男一女。
两个中年男人,一个憨厚纯挚,一个稳重精明。
站在他们前头,纪峥身侧的女子看上去三十有余,丰腴有加,颇具持重沉稳的风韵。
四人齐齐躬身行礼,宁露抿嘴,咬牙端出优雅姿态,福身还礼。
那最为上首的女子看破她的不自在,温柔一笑,冲她歪头臻首。
宁露瞬时羞红了脸,以眼观鼻,顺着纪峥的指引走到上座。
这个谢清河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宁姑娘,这三位是文溪、管识、俊伯。皆是府上多年可靠的管事。今后便替姑娘管着铺子庄子。”
“等!等等!”
宁露费解抬手,截断纪峥的侃侃而谈。
“纪先生你没有搞错吗?我又没有庄子,哪里用的着几位帮我管什么……”
“姑娘这就有了。”
纪峥手指轻扬,文溪将身后的匣子搬上来,自其中掏出成摞的单据地契。
“这是典行、书局、药铺、车马行还有几处收成稳妥的庄子,请姑娘过目。”
见宁露仍是目瞪口呆的模样,纪峥立刻明白此事谢清河并未来得及跟她说起。
“姑娘勿怪,大人交代说,每月只给姑娘固定薪水不是长久之计。以上产业刚需稳健,且易于打理,连人带铺子直接交给姑娘,省心省力,也便于行事。”
“这是我的薪水?”
她随手拎起一张地契,找到对应的账目,一眼看出那时特意简化过的流水账。
上面已经用朱砂笔圈出净利润,内容清晰明了,不需要动脑。
只是利润最薄的书肆,一月营收竟然已经五百两,更不必说典当行的丰厚的流水。
“管识负责典当行和车马行,俊伯打理书局和药铺。文溪做事最为沉稳内敛,极擅统筹。往后他们二位会将账目汇集到文溪处,由她打理再向姑娘汇报。若是日后姑娘有什么支出,也可以直接找文溪取钱。”
“大人也说了。姑娘若是感兴趣,想要学着做生意了,也可以直接寻文溪。全京城,找不到比她更好的师父了。”
宁露被这左一声姑娘右一声姑娘叫得焦头烂额,只得埋头钻进账簿,佯装认真钻研。
果然如纪峥所说,账目条理清晰,一目了然,显然是为了照顾她爱财又懒得动脑子的特质,费尽心思调整出来的。
“这些都要给我?”
她再次确认。
“只待姑娘签字盖章,便都是姑娘的了。”
得了肯定的答复,她向后靠进榻中,长叹一口气,仰头看向眼前众人,心情复杂。
“我来为姑娘介绍?”
文溪开口,声音清脆利落。
指尖拨弄两下手边账册,宁露乏力摇头,抿嘴沉思。
虽然很没出息,但她此刻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直在做一夜暴富的梦,突然成真,竟然没觉得有多开心,反而胸口闷闷胀胀,喘不上气来。
上午的时候,她一脸市侩冲谢清河盘算着多要几两银子,他还乖顺无辜,点头称是。
只字不提他背地里安排好的这些事。
指腹摩挲案几,想起他那副走两步就喘的虚弱模样,宁露没来的鼻头发酸。
赶路途中朝夕相处,可此刻她绞尽脑汁都想不出他是什么时候安排好这些事的。
还有,那些依靠在她身边,闭目养神的时间里,他到底是不是在安稳歇息?
又或者,那家伙的生活里,到底有没有一分一秒、一时一刻,是真正什么都不想全然放松过活的?
谢清河……
狡诈小人,又来这招,装得高深莫测,高风亮节,叫她心疼,叫她心软……
宁露吸了两下鼻尖,闷声发问:“谢清河呢,他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