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河一夜未归。
宫里传来消息, 只道皇上与中丞大人久未相见,秉烛夜谈,畅谈大计, 今晚不回府。
来传话的是禁军,来去匆匆, 宁露甚至连面都没见到,只听到一句模糊不清,真假不明的转告。
她一向心大,今夜却罕见地坐卧不宁, 总觉得哪里不妥。
在前厅盯着那成摞的账本发呆到深夜,再悠悠走到卧房, 途中瞥见那拱月洞门,掉转方向钻进谢清河的房间巡视。
他的卧房与他本人一样冷清。
在昌州的那段时间, 谢清河抓着人不放,她是被迫与他形影不离。
她总是噘嘴抱怨他黏人,敏感,患得患失,稍不见人就乱耍脾气。
冷不丁他不在身边, 还是彻夜不归,宁露竟有些不适应了。
赌气耍赖般脱鞋盘腿坐上谢清河一尘不染的床榻, 依靠角落,昏昏欲睡。
许是主人许久未归, 有关于谢清河的气息变得浅淡。
宁露埋头深嗅才抓住零星线索,不由得拥得更紧。
不知几时, 昏沉睡去。
次日天没亮,宁露就被院子里青槐青枝叫嚷声音吵醒。听了半日,才分辨出其中内容, 是在找她。
睡眼惺忪推开谢清河的房门,哑着嗓子应声止住她们的惊慌失措。
日上三竿,没等到谢清河回来,纪峥领着那三位管事再次登门,询问店铺事宜。宁露没再推脱,提笔签字,坦然受之。
正午时分,她窝在后院吃饭,食不知味,无精打采。
忽听得外面递进来消息,说是谢清河回府了,已回了静苑。
黯然双眸立刻闪出星子,宁露坐直身子,盯着桌面上那几道没动过的饭菜,利落挑出谢清河能入口的几个,吩咐青槐青枝装进食盒,一路横冲直撞奔向他的静苑。
自拱门径直闯入,和送谢清河回来的禁军撞了个满怀。
金甲硌人,神态威严,打量她的眼神里尽是审视提防。
觉出不妥,向后看去,但见谢清河寝室房门紧闭,药味沉重缠绵,没有声响。
房门从里面拉开,卫斩端着药碗从里面出来。
汤药只饮下一半,房内传来絮语,听不真切。
宁露踮脚张望的动作被禁军不着声色挡开,她只得摆手招呼他:“卫斩。”
卫斩只瞥了一眼禁军就看出症结所在,沉了脸色,开口道:“让这位姑娘进去。”
“圣上旨意……”
“圣上也说让你们听从大人吩咐。我家大人说了,让她进去。”
说着,卫斩的手已然握住腰间剑柄,目露寒光。
禁军闻言面露犹疑,身后房门吱呀推开,一位素衣灰发老者探出头来。
“说了要静养,还在此吵闹!”
老者言毕,扫了一眼宁露和卫斩,目光落在那两个孔武有力的禁军身上,没好气道:“让她进来。”
屋内传来清浅咳声,宁露原本就揪着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向那位老者点头致谢之后侧身闯进房内。
谢清河靠坐床边,身上官袍已褪,只余雪白中衣,面容憔悴不见血色,几乎与身上衣物融为一体。
垂眼侧身,手臂垂在被面上,随着呼吸无声轻颤,指尖隐隐抽动。
偶有呛咳,也不像是自主自发,倒像是胸肺之中安置机括一旦激活便刺激着他的身体起落。
像个被人遗弃的、漂亮的人偶娃娃。
“谢清河。”
宁露不由得加快脚步冲到他身边,想要抬手撑住他歪斜的肩膀。
“别碰他。”
悠悠警告从身后传来,宁露停下动作,转头看向那位老者。
余光瞥见谢清河呼吸起落间,中衣散开,雪白肌肤上密密麻麻的红点。
心中惊骇,立刻坐在床边捧起他不自觉发抖的手,将袖口一点点推上去。
本就浅弱的呼吸停了一拍,谢清河无意识拧眉抽气。
难得见他怕痛,她也哆嗦了一下立刻将手松开,不敢再碰。
期盼已久的暖意转瞬即逝,谢清河终于攒够力气掀起眼帘挪动指尖勾住她的尾指,轻轻摇晃。
见他醒着,宁露心头一软,伸手扶住他的面颊,指腹刮过他眼下乌青,放柔声音道:“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我去找他算账。”
“小姑娘家家,土匪做派。”
老人家打开药箱,将皮质的针灸袋塞进去,又依次掏出几个白玉瓷瓶放在桌案。
宁露应声望去,见着他常吃的那药,猜想这就是那位骆太医。
再看他手臂上那些微不可见的针孔,也大抵是针灸留下的痕迹。
心尖一颤,反手将冰凉指尖裹在掌心暖着,安静望向谢清河憔悴眉眼,不敢多问,也不舍得多问。
早就知道,他这样冷清的性格,能和谁秉烛夜谈才是天方夜谭。
那皇帝果然是在撒谎。
觉出宁露不同往日的柔和安静,谢清河艰难仰头,张口又没能发出声音,只扬起睫羽,怔怔望着她。
眸中缱绻思念,让宁露生出错觉,仿佛一夜周折没能回家的人是她,等着盼着思来想去的人却是他。
沉疴痼疾,积重难返。
谢清河这次病倒,肉眼可见的虚弱下来。
一连几日都难以起身,饶是如此,前来议事回禀的人不减反增。
吏部和兵部的人退下之后,宁露捧着药碗轻轻敲门,没得到回应便侧身入内。
午后阳光洒在身上,谢清河一袭素衣靠在贵妃榻里,手中所持的奏折随意搭在腿上,指尖轻颤,双目虚张。
行至身侧,宁露才见他眼底空茫并未聚焦,悄然放下瓷碗,将绒毯拉高几分,在一侧坐定,虚虚握着他的指尖,等他醒转。
不过片刻,掌心中蜷曲的指节颠颤加剧,那人喘息的节奏猝然凌乱,抿唇痛哼。
胸口闷痛,却匀不出力气挣扎,身形歪斜。
这样的情形见的多了,宁露早就没有初时慌乱,立刻伸手从桌案上捞起瓷瓶倒出两倍药量送进谢清河口中。
顾不得倒水,就手端起药碗,托住他后仰的颈子,待人能含住一口,便上下顺着胸脯。
“咳…咳…”
睫羽上扬,怔怔抬眼,缓缓聚焦在宁露面上。
冬日阳光萧索映在枯枝,三两柔光洒落她的发丝。
金辉之下,宁露乌发金黄,鬓间鼻梁都渗出汗珠。
瞥见他唇角微扬,她气急败坏,咬牙切齿:“笑什么?”
“好看……”
“什么好看?”
反驳的话到嘴边,宁露意识到他言下之意,捏了把自己的脸蛋。
“我好看?”
“嗯。”
宁露瞥了他一眼,作势就要去找铜镜,不知他几时勾了她的袖口。
牵连之中,他的身子也跟着倾斜下滑,激起晕眩。
“做什么?”
“去哪儿?”
“去找镜子!”见他因此又生气喘,宁露心有余悸,掐了一把他的耳垂:“让骆太医看见又要说我做事莽撞,土匪行径了!”
“别动,就在这里。”
谢清河轻笑,眨了眨眼睛:“我眼中…你就好看…何需去寻镜子?”
“你恶不恶心?”
如愿以偿换来笑骂,谢清河拉进她的手,十指相扣。
并非调侃。
相比初见,这张脸,这个人越发灵动,真实。
最初那双黯然的眸子此刻熠熠生辉,面颊两侧圆润起来,白皙粉嫩。
原本不起眼的长相,越发叫人移不开眼。
“要不要回房休息?”
他摇头拒绝,宁露气恼伸手点住那淡紫色的嘴唇,仍嫌不够,皱着眉俯身凑过去,张口咬住。
以示惩戒。
苦的。
本能嫌弃吐舌,反被谢清河抿住。
“嗯!”
他身上软绵无力,宁露唯恐伤了他,这才叫他有了拿捏的手段,任意妄为。
独属于谢清河的,被草药浸透了的檀木香味在口腔弥散,冰凉的鼻尖轻擦。
早就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味道,轰的一下在脑中散开。
宁露的心脏再次没出息到怦怦直跳。
更可恶的是,谢清河只引诱不进攻。
舌尖撬开她的唇齿,肆意撩拨,交换氧气,轻轻吸吮。
酥麻再起。
“唔!”
宁露腿脚发软,顾不得他身娇肉贵,瘫倒在他身上。
扭头恶狠狠咬住他颈间喉结,含糊警告:“谢清河!我看你有的是力气。”
“嗯。”
奋起反击,绵软的舌尖撩动,沿着白皙颈子上的青筋游走。
那人拥着她的动作微微收紧,终是不支,埋首发间,呻/-吟示弱。
凌乱呼吸在肌肤散开,宁露身上也被薄汗打湿,气喘吁吁间仍不忘腾出手揉顺他的后背。
“我发现你有时候也很幼稚!”
“嗯。”
“只会嗯?”
“嗯。”
谢清河艰难挪动头颅,张口咬住她的耳垂。
气息在耳边喷洒,宁露再次汗毛直立,举手求饶。
“宁露露……”谢清河沉默半晌,勾着她的袖角轻晃:“此事之后,咱们成婚吧。”
她心领神会,这人指的是靖王余党一事。
此事牵涉甚广,谢清河没跟她多说,却架不住她喜欢东奔西窜,外头的消息自发飞进耳朵。
宁露外出晨练之际,从商户那里探知到谢清河回京以来,下狱的官员人数没有□□也有五六。
下手之快,手段之狠,令人咋舌。
他足不出户,只是成日见几个大官,就把外头搅得天翻地覆。
见者触目惊心,闻者心有余悸,
没听到宁露回应,谢清河继续闷声解释:“骆太医说,我乖乖养病,还能再活好多年……”
他犹豫须臾,不情不愿道:“若我…谢家的一切都归你……”
“你可以找很多…男人…我不介意……”
声音嘶哑,委委屈屈,丝毫听不出不介意的意思。
宁露被他语气里的不情不愿逗笑,顿生释然,伸手揉乱他的发丝:“你见谁家求婚是你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