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谢清河另有盘算, 又或是京中乱象叫人无暇多想,关于二人婚事的话题,自那日起, 他再也没有刻意提起。
倒是宁露看着他日益憔悴的模样,内耗了好几日。
以她对谢清河的了解, 往往是心里有十分的不确定才会开口讲一分的犹疑。
她怕自己避而不答一次,这家伙下次开口问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不在意名分,倒是很担心他心底的盘算。
这段时间来,谢清河忙着见客, 常有不便她在侧的时候。她索性趁着这样的空闲来找文溪巡铺子,学着看账本。
良师在侧, 又是真金白银的实操,不过几日, 这看账巡庄的逻辑竟真让她盘顺了。
除去惯有的沾沾自喜,宁露更为心惊的是那家伙心思之缜密,为她之筹谋。
当日,纪峥一句刚健稳定,她只当是什么低风险投资业务。现在弄明白了才知道, 这几家铺子不仅流水稳定,牵连行当甚广。
只要她不一时兴起去闯荡什么大事业, 即使发生些什么天灾人祸,也够她衣食无忧半生。
毕业那天, 身边的同学室友要么是靠自己的本事进了大厂,要么早有家人为他们铺好前路。
只有她站在回家还是在大城市打工之间左右摇摆。
那时候她在想, 要是能一夜暴富,要是她也有大腿可抱就好了。
天可怜见,她当时真的只是迷茫, 不是许愿。
转了一天的脑子隐隐发木,宁露直愣愣向前一步,被文溪向后拉了一把,这才回过神来。
“姑娘小心。”
定睛再看,自己正站在店铺门口,两侧都是避让的行人。
路中央,一文弱书生失魂落魄,跟在马车旁,一步一踉跄。
那书生看着不过弱冠之年,面如土灰,双目无神。
马车中……
宁露定睛看去,一双黑色皂靴从马车帘子里探出来。
靴头沾染斑斑血迹,像是一具死尸。
再看回那书生,她这才发现,那人袖口胸前也有血污。
好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是谏院大夫覃章的儿子覃攸,现任翰林院编纂。”
见她面露不解,文溪沉声介绍,如数家珍。
“你认识?”
“不认识。”文溪蹙眉冷笑,言语间平添轻蔑:“不过他父亲覃章,和谢大人是老对手了。”
“如今大人的名声,有一半是那位覃大人的功劳。”
那就是个坏人了。
宁露见着覃攸心神不稳,俨然是顶不起事的模样,对比家里那位心机深沉的病娇权臣,苦笑。
“我看这个覃攸和谢清河年龄差不了多少。”
“有人筹谋,为他遮风挡雨,自然能一生光风霁月,不沾俗尘。覃章死了,这位覃公子好日子自然到头。”
“到时候是真君子还是假仁义,就一目了然。”
文溪耸肩,扭头看向宁露,又露出往日轻快笑意,略一抬手:“天色不早了,姑娘还是早些回。晚了大人要担心了。”
宁露虽不懂个中恩怨,仍顺着她的指引上了马车,往与覃攸相反的方向去。
到家时天已黑透,府里掌了灯。
见她从铺子出来就魂不守舍,青槐不禁担心,搀扶着她迈过门槛,轻晃提醒。
“姑娘,可有什么烦心事?”
“我能有什么烦心事?”
宁露撇嘴,顺道扮了个鬼脸,张口就来:“文溪刚才还说我灵光,管理上颇有天赋。”
这就不得不夸夸21世纪的素质教育了。
虽然不如古人看起来有文化,但她好歹什么样的牛皮都能吹一点。”
“我得去跟谢清河显摆显摆,让他知道有的是包养他的本事。”
此言一出,夹道两侧家仆埋首,肩头轻颤。
青枝更是没大没小惯了,直接笑出声来。
“若是有那一日,姑娘可别忘了咱们。咱们也想看看。”
谈笑间绕过回廊,行至前院与内宅交接之处便是谢清河书房所在。
仍是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他一直在书房?”
身后仆从无人敢答,宁露又换了个问题。
“骆太医来过吗?”
“来过两次,都是气呼呼出来的。”
宁露闻声立刻加快脚步。
到了眼前这才发现门口还站着几个面生的小太监。
近几天卫春和卫斩或诏狱审讯,或领兵抓人,终日不见人,更没时间门前戒备,故而换了其他亲信。
她是没把人脸认全,但是宦官和府兵还能分的清。
看向一侧府兵,明知故问:“谁在里面?”
“回姑娘的话,是吴公公。”
宁露下意识地翻了个白眼,中途同门边值守的太监对上眼神,讪讪止住,挤出一个还算礼貌的假笑。
咬紧牙关,狠狠盯住门缝,指尖一圈一圈缠绕袖口。
看似乖巧守礼,实则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是乖乖等一会儿还是脱下斗篷翻窗进去偷听了。
这十天里,除了来和谢清河议政的几个亲信官员,最频繁打扰的恐就是那位皇帝了。
名义上是探病,实则就是在催问进展。
只不过,往常都是郭赤过来,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换了吴泉。
犹豫之间房门从里面拉开,几个上了年纪的嬷嬷,匆忙间退出来。
眼见着吴泉就要走到眼前,忽听得谢清河声音悠悠。
“有劳公公,代为传话。”
音调不高却寒气逼人。
吴泉冷不丁一个哆嗦,转身伏跪在地上。
“大人请讲。”
“本官答应皇上的从不失信。”
“奴才明白……”
“还有……宫中礼度繁琐。”他稍顿:“宁露用不上,亦不劳天家费心。”
“大人…这…”
吴泉壮着胆子抬头,窥见谢清河眼底的那抹杀意,连忙把头再次低下,哆嗦着将到嘴边的话吞咽回去。
门外的宁露应声抬头看向在自己面前站成一排嬷嬷,心下了然。
这是冲她来的。
要教她礼仪?
眯眼歪头,脸上的假笑已经僵硬,宁露无辜地眨眨眼,摆出痛心疾首的遗憾模样。
到底是宫里的嬷嬷,白发鬓间都是冷汗,仍然整齐屈膝回礼。
“问宁姑娘安。”
“吴公公好。”
吴泉佝偻身子,擦去冷汗,刚一出门就见着宁露,迅速镇定精神,换了副新面孔。
谢清河手段了得,皇帝忌惮,不得不敬。
这位草莽女流,可以算是天家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皇上一直顾念着大人身子,特叫奴才送些补品过来。再加上,前几日大人生辰……”
吴泉稍作停顿,没错过宁露瞬间僵硬的脸色,挤出一个更为温和谄媚的笑容:“谢大人亲信之人不多,皇上怕身边人不仔细。特意叫御窑厂加急赶制了大人最爱的汝窑茶具。另外,还备了一应补品。上午送进宫,下午便让奴才拿过来了。”
杀人诛心。
嘴角抽搐,扫过那几个人捧着的匣子,宁露胸腔中挤出几声冷笑。
“皇上仁德。”
牙齿咬碎之前,宁露一字一顿。
提前预备下要分享给谢清河的街上见闻气恼之下尽数抛诸脑后,不待吴泉走远,她便甩着袖子闯进房内。
房门吱呀,沉重脚步戛然而止。
入目是谢清河斜靠紫檀交椅,阖眼蹙眉。
喉间吃力滚动,吞下药丸。
沉重喘息间,白玉似的肌肤和手中瓷瓶几乎融为一体,在胸腹处不受控制地颤动。
宁露蹙眉屏息,仍是愤愤,却也放轻了动作。
弯腰捡起坠在地上的绒毯,抖去灰尘,复又把他单薄的身子笼罩其中。
垂眼专心将毯子的边角塞进他身下,窸窣声响中,袖口被细小力道牵动。
目光向上,见他双眸涣涣,正隔着朦胧水雾安静望着她。
好一个出水芙蓉,我见犹怜。
哪里还能看出方才的肃杀寒意。
谢清河整个人还没从剧痛之中缓过神来,仍在细弱颤抖着。
她早就心疼到气急败坏,再加上刚才吴泉那通阴阳怪气,此刻搬不出什么柔声细语,斜眼剜去,没有做声。
觉出气氛不对,谢清河抿紧嘴唇,勉力抬手用指尖拨动她腕间的珠串,试图引回她的注意。
那只修长白皙且骨节分明的手实在勾人,宁露深吸一口气,僵硬撇头,就是不看他。
珠串颤动,凉丝丝的触感贴上腕子。
见他不死心,她也赌气般灵活翻手,整个珠串从小臂滑下垂直落入谢清河掌中。
掌心失了她的温度,谢清河眼底滑过一抹失落,再想抬手已经全无力气。
早上出门时还是高兴的。
谢清河恍然意识到她应是听见了自己和吴泉的对话,又不清楚她听见了多少。
胸口处极致的刺痛之后酥麻漫开,他一时无力出声,只怔怔盯着要摇晃的珠串出神。
身边没了声响,宁露余光偷看,就见他失魂落魄的可怜模样。
该死。
病了这么久,全靠骨相撑着,竟然还好看的要命,活脱脱是白玉琉璃璧像。
色字头上一把刀……
尴尬挪动身子,想着坐到他宽大的书案上,与他拉开距离,让自己清醒一些,偏就这一动,引出谢清河的慌张。
那人猛地抬头。
她今日穿着赤色袍裙,绣梅花图纹,小脸红彤彤一片,光彩夺目。
挺身坐在阔绰的桌案上,双手撑在身侧,脚丫摇晃,那股混不吝的悠然自得萦绕周身,更显灵动。
谢清河眼中的星子在一瞬光亮之后黯淡下去。
抬起身前的手复又垂落膝上,侧身轻咳。
宁露心底一紧。
昌州昏迷那几日,早就成了谢清河心中的隐痛。
以至于她稍有风吹草动,他便患得患失。
“干嘛?怕我跑?”
谢清河自嘲苦笑,没有应声。
待他喘匀一口气,重又擒住她的腕子,将珠串重新套回去,孩子般固执地不肯松开。
“宫中礼仪繁琐……不学也罢。”
“嗯~反正我也用不上。”
左右摇晃着脑袋,阴阳怪气模仿谢清河的语调。
这回不用看他眼神,宁露自己就觉出不妥:“不是,我是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就是用不上。”
觉出自己好像仍然没解释明白,她吸了口气再次组织语言。
“我是说,我知道皇帝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宁露粗声粗气道:“别以为让我学那些什么破礼仪规矩,就能套住你。”
“我才不会为这事儿生气呢。”
她都懂。
谢清河无声松了口气。
“我气得是另一件事。”
刚刚松的那口气又悬回喉间,谢清河怔愣间哑口无言。
偏头去看,只见宁露端正神色,义愤填膺,谢清河心跳无声加快,敛息听训。
“你从没有告诉过我你几时过生辰。”
“为什么他知道你生辰,我却不知道?你不告诉我也就算了,府里也从没人提醒我。”
主家生辰,管家不也应该提前记着吗?
谢清河刚想开口解释,又被宁露打断:“这样下去谁还能分清,我和他到底谁是你女朋友?”
“自然是你。”
虽然不知道女朋友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们二人之间,谁占一个女字,谢清河还算清楚。
宁露没给他糊弄过去的机会,继续正色询问:“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这叫争宠。他试图在我面前,立正室地位,给我下马威。那吴泉是个人精,他肯定能看出来我不知道。你今天让我败下阵来,你有罪。”
已许久没见过宁露这般斗志昂扬的模样,谢清河有些恍然,继而垂眼低笑。
眉目展开,佛龛中遥不可及的玉像平添些烟火气,宁露偷偷出了一口气,略带怜惜轻捻他的耳垂。
“不怪他们不提醒你,母亲离世后,我便不过生辰了。”
“皇上记得,也是偶然。”
他与姜煦之间,多少利益纠葛里掺杂了几分真情,他早就分不清了。
今日吴泉前来,名为关怀送礼,也不过是为了提醒他立春将至,有些事要尽快处理。
宁露不知他心中所想,仍是在遗憾:“至少得吃碗长寿面。”
一面是和皇帝争宠的必胜决心,一面是想着如何能叫这人再轻松欢愉片刻。
眼珠子滴溜直转,整张脸蛋险都皱成包子褶。
谢清河见状,笑意更甚,悠悠松口:“今天吃也是一样的。”
此言果然如一剂良药,那张小脸即刻通体舒展,眉开眼笑。
“真的吗?你今天有胃口?那我现在去?”
得了他点头,宁露振作精神,就要行动。
眨眼的光景就已看不见身形。
室内陷入空寂,谢清河微微收紧落空的手掌。
“如何了?”
卫春从阴影中走出,衣服上仍带着未清理的血迹,刻意压低了语调。
“覃攸已带覃章的尸首回府了。那些言官人人自危。”
“主子,覃章一死,那些言官更不好办了。”
“不着急,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