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说的对, 生日不能延后过。
不吉利。
迟到的长寿面没能给谢清河带来什么好运,反而是接连不退的高热。
立春清晨,炭火微暖。
卧房内常用的沉水香被几个果盘替代, 色泽光艳,尽显生机。
谢清河上身抬起, 靠坐在软垫之后,颈子无力支撑颓然向后弯折。
整个人自上而下,唯有怀中那个粉绒绒的手炉能看出些许生机。
骆太医把银针依次收入袋中,不期然与他怀里那粉绒绒的歪嘴兔子对视。
素来威严的老者禁不住嘴角抽动, 睨向趴在一侧桌子上的宁露。
谢清河高热刚退,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更不必说提笔写字。
这小丫头自告奋勇说是谢清河嫡传弟子,可堪重任。这儿会正对着谢清河从前的文书模仿笔迹。
原本就觉得这姑娘粗心大意, 不甚靠谱,看了她的绣工,更加不放心。
瞥见谢清河无意识摩挲绒布的依恋模样,骆太医禁不住轻哼一声。
那粉绒绒的兔子说到底不过是个手炉套子。
宁露得知错过了谢清河生辰非要送他些什么,跑到谢家的库房一看, 发现里面早就被皇帝送来的金山银山堆满。
当机立断,反其道而行之, 连夜苦学针线活,绣出这么个丑东西。
通体粉色, 白毛锁边,黑漆漆的两只眼左右大小不一, 三瓣嘴更是左高右低。
唯一能看得过去的两个兔耳朵还是谢清河不忍心她熬红了眼睛,自己亲手缝上的。
她得意洋洋四处炫耀,美其名曰, 处女作。
若是旁人生出调侃,那位杀人不眨眼的谢大人还费力替她分辨:“宁露露专修不在此处。已然很好。”
至此尤嫌不够,从前再冷都要耍酷不拿汤婆子的人,得了这么一个手炉套,每天都乖乖捧着那只丑兔子,到哪里都不离手。
手中这只紫毫不够顺手,宁露起身向外,去寻别的毛笔。
眼见着谢清河的目光跟着她的脚步挪动,骆太医酸得牙疼,禁不住冷哼,说起风凉话。
“两年前,你的身子比现在还要好上几分。当时我就劝你不要虚耗,及时收手。到了此刻,追悔莫及了吧?”
闻声垂眼,轻轻拨动那小兔的耳垂,面上疏冷,言语间添了不少柔和。
“您知道的,若今日仍如当年…既明…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骆太医捻动胡须的动作戛然而止,倒吸冷气之余,向后仰了身子。
那年他被太子从诏狱带出来的时候,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也是这样闷不吭声地捱过了一场几天几夜不间断的高热。
醒了之后,这几年都像是丢了魂灵的行尸走肉,处事狠辣,无所顾忌。
旁人不愿意背的骂名,他一力背下,旁人不敢做得肮脏事,他一力做了。
一身病骨,拖曳至今,背负骂名。谈起生死,都当笑谈。
这次迟迟不归,他都担心这人会在平定靖王一行后自绝昌州。
还好没有……
“是老天爷都看不过你的糊涂,才叫那小姑娘来点醒你。”骆太医瞪他:“人家姑娘看着憨傻,实则通透。你事事算计,偏就入迷障。”
“是。既明知道。”
山涧清泉潺潺,任路过的旅人是谁都能得到滋润。
他是最需要的那一个。
他自荒漠狂奔而出,唇干舌裂,濒临绝境。
她于他,是久旱甘霖,是寒夜清辉,是救命之所在。
视线再次落回到那只可爱的歪嘴小兔,唇角勾起一点。
“往后…拜托先生…”
“只要你不再如今日这般为朝事劳心,我保证你这样的祸害不会死在我前头。”
言罢,二人相视失笑。
碰巧宁露从外头回来,见着他们二人轻松氛围,探了颗脑袋过来凑热闹。
“神医,什么笑话能逗乐我们冷面冰山谢大人啊,给我也讲讲呗。”
骆太医和谢清河交换眼色,摇头晃脑,一本正经道:“死亡笑话。”
宁露茫然半晌,撇着嘴向后仰身,嫌弃地打量着骆太医。
末了,还是侧身扯了扯谢清河的袖子:“骆太医这种笑话在我们那儿,有另外一种名字。”
“叫冷笑话。”
“你冷不冷?”
谢清河的大手轻柔罩上发顶,轻轻摸索,宁露相当受用,又冲骆太医抛了个媚眼。
上了年纪的人哪里受得了她这没轻没重的挑逗,深一脚浅一脚逃开,迎面就撞上了面色沉重匆匆而来的卫斩。
骆太医见状,端正神色,颔首后直接离开。
“大人。”卫斩躬身,沉声:“覃攸的折子递进宫了。”
宁露偏头看向谢清河。
那人眉心上挑,气定神闲,似是早知有此一事。
“谏院其他的几位大人已经奉命入宫。皇上派人来问,您是否能入宫议事?”
上一秒伏在床边安静听话的人,这会儿原地弹射坐直,目露凶光瞪向卫斩。
几乎同时,小手被温凉手掌稳稳罩住。
那人冷冷淡淡开口:“本官、旧疾又发…起不得身…”
这倒是实话,却不像是谢清河的风格。
宁露满意之余,心生疑窦,半信半疑望向谢清河。
卫斩领命退下。
那人偏头,忽闪起那双晶莹眸子,尽显无辜:“宁露露……”
有诈。
宁露警惕反问:“做什么?”
“帮我写封奏章,好不好?”
这个好像可以。
小鹿眼睛向斜上方得意瞄去,傲娇/点头。
屋里没有旁人,宁露直接将信纸放在凳子上,自己坐在床边的木阶听着谢清河口述题字,颇有小时候在家门口补作业的架势。
[请定靖王姜屹余党案后处置章]
初初落笔,她就意识到自己在替谢清河写的内容属于公文,旋即调整神色,凝目悬腕,端出专注神态。
“臣谢清河,谨奏。”
“靖王一案,自昌州发端,牵涉军务、赋税、吏治,盘根错节,历时既久。”
“今户部侍郎、武选司郎中并叛军副将等,皆已伏诛;靖王押解诏狱……”
他说得很慢,几乎每句话都要停顿多次。
刚巧,宁露手持狼毫,一笔一划也写不快,刚刚好匹配上他的速度。
“谏院大夫覃章畏罪自尽,其子覃攸上书自陈…咳咳…指证其父……案情首尾,已然明白。”
谢清河咳嗽停顿,宁露也跟着搁笔。
目光落在最末的这行字上。
眉心稍蹙,总觉得哪里不对。
“覃攸的上书不是刚刚送进宫吗?你怎么就知道他的奏疏是指证他父亲?”
本是随口一问的无心之语,浑如疾风吹皱春水。
谢清河胸脯起落,再难开言。
专注于欣赏字迹的人没觉出端倪,兀自说道:“我那天从商铺回来,看见那位覃公子了。文溪说,他爹总是背后说你坏话。”
“当时我就想回来跟你说,结果被宫里那位气昏了头,忘记讲了。”
“从没听你提过这人,我还以为没什么。这两天听卫春他们说,昌州败坏你和皇帝名声的,也是他的手笔。真的很…过分…”
扭头见谢清河偏头向内,双眸紧闭,嘴唇绷紧,宁露意识到不妥,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就这刹那,她突然想起来当初觉得覃攸眼熟的原因。
初回京城不久,她在谢府内迷了路,误打误撞闯进后院柴房,见过那人。
之前的那段时间,她好像也听卫春和谢清河讨论过覃章的名字。
说是,覃章之子失踪,他寻人不得,求到了皇上处,皇上避而不见。
如果这么说,那天覃攸牵着马车出现的方向,正是谢府所在。
宁露看向凳子上的信纸,又看向谢清河,似是已经有了答案。
“这件事…你干得?”
如果是这样,覃章就是死在谢家?
无论谢清河有多少霹雳手段,唯独有一点好处。
他从不骗她。
对视良久,谢清河放弃挣扎,点了头。
“覃章不愿认罪,必须死。”
语调冷静平淡,像是在说一紧无关紧要的事。
宁露是远远见过覃章尸首的,后背一阵发寒。
“那你是怎么说服他儿子指证老子的?”
“他是靖王党羽,罪涉九族。”谢清河悠悠抬头,瞳眸中血丝散开:“我给了他儿子……指了条生路……”
他会有这么好心?
宁露不了解这几人的关系,但对谢清河是什么人还算清楚。
而且,这样的情节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覃攸不敢选,覃章不想让儿子为难,触柱身亡,血溅三尺。”那双沉静的眼眸中透出茫然,低声补充道:“就在书房。”
“那……覃攸他更没有理由指证他父亲私通靖王了啊。”
“露露,很巧。”谢清河面露讥嘲:“覃攸也有个孩子。”
他脸色不好,已经坐不稳了。
宁露不舍得再问下去,忙把台阶边的凳子向一旁踢开,作势要扶他躺下。
那人丝毫不动,安静望着她。
掌中手炉,金属边沿窸窣作响。
循声望去,指尖颤抖,骨节分明。
虚弱的身体先一步出卖他的心绪。
“我知道你很厉害。你歇会儿,缓过这阵儿咱们再写。”
闻言,自诩聪明的谢清河更加分辨不出她的态度,执拗盯着她的侧脸,想要品出更多未尽之意。
她这样好的人。
如果知道他,扣押朝臣,威胁谏官,逼死父亲,又威胁设计儿子承认父之过,她会怎么看他?
偏生最不擅掩饰情绪的宁露这会儿神态如常,他看不出任何异样。
没有愤怒,没有疏离,也没有恐惧。
“宁露……”
“嗯?”
“他们……我当年……”
他果然还是懦弱。
谢清河颤声开口,却被宁露抢白。
“你当年也是这么活下来的。我知道。”
谢清河眼中的痛楚太过明显,叫宁露鼻尖一酸,那张灵动小脸儿聚起柔光。
手指穿过他的乌发,哄孩子似的轻轻摩挲。
“我说过,会站在你这边的,你忘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