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者, 我该称呼你,柳云影?”
本就警惕的人听见姜煦这么说,眼中更是陡生防备。
环视四周, 明面上并无侍卫。
他特意在这里等她。
茶馆外的马车果然是他的。
青枝那小丫头不知道跑去哪儿了。宁露搜肠刮肚在她们教习的礼数中挑出一个最为庄重的用到眼前人身上。
“在下宁露,见过……”
姜煦身上明显不是龙袍, 言语中也不摆皇帝的架子,她也不确定该如何称呼这人。
好在姜煦抬手虚空一点:“不必多礼。听说既明病势反复,朕顺道来看看。”
京城到东市,再到府上, 顺哪门子路。
宁露低着头没吭声。
“说起来,既明身子骨差, 每年冬天总要病上这么一回。来的多了,这谢府, 倒比朕的御花园还要熟悉。”
宁露赔笑两声,顺着那人视线望向书房东侧,静苑露出的屋檐一角。
再笨的人都听出来了,这是在跟她示威。
她才不接招。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言语恭敬, 姿态中却不见一丝惶恐。
“此处有风,贵人还是移步书房稍待。”宁露舌尖打转, 张口就来:“谢清河最近几日一直在见客批章,这会儿应该是刚服了药歇着, 民女去唤他。”
“不必扰他。”姜煦不以为意,目光不轻不重落到宁露身上:“我与既明少年相交, 从不拘泥这些虚礼。”
听着这句话,宁露想起返京那日皇帝派人来接,想起京城之中谢清河恶名昭昭, 皇帝的仁心仁德。
一路回来,再到见着姜煦,她突然明白很多。
谢清河那么聪明的人,不会任凭旁人诋毁算计,除非……
想起那家伙在她面前说起覃章父子的事情时那般坦然自嘲的模样,她甚至怀疑,如今种种,是人刻意为之。
如果走到高位,掌握权势,需要对自己狠心,那宁露做不到,也不希望谢清河再做那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
“皇上,我听闻他曾在东宫伴读。”
“不仅如此,当年谢家满门入狱,是朕去求先皇见他。后来,他也救过朕多次。说起来,更像是……生死之交。”
“你与他亲近,想来许多事,既明已经同你说过了。”
过去的事情,谢清河很少主动对她提起,宁露则默认那不是段轻松的记忆。
她耸耸肩,双手揣在袖中,望向枝上盛开的梅花。
谢清河说,因为她在,今年院子里的花开得更旺更好看了。
宁露深吸口气,平静道:“他不爱说旧事。”
捏着掌中珠链的动作收紧,姜煦的瞳孔一缩,继而负手侧身调整好表情。
“也是。他性子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痛极了也不肯哼一声。”
这个,她不认同。
什么时间该撒娇示弱,谢清河的分寸一贯把握得很好。
宁露闻言挑眉,没掩饰住自己的得意之色。
“或许人只有在亲近信任的人身边才会毫无掩饰吧。”
见姜煦不接话,生怕他会小肚鸡肠给她穿小鞋,她又连忙心虚找补:“好在谢大人是个虚心受教的人,民女也在尽心教他好好说话。”
“好好说话?”
那张比之于后宫娇艳俏丽逊色不止三分脸上从容真诚,毫不作假,姜煦难以分辨她的目的,忍不住顺着她的话题问过去。
“是,民女在试着让他学会表达自己的想法。”
“学会表达?”
让谁?
谢清河?
他那个能一己之力舌战群臣,将黑白颠倒,是非倒置的左膀右臂吗?
“是的,皇上。”宁露毫不心虚,一本正经点头:“我…呃…民女在尝试告诉谢大人,和民女相处不必算计,不需要讨价还价。只要他要,民女能给,都会双手奉上。”
觉出宁露言外之意,姜煦抬眼:“讲下去。”
“没有什么旁的办法,就是他说想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只要他开口,天上的星星也给他。答应了就做到。他觉得信任和安全了,自会多加表达。”
“是吗?”
姜煦若有所思,品味出更多的未尽之意。
这个姿色平平的女人正试图用茶馆里的旁敲侧击的小伎俩,说服他顺着谢清河的心意?
盯着宁露看了半晌,她始终没生出惧色,视线全无躲避之意。
不卑不亢,对天子而言已是冒犯。
姜煦沉下脸色,向前两步拉开与宁露的距离。
“宁露,你有没有想过,你能给他什么?你可知,他如今殚精竭虑,也是为了护你?”
若不是她藐视天威,她谣言蛊惑,谢清河如今风头正盛,如何会萌生退意?
“口无遮拦,忤逆天威,可是死罪。”
“您的意思是,如果我没说这些话,或者他不顾着我,您就会叫他安稳养病,远离风波?”
宁露的反问出人意料,姜煦喉舌僵硬。
细眉下沉,呼吸凝滞,他净嗓开言:“是。”
都是因为她。
轻风拂掠,宁露无声咬住嘴唇,歪头再度打量姜煦。
那人长身玉立,仰高颈子,俨然倨傲鹤形。
没有来时的优雅,只剩气急败坏的傲慢。
凝视良久,宁露轻笑:“我知道。”
她声音干脆,与身后枯叶碎裂交叠,让那张温润的面上显露裂痕。
“你知道?”
“嗯,我知道,那又怎样?”
“你拖累他,当心存愧疚。”
“相爱的人彼此支撑,互相托底,何来拖累,为何愧疚?”
宁露语速加快,音调略高,掷地有声。
此情此景,与她在茶馆中的朗声漫谈融为一体,姜煦突然想明白谢清河究竟喜欢她些什么。
人弱慕强,人强慕真。
姿色平庸,勇气却可嘉。
他不是谢清河,他最不喜这样的女人。
礼教修养,皇家身份绷紧姜煦的理智,他吸了口气,一字一顿。
“你说的不错。”
宁露瞥见他眼中寒意,觉出自己的鲁莽,咬唇低头。
可话都说到这儿了……不如一搏。
“人与人之间交心,不就是要看见彼此的难处。皇上说和谢清河是生死之交,可太医都道他劳心劳力,难以为继。您却以江山大义为遮掩,对他的辛苦视而不见。这真的算是朋友吗?”
“宁露,你在质问朕。”
眼底寒意被杀意取代,姜煦背在身后捻动珠串的动作不觉加快。
“你不怕朕杀了你?”
颀长身影与威压一同降下,宁露怔愣,这才意识到眼前之人是皇帝。这个时代,这个朝代的权威。一怒之下,能诛九族的人。
“怕。”
听她服软,方才胸口郁结尽数消散,姜煦心觉扳回一城,心旷神怡,重又挂上彬彬君子的嘴脸,低声冷笑一声。
同一瞬间,宁露低喃:“可是皇上……或许我有能让你不杀我的理由。”
“他们说你心善,是个仁君。那些肮脏事都是谢清河做的。我不了解你,不能妄断,可是我了解一点谢清河。”
“他做事周全,心思缜密,且重情义。你不放他走,为的也是要他为你做那些肮脏事。”
杀他不能杀的人,说他不能说的话。
“靖王已除,天下既定。谢清河树大招风,杀人,我比他更隐秘。”
“如果您是因为这个原因,不想放他离开,或许可以考虑考虑我……”
树枝折断,低咳乍起,凌乱脚步踏碎凝重气氛。
二人目光同时望向声音来处。
谢清河不知何时站在灌丛之后,一身墨袍貂裘,更衬苍白清减。
胸口起落,喘息比往日更急更重。
再仔细一看,方才不知道跑哪儿去的青枝正跟在他身后。
“皇上。”
谢清河对姜煦略一拱手,算作见礼,旋即把宁露拉到身后。
那腕子破天荒是温热的,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宁露刚想开口,就见他眼底划过恼怒,擒着她的力道无声加重。
他欠身,声音嘶哑:“骆太医说我常吃的药需要调换,寻你商议。”
“我?”
谢清河沉吟,压低声音,带了些微不可闻的委屈:“今日的药也不曾喝。”
“可是……”
宁露瞄向一侧,毫不意外对上姜煦好整以暇的双目,还想辩解,又见卫春摇头示意,只好收声。
对着那人不情不愿行了礼,一步三回头离开。
少女聘婷身影消失不见,姜煦犹如获胜将军,得意搓手,上前两步:“早就来了还不出来?就那么看着她对朕无礼?”
谢清河不为所动。
皇帝却不再恼了,笑吟吟补充道:“其罪当诛。”
“她口无遮拦,没轻没重惯了,皇上见谅。”
“不过既明,有一句话,她倒是没说错。”
姜煦见他脸色不好,扬手指向亭中矮凳,熟门熟路拾阶而上。
“你猜朕说得是哪句?”
“皇上今日好兴致。”
“你不答,朕替你答。你若执意离京,朕身边当真……”
“皇上。”
谢清河张口欲言,忽而被呛咳打断向后退步侧身,捏着帕子颤声抖动。
几乎同时,一抹暗红落尽掌中。
“既明!”
姜煦快步上前,撑住他踉跄身形。
人人都道谢清河病重,他偏不信。
几年前,太医就战战兢兢伺候,他不还是助他肃清贤王,顺利登基。
如今正值用人之际……
“谁都可以,宁露不行。”
谢清河躬身拱手。
忽而风起,春花散落,衣袍纷飞,更衬得他单薄零落。
姜煦怔怔看着他,松手退开一步,神色平静。
“既明,你知道她刚才跟朕说什么?”
“你的谋划,落在她眼中,朕成了小人。你们二人,真是夫妻齐心啊。”
“宁露从未入局,言论不足以影响形势。除夕之前靖王会死。圣上的双手干干净净,也算臣没有食言。”
眼前人近乎冷漠的理智分析似是卸去姜煦的全部气力,再不似面对宁露的强硬,茫然发问:“既明,你跟朕说实话,你要走,究竟是累了还是不信任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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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马到成功,万事胜意!
以下两则重要讯息:
1.主线将尽,完结在即。本人懒惰,在番外更新上会比较拖沓,想问问大家有没有想看的番外内容,我提前准备。
2.元旦假期期间(1.4日之前)可能无法保证更新。
提前解释一下请假理由:外出旅行,计划高铁码字,没想到电脑电池娇气,刚刚打开发现它被冻死了,抢救中[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