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后不久便是新年。
姜国惯例, 正月旦,天子正殿受贺,继而放朝七日。
元日五更, 天未明,檐角残雪簌簌, 朝靴依次踏过青石板上的碎红纸。百官冠带整肃,鱼贯入皇城。
唯谢府重门紧闭。
门前冷落萧瑟。
门内喜气盈盈,另一番景象。
朱红桃符贴上乌木门框,金粉福贴是谢清河亲书。
檐角洒金纸幡随着荡过的剑气簌簌作响, 宁露收了招式,冲卫斩挑眉示威。
“如何?”
“尚有进步余地。”
“什么余地?把人砍成八瓣的余地吗?”
话音未落, 宁露眼珠一转,揣手叹气作惋惜状。
“那太遗憾了, 斩侍卫,我恐怕无法再精进了。你知道的,家里那位管得严,不能学太过粗鲁的招式。”
卫斩气结,就听见身后卫春毫不掩饰地嘲笑声。
回头不满瞪了一眼, 但见他捧着的是要送进谢清河寝室的饭食,又不好发作, 闷声作罢。
“姑娘既不方便学,那属下就没什么能够教习姑娘的了。”
新年伊始, 便被这位大仙挑出来切磋。卫斩口中的‘方便’两字说得咬牙切齿。
宁露丝毫不在意他的态度,接着眉开眼笑, 拱手行礼。
“如此,谢谢咯!”
“宁姑娘!”
“嗯?”
“斩侍卫还有事吗?”她明知故问,伸手指了指天色, 无辜道:“这天色约莫大人快醒了,我得去看看。”
“你昨夜说过,我教你搏杀之术,你便指点我的轻功。”
“我?”宁露挑眉,似是全然不记得:“斩侍卫说笑了,我这两把刷子怎么能谈得上指点。”
卫斩面色铁青,瞥了一眼在旁边看热闹的卫春,不知道该如何催问。
他武学深厚,偏就在这个女人身上接连吃瘪。
前有柳云影在他看守时盗走贤王玉石,后有宁露在他眼皮底下遁入大人寝室,神不知鬼不觉……
眼看着她与大人感情甚笃,打败她已是不可能,服气却远远谈不上。
奇耻大辱。
围着卫斩绕过半圈,宁露同他并肩而立,笑弯眉眼,左摇右晃间,撞向他的肩膀:“斩侍卫要是想切磋,也不是不行。”
和谢清河在一起呆久了,见好就收、以退为进的本事也算学了点儿。
卫斩闻声立刻拱手,侧身:“姑娘请。”
“只不过……”
寝室内低咳阵阵打断宁露言语。
仨人闻声,默契交换眼神,收敛神色。
宁露仰头,见天色尚早,忽而心下不安。
昨晚守岁熬到半夜,原以为他至少要再睡上半个时辰的。
来不及深思,宁露忙从卫春手中接过托盘向屋内去。
前脚踏过门槛,身子后仰,半转过身,巴掌大的脑袋卡在门边,冲卫斩略一弹舌。
“斩侍卫,明日卯时再来找我啊。”
绕过屏风,便见谢清河身披素色外袍倚坐床头,面颊两侧发丝垂坠,挂悬三两水珠。
应是已经洗漱过了。
“昨晚守岁到半夜,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今日初一。”
睫羽轻颤,露出那双潭水般沉静的眸子。
偏头循着声音来处望去,宁露入内没有径直走到床边,而是顺手将汤碗放下,升起窗边幔帐,放熹光洒进室内。
三两晨光投在桌案,映着梅花盆景灼灼生辉,桌上瓜果的水珠晶莹剔透。
死气沉沉的病室在果香与花香中添了生气。
眼见着她巡视领地般在屋内转过一圈,才一步三蹦来到床边,谢清河也从晨起昏沉中挣扎出来,伸手攥住她的腕子。
一身素衣劲袍,长发束成马尾在身后摇动,鼻尖汗珠未退。
整个人散发出泥土的香气……
和春日里草地里打滚儿撒野的小狗味如出一辙。
“初一怎么了?就是初一才要睡。今日清闲,一年都清闲。”
宁露双手托住他的面颊,轻轻搓揉,不待他反应过来,就在这人唇畔落下几个极为响亮的吻。
“新年快乐,谢大人。”
“这是新年礼物。”
若是旁人,许是要抱怨礼物廉价。偏收礼的人是谢清河,最吃她这一套。
惺忪睡眼兀得振作精神,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摩挲她发髻,额头相抵,耳鬓厮磨。
“新年快乐,宁露露。”
对方身上的温热触感透过毛孔渗进肌肤。
谢清河弯曲指节拭去她鼻尖汗珠,问起她外面的喧嚷。
“今日又选中了谁?”
怀里的人动作稍顿,尴尬地辗转翻了个身坐起来,小声嘟囔:“我可没有捉弄他们哦。就只是单纯地交流学习。”
最近她闲得没事就拉着卫春卫斩练功聊天,美其名曰切磋武艺,加深感情。
起初谢清河并不知情,昨晚除夕,众人围坐,可让他们抓到机会向他诉苦。
毕竟也是做过牛马的人,宁露多少能明白卫春卫斩的心情。
有老板发工资的情况下,没人会乐意给老板娘干活的。
她施施然掉转方向,双手搭在腿上,笑吟吟解释:“我是真的打算拜托他们帮忙做事的。”
谢清河歪头挑眉,顺着她递来的话问下去:“哦?什么事?”
“你看咱们偌大的一个谢府,就像是一间铺子,用人部署都是要经营的。既然本姑娘说了要包养你,往后是断不会让你继续在外面抛头露面的。但是如果要换我来主事,咱们的经营策略就要改变,对不对?”
“您的那几个护卫,都是人才。人才就不能浪费。咱们要发掘他们新的能力放在该放的地方。”
“我现在呢,就是在对这些人才进行充分的了解,根据他们的特长,进行调岗。”
看似头头是道,有理有据,实则云里雾里。
“我听懂了。”谢清河抿嘴轻笑:“夫人是想要把我的人占为己有。”
顿了顿,他进一步为此事定性:“架空我。”
宁露的笑容僵在脸上,刚想解释,又觉得自己这番做派好像又有点像谋权篡位的前奏。
“害!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她往他身边坐近,举手发誓:“你放心把自己交给我,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话音未落,不用谢清河做阅读理解,她自己也都觉得这句话很像吃绝户的渣男言论。
更糟糕的是,任她抓耳挠腮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话找补,宁露只好抓着谢清河的衣袖摇晃,以期通过撒娇蒙混过去。
眼前她上蹿下跳,越发灵动可爱,谢清河眼底的笑意更深,斜倚床边由着她动作。
前几日,文溪来禀过,宁露很聪明灵光,为人做事还活络热情。
交到她手中的铺子井井有条不说,隔三差五还能抽出空来到茶馆里和说书先生抢生意。来京城不过月余,已然小有名气了。
如她所说,凡事只要她肯学肯做,自是能游刃有余。
他自始至终都信她所说的。
而且,她说的是咱们谢府、一家人不分你我……
他很喜欢。
唇角扬起,凤眼轻挑,偏头侧耳,耐心听着她手舞足蹈地描绘那些未来愿景。
就好像,只要远离朝局纷乱,远离眼前一切,将船舵移交她手中,来日定是好风光。
旭日偏移,晨光大片铺洒进来,照得她分外明媚。
忽而,皇城方向钟鼓声响,诵唱绵延。
谢清河面上笑意渐歇,无声抬眼。
到嘴边的未尽之语被打断,宁露毫无缘故地打了个寒颤。
随着那钟声持续,鸡皮疙瘩掉了满地,她倒吸了一口冷气,攀上眼前人的双臂。
岁旦伊始,百官入宫朝贺。
谢清河今日仍然称病不出,态度不言而明。
作为他身边最为亲近的人,宁露自是为他遵守承诺,急流勇退松一口气。
但爱之奇妙处在于,站在谢清河身边,看见他越多,就不会一味自私做个头脑简单的傻瓜。
她会担心,会害怕,会想紫禁城里那位究竟是不是真心放谢清河离开?
又或者,他们之间的约定和默契里,有没有哪些是她这个局外人不知道的?她的谢清河是否还要为此付出更多的代价?
而他的爱人究竟是因为身心俱疲不得不退,还是为了让她开心不得已而为之?
钟声又响,见她心事重重,谢清河无声轻笑,下颌向着窗外轻扬,出声低唤。
“听到了么?”
“什么?”
“盛世之音。如你所说,往后日日是好日。”
他越是云淡风轻,宁露越是觉得窒闷,蛮横拉着他的手贴到面上,佯装出被冰得龇牙咧嘴的模样,恐吓着谢清河抽手闪避。
得意于他上当受骗,她又当机立断,一左一右钳住对方双手,继而牵着他探到自己颈子上捂着。
暖意从掌心传来,冷热冲撞,女儿家娇俏笑意盈面,谢清河酥软了身子轻叹。
还没松口气,又听到耳畔传来宁露阴阳怪气的语调:“盛世之音,日日是好日~”
“你就这么信任他的治世之能?”
“宁露露。”
垂眼看向她那副明明不安又搞怪逗趣的模样,谢清河无奈苦笑。
“用自己做踏板,送给皇帝一个冰清玉洁的好名声。总不会只因为,他救过你的命吧?”
明明是挑衅模样,谢清河偏就将那其中的心疼和不平听得一清二楚。
“这天底下,只有你觉得我委屈。”
眸中动容转瞬即逝,他熟练挤出可怜无辜的模样,倾身蹭动宁露鼻尖。
“切。”
早就熟悉谢清河的招式,这回没被他的套路蒙骗,她冷哼之后揽住他的腰身,埋进他衣领。
鼻息喷薄颈间,锁骨闷痛。
正欲低头与她交涉,忽听得闷闷哑声。
“谢清河,其实看透你一点都不难。”
贝齿紧扣,在他凸起的锁骨上摩挲不止,愤愤嘀咕。
“你这家伙,特别爱做损人不利己的事。”
混迹茶馆,关于谢清河的故事听了不下百遍,再加上她自己也是个写故事编故事的人,怎么会听不出端倪?
京城中几类通稿,风格明确。
以覃章为首的谏院大人,端的是君臣正道,无非是抓住谢家那点破事说来道去。
剩下的那些敢妄议皇帝和谢清河关系的人,不是姜煦授意就是谢清河默许。而这两人过去几乎穿一条裤子,即便是姜煦授意也是谢清河执行。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心疼。
“我就是担心,他不会轻易放过你。”
闻言,谢清河不禁轻笑。
“宁露露。我真的很庆幸。”
“庆幸什么?”
她费解仰头,蹙起眉心。
“还好你不喜朝政。”
“我又猜对了?”
瘫软身子骤然弹起,她跪坐在床边,瞪大眼睛:“他还要做什么?”
谢清河指尖压住她的唇珠,正要开口解释,忽听院外脚步杂乱。
卫春疾声叩门,未得里间应答就开了口,气息不匀,语速极快。
“大人,宫中急讯。皇上当廷下旨晋您为首辅,授玉带金鱼。”
“宣旨仪仗由吴泉率领已出宫门,至多两刻钟便到。”
“他这是……要干什么?!”
盯着房门半晌,宁露视线落回谢清河身上。
炭火噼啪作响。
相较于她面色惨白,那人却像是早料到此刻,不惊不怒,看不出情绪起伏。
病榻的人定神,沉稳坐起,探身拉住早就弹出几步远的宁露。
谢清河指尖摸索,轻轻摇晃她的袖角:“宁露露,既到此处,再陪我演出戏,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