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褪色, 青瓦覆素,药香未散,红梅尽除。
一年光景, 红纸换白幡,盛极一时的谢家满府缟素。
百官吊唁, 面容哀戚仓皇。
圣上亲临,哀恸万分,数度昏厥。
震天哭嚎下,素衣跪在沉静跪在灵侧的宁露面容悲戚几至麻木。
手中的金纸大把投入火盆, 燎起的火舌苍白脸上跳动,恍若未觉, 不躲不避。
如果时光真的可以倒流,宁露希望能够再回到那年新春。
如果谢清河再问她, 宁露露,既到此处,再陪我演出戏,好不好?
她要答他,不好。
她第一次知道这世界如此公平, 聪慧如谢清河,为了一个岁月静好的安稳日子, 竟也要付出那样惨痛的代价。
他邀请她共同出演的这场剧目,太过漫长、太过沉重, 以至于明知是戏,她也不敢回看。
·
乾宁三年, 京城波诡云谲,朝局动荡。
大年初一,皇帝姜煦当廷下旨, 御史中丞谢清河早簉东宫,夙彰忠荩,靖逆之役,谋定九重,虽婴沉疴,志在社稷,拜为首辅,玉带赐第,宅田百顷。
与封官进爵的圣旨一同赐下,是有关姻缘的恩典。
宁氏女露,患难相扶,册为昭华郡主,内帑拨银备礼成婚,以示天家恩荣。
开春复朝,首辅谢清河自昌州回京后首度现身,开口力谏处置靖王及其残存逆党,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皇帝姜煦念及兄弟情深,不忍手足相残,避而不谈。谢清河态度强势,且号令百官,屡言过激,帝君不悦,按下不发。
次月,皇帝下旨,靖王姜屹贬为庶人,幽闭于祖陵,静思己过。
谢清河劝君深思,百官高呼圣上仁善,嫌隙渐生。
乾宁三年夏,谢清河彻查靖王余党,清退户部侍郎、盐铁司官员、工部尚书大小官员十七人。
上至侍郎,下至七品小吏,凡有牵涉靖王者,雷霆手段,尽数处置,朝臣自危。
夏末秋初,谢清河上书请调裁换殿前司指挥使入枢密院,言要职庄肃,其年老体衰,合该颐养天年。
此举明升暗降,直指皇帝眼前人。龙颜大怒,搁置不理。
首辅谢清河言辞恳切,屡屡上书,呕血于朝堂。
圣上痛心大惊,准其奏,更换殿前司指挥使。然,其忧心首辅辛劳,增设多位次辅协理朝事,拔擢前朝革新派次辅司马大人门生岑魏入京。
深秋,谢清河式微,门庭凋敝。一连数月闭门不出,朝臣偶尔登门,多见病容,咳血不止。
冬初,皇帝常与次辅等人深谈养心殿,朝中官员更迭,渐启革新之势。
深冬大雪时节,谢清河病危,太医院倾巢而出,数言回天无力。国医圣手骆太医引咎还乡。
昭华郡主宁露跪求紫禁城,盼成婚冲喜,但求一试。谢清河拼死不允,遂罢。
乾宁四年春,首辅谢清河数病逝于府,朝野震动。昭华郡主悲恸尤甚,代执妻礼,行家祭。
首辅丧葬风光,追封仪式齐备。
后人追忆,憾叹首辅谢清河,过目不忘,克定祸乱,麒麟之才,国之栋梁。
·
春夜和风,城门开,马蹄南去。
前尘往事,抛诸脑后。
宁露身上素衣未褪,侧身伏靠榻边。
软榻中,绒毯包裹的单薄身形,一袭白衣,满面病容,口鼻紧闭,毫无起伏。
手是冷的,身体也是冷的。
饶是少女十指相扣,倾身依次吻过,也毫无反应。
灵堂上,强撑着端庄持重终于裂开缝隙,宁露无声咬紧嘴唇,指尖描摹他因消瘦而愈发深邃的眉眼鼻梁,滑过眼下乌青,点住唇瓣。
深知此刻,无论她做什么,谢清河都无法再抬眼看看自己,心中难免凄然。
低头垂眼,捧着他蜷曲手掌,虔诚抵在眉间。
不知过了多久,马蹄渐缓,车门敲响,巴掌大的墨蓝瓷瓶从缝隙递了进来。
“姑娘,已出京城,可以用药了。”
宁露如蒙大赦,扑身过去,近乎粗鲁地夺过药瓶,抖着手倒出其中丸药。
苦味刺鼻,漆黑骇人。
她试图用手指将药丸推进他的口中。
唇齿紧闭,不得其法。
恐惧瞬间兜头罩下,她立刻慌了神,扯着他的袖子摇晃,以期他能自觉张口,像从前一样配合她把丸药服下。
马车外虫鸣鸟叫,十数人的车马屏息垂眼静待其中声响。
服下骆太医所研制的假死丹药,无声无息,身体僵硬,与死去的尸身并无区别。
这件事她早就知道,可他就这么安静躺在眼前,她还是觉得害怕。
咬牙逼迫残存理智回笼,宁露转手将那乌黑丹药塞进自己口中,覆上他冰凉唇瓣。
舌尖推移,近乎蛮横地撬开谢清河紧闭的唇齿,将丸药顶入。
喉间凝滞,吞咽不下。
无措间,她俯趴过去,双手紧紧叩住他的肩头。
柔软舌尖毫无章法推搡着丹药直顶喉间。
绛紫色的嘴唇在唇齿的磋磨间现出嫣红。
心中不安放大,宁露无心注意这些细节,专注渡气抚弄的同时,另一只手慌乱推揉他虚弱的心脏。
紧张之余,生出埋怨。
她早就说过,假死的方法有很多,为什么非要选这最危险的一种。
他的身体本就虚弱,如何受得住那么重的药性……
她早就求他,非要冒险行事,就提前与她成亲,好叫她名正言顺,没有遗憾。
固执的混蛋。
“咳…咳咳…”
猝尔,低弱闷哼,偏头呛咳。
一股似有若无的抗力在舌尖偏擦,紧接着极轻极浅的气流拂过宁露的鼻梁,刮过眼眶。
空气凝滞。
下一瞬,她半张的口唇便被突兀裹住。
唇齿相碰,再无力气。
唯有眉眼间涌动的微弱气流最为真实。
宁露楞在原地,不敢闪避,也不敢动作。
只恐是梦,只恐惊梦,进退不得。
直到身下泛凉的面颊在吃力呛咳间再度移动,她才终于敢确认眼前境况的真实。
手忙脚乱从他身上撤下,拉开距离,遥遥痴望。
眼前浓雾散开,那人的眸子渐渐聚焦,恍惚掠过她的眉眼,垂坠肩头。
素衣白布,披麻戴孝。
骆太医的药,不过叫他睡了三日,这小丫头就瘦了一圈。
指尖轻颤,竭力抬手试图拉近彼此间的距离。
躺卧已久,僵硬的身形并没打算给他面子。
挣扎片刻,也只无法自控地抖动着,胸脯气促起落。
只得作罢,定定凝望。
“宁露露…抱歉…”
去他、妈、的抱歉。
见他醒转,心中委屈和恼怒腾的燃起,宁露试图快速逼退泪意。
未果。
大雨滂沱。
“我再也不相信你了,谢清河!”
刻意压抑过的埋怨在耳畔响起,落在肩头的捶打细密。
雷声大,雨点儿小。
僵硬冰冷的身体被毫无保留地嵌进温热的身体,
血液一点点流回手臂,谢清河艰难抬手环住她的腰肢。
“谢清河。我的心好痛。”
忽而惊雷炸响,他几乎无法呼吸。
抽噎声起起伏伏,宁露语句磕绊,死死揪扯着住不堪重负的心脏。
除了抱歉,一时吐不出旁的言语。
他明知她想听的不是抱歉。
一载春秋,呕心沥血。
本是强弩之末的人,苦苦支撑。
史书上的寥寥数笔不足以概括她这一年来的担惊受怕。
有好多次,她差点就真的失去他了。
更让宁露难受的是,某天夜里惊醒,她忽然意识到她只在他身边一年,就已心力交瘁。这样的时光,不知道他自己又熬过多少年。
也是那个夜晚,宁露终于承认自己彻底完蛋了。
是那种,哪怕谢清河死了,她点一百个男模都无法填满内心空隙的完蛋。
“宁露露……”
“干什么?”
“抱歉…你恐怕…没机会…找很多个男人了…”
她低头瞪眼。
明明仍然面色发青,明明仍然一口气都喘不匀,明明还是这副她稍微用力都能掐死的模样……竟然就敢对她口无遮拦,说此大话?
谁给他的底气?
“谢大人!不对!纪阿明,现在家里的财政大权在我手中,我劝你不要太过嚣张。”
宁露抿嘴改口,愤愤道:“不对。和我有婚约的首辅谢清河死了,你现在只是个没名分的男人。”
“我劝你,谨言慎行哦。”
谢清河张口欲言,竟又觉得无从反驳,沉沉吐气。
方才还胸有成竹的神态转瞬即逝,沮丧偏头,勾住她的尾指。
“我…仍在病中…没力气…和你斗嘴…”
话音未落,宁露就觉得怀中的身子向下沉坠,深知此时不是他故作矫情,忙弯腰勾住他的膝弯向上扶抱些许,拉高绒毯。
“那我叫骆太医来给你把脉。”
虽说已经有力气跟她斗嘴了,可毕竟生死门前走一遭,见过他病势沉重的模样,宁露心有余悸,不敢冒进,还是抽手起身。
“露露……”
见她要走,谢清河颤声唤人。
“怎么了?”
她已挪到马车一侧,闻声扭头。见谢清河面上少有生出仓皇,禁不住停下动作。
那人一双凤目水光潋滟,单薄苍白的面颊上颌骨分明,更显清冷。
两相对视,万语千言。
谢清河深吸一口气,又不知从何说起。
从昌州到京城,他原本想倾尽全力给她无忧无虑的生活,叫她过得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叫她觉得留在此间,很是值得。
可过往种种,他让她担心,让她费心,他很抱歉。
他并非不想以谢清河的身份娶她,不是不想八抬大轿,十里红妆。
实是因为,谢清河的一生太多期待落空,太多求而不得,很是不鲜亮。
他难得迷信,怕不得善终。
他想说,既然当初相遇时错认纪明,和纪明相处的日子也更加轻松快活,那他愿意用纪明的身份竭尽全力,再给她更多。
过去的时光里,宁露一直在教他,要有话直说,要表达爱意,不要一力承担。
他也在尽力去做。
到了最该开口的时刻,又觉得好难。
那双小鹿一般透亮的眸子带着温和爱意,耐心望着他。
胸腔中脆弱的心脏飞速跳动,指尖抽动,无声倒气。
“纪阿明?”
“宁露,我……我吃得少…也有些积蓄…还算好养活…”
话刚出口,整张俊脸上挤满懊恼。
就连宁露都无声瞪大了眼睛。
不过片刻,她就猜到了谢清河真正想说的话。震惊化作宠爱谅解,抿成直线的嘴角微微抽动,歪头示意他说下去。
“我是说,你可以…考虑给我个名分……”
宁露眼中晶莹越发耀目,埋头颤肩,调整好表情,再次抬头看向谢清河。
郑重点头。
“好,我考虑一下。”
倩影闪出马车,四周嘈嘈切切。
耳畔属于她的雀跃语调回荡不散,泛白的指尖骤然卸力。
谢清河向后倚身,阖眼勾唇。
是真的。
她一直都明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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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正文完结……
(尝试燃烧自我加更失败后的作者下台一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