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双双感觉自己好像没睡多久, 梦境里满是乱七八糟的人影,什么魑魅魍魉,百鬼夜行, 光怪陆离, 当她从睡梦中醒来,她睁开眼睛, 感觉好像没睡一样,精神的很。
大意了。
柳双双打开了窗户, 看看天空,天还是黑的……这才四点。
凌晨四点的京城, 也是让她见识到了。
柳双双瞪着眼睛,扭头, 看向角落里的鬼头刀, 绕是她还算是个唯物主义, 穿越了那么多次之后, 呃, 她勉强还坚定着,总不能最后是喝酒喝多的幻觉吧。
柳双双拍了拍脸颊, 她这都是在想什么,她抓了抓头发, 认命地坐在了桌前,关于[薛定谔的小黑]技能的用法,她先前还没想好怎么用,但自从睡觉前,点到了那个名字之后……
类似三人成虎吗?
柳双双眉头微皱,觉得这挨千刀的垃圾,砍头都便宜他了, 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心理负担,但满脑子的故事,像跳动的眼皮,一闭上眼睛,就照亮了白白的脸,一开始是蓝的,跳一跳又变成了红的,说起来有点抽象,但情况,就是那么个情况。
据说包青天白天查案审案,晚上听鬼魂诉说冤情,柳双双琢磨着,以她现在的情况,散播谣言不好使,写个故事总可以吧,但说不定会被吞稿费。
无所谓,这等命里犯凶的作者,谁爱当谁当。
最好不要太长,没那时间和耐心,顺便消耗一些过分充沛的脑力,又能测试一下这技能的极限。
柳双双翻找出纸来,墨,没有,笔,没有,她以头抢桌,好吧,时间也不太够的样子,她想想,想想……这时候的话本、小说,题材也是丰富多样,爱情的、警示教化、历史向、悲剧、办案……
都说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这么说,反过来,想要被误解,表达输出就完了。
主要原因还是睡不着……柳双双支着脸,脑海里开始设想起来,故事发生在哪里?乱葬岗?义庄?小溪?
嗯,小溪,黑漆漆的小溪,一个人胆战心惊地踏进了溪流,他不得不这样做,因为他祖传的刀掉进溪流里了,至于为什么非要晚上来捞,因为这刀见不得人,它是盗墓得来的。
但男人非说是捡的,他没有盗墓的记忆,从他醒来时,手里就握着刀了,脑子里充斥着乱七八糟的记忆,有老人,有小孩,有女人。这是祖传的刀。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白天经过的时候,他被挑着担子卖菜的农夫撞了一下,藏在怀里的刀就掉下了小溪,他感觉所有人都在看他,因此不敢立刻跳下去捡,但实际上,这山村的小桥上,除了擦肩而过的农夫,并没有旁人。
所以他晚上来找刀,却始终没摸到,他疑神疑鬼,觉得可能是农夫看到了它,提前捡走了,那是一把普通的刀,谁都能带走,但那不是一般的刀,因为是他祖传的。
好无聊的一个故事。但柳双双觉得,那种闭上眼睛都在头顶冒星星的感觉,终于消停了一会儿。
她决定回头就买纸笔砚墨,把这无聊的故事写完,至于会不会有人愿意为此“出版”,那就另说。
天色还是黑的,空气也像带着点清晨的冷冽,宛若点点朝露过肺的感觉,柳双双估摸着宵禁也快结束了,她打开了房门。
却见父母蹑手蹑脚地在院子,洗漱的洗漱,喂猪的喂猪,“吱呀”的门轴声,像是打破了某种魔咒一样,静默的世界,一下子变得“喧闹”起来。
“起了啊,今个吃稀饭,清淡。”
程解红终于能够正常呼吸了,但声音还是下意识放低了点。
柳荆山欲言又止,吃稀饭会不会不顶饱?但他还是暂且不提,不够的话,路上再买个炊饼吧,可外边买的吃食,会不会闹肚子?
愁眉苦脸的男人洗了把脸,就像送孩子赶考的家长。
柳双双看着父母眼下淡淡的青黑,她就知道,昨晚辗转难眠的不仅仅是她,既然都醒了,也能早做准备了,她飞快收拾好了自己。
一家人简单吃完早餐,就准备到二舅家宰猪了,关于路线,柳荆山又有不同的说法,“咱们先到二哥住的猪市大街,宰只猪试试手,回来取鬼头刀,然后到衙门与其他人汇合。”
“最好结伴到刑场,提前做准备,也是防止有什么意外,相互也有个照应。”
最重要的其实是让领导能找到人吧。
柳双双逐渐理解了一切。
这样时间确实有点紧,毕竟这突然上门,少不了要解释一番,更何况,二舅也没准备好吧,哪能是去到就能杀的?真要算来,她砍别人的头,倒也不算是第一次。
但看到两人比她还紧张的样子,柳双双也就没说怪话了。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
距离五更三刻还有段时间,门外却已然有了些许动静。坊内的宵禁确实没那么严,但不至于有人这么卷,冒着被罚的风险……
“我们也走吧。”
程解红又等了等,对于坊间的规矩,她自然比柳双双要熟悉的。
给家里落了锁,一家人走出家门。柳双双回头看着那简陋的房子,心想,家里不留个人,真的安全吗?但她回忆了一下,这好像也不是一两次这样做了。
难道说,这巷子其实比想象中安全?
然而,当柳双双经过那狭窄曲折的巷子时,她就不那么想了。
如今天还是黑的,巷子里依然横七竖八躺着好些人,他们毫不避讳地躺在路中间,过往的人不得不迈过他们。
柳双双一路上还担心着,会不会出现经典抓脚踝的情节,但没有,他们只是半梦半醒,或许是半死不活?只是用那样的眼睛盯着过往的来人,像贪婪,又像是嫉恨,更可能是麻木,他们就躺在那里……她不过是看了一眼,就别开了视线。
等到了二舅家,二舅都杀了半天猪了,听完祂们的来意,性子有些木讷的男人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点头,带着祂们到了屠宰场,“正好,还剩一头,杀吧。”
柳双双:……
当然,杀不杀还是次要的,她怎么又瞎了?还幻嗅??
柳双双看着满眼绿色的血,闻着不合时宜的西瓜清香,陷入了久违的沉默中。
杀猪的过程很顺利,柳荆山甚至练习了一下做副手的技巧。至于柳双双,她感觉自己就像带错滤镜,还接错频的假人。
晋江光环,你……
她娘留在了屠宰场,说是搭把手,午时再去刑场看她的初次主刀。因而,离开时,只有柳双双和她爹结伴。
直到远离了血淋淋的屠宰场,柳双双的五感才恢复了寻常。
柳荆山却并未察觉,反而夸赞她沉着冷静,颇有大将之风,手也稳当,“回家拿了鬼头刀,就到衙门去吧。”
柳双双感觉自己像被领着做任务的萌新。
对于府衙的人而言,斩首早就成了流程,每年秋后都要走一遭,已然驾轻就熟了,但这阴阳之事,还是要信上一信的,一群人拜祭了一下府衙里的土地祠,也叫衙神祠,保佑斩刑顺利。
柳双双和三个同行的刽子手碰了面,又一齐拜祭了煞神。刽子手们身边跟着更年轻的少年,充当副手的同时,也是他们的徒弟。
是比较常见的师承关系。
毫无例外,他们都胳膊粗壮,孔武有力,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情,眼里只有对上班的厌倦,以及对固定流程的厌烦,但大家都是熟练工了,这些情绪都没有表露出来。
书吏说完官话,验明正身,把犯人们提出来,交给衙役,就把招子分给了各个副手。招子也叫亡命牌,上面写明罪状、刑罚和罪犯身份,还有审批单位等。
四个斩刑犯被押跪在府衙前的空地,副手拎着招子示众一圈,已经有零星的百姓围了过来,之后,副手往罪犯背后插木牌,齐声大喊,“插招认罪。”
“好,好!”围观百姓很给面子地发出叫喊声,这让旁观的柳双双一度怀疑,这些是不是职业演员?
等到囚车出发,百姓都被吸引过去时,一行人就从另一个方向,前往刑场。
就像她爹说的那样,刑场已经有人开始搭台子了,这次是杀四人,正好每座牌楼下一个。
柳双双看了看身上有些不太合身的“工装”,这衣服一穿,就更像是在唱大戏的了。
工服是暗红色的,柳双双却在上边看到了诸多喷溅的绿点,这要不加滤镜,她还看不出来,这一加滤镜,反而更显眼阴间了。
行吧,好歹是护眼模式,不是马赛克模式,不然她脑袋都不知道往哪砍。
柳荆山也看出来衣裳不合适了,但这是公用的,大部分都不那么合身,简单套上,走个流程就完了,回头有杂役集中清洗。有时候可能清洗得没那么干净,这也是时有发生的事。
柳荆山也说不出让闺女再忍忍这种话,他只好说些什么,转移闺女的注意力,“那灰,待会儿往地上抓一把就行了,若是监斩官喊名……”
时间很快就到了巳时初,大概九点快十点的样子,监斩官到了,核查行刑队伍人数,柳双双有样学样,跟着刽子手们,把红票呈了上去。紧接着,游街的囚犯挂着满头臭鸡蛋来了,他们脸色发白,双眼无神,显然是被百姓们吓坏了。
已然有围观群众聚集在了刑场附近,有衙役维持秩序,四面八方传来激昂的骂声,“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游街的时候,也会宣布罪名,因而这会儿有些群愤而起了。
但刑场内的人都是见怪不怪了。刽子手们只是沉默擦刀。
柳双双在其中,一眼就看出了她要斩的人,那是个瘦骨嶙峋的乞丐,罪名是侮辱良女致死,判斩刑。除此之外,柳双双通过技能,还得知了他先前犯下的不少罪行,像是拐卖妇女儿童,但在特殊的背景之下,这些都算不上是犯罪。
监斩官和书吏再次验明正身。
柳荆山递给了柳双双一小瓶酒,“要喝点壮壮胆吗?”有些刽子手显然是喝过才来的,隐约还能闻到一股酒味。
柳双双摇头。柳荆山也只好收了回去,在最后的一点时间里,他把最关键的要诀告诉了主刀的闺女。
“罪犯……”
监斩官宣布了四人的罪行,都是贱犯良,从侵害人身到抢劫财物不等。百姓们又自发地大喊起来,“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杀杀杀!”声音如洪,气势惊人。
柳双双不由得看向人群,人太多了,她环顾四周,也没找到她娘的身影,呐喊声像环绕立体声在周边响起,嗡嗡作响。
两侧的酒楼上,甚至有衣着华贵的子弟,凭窗眺望,似乎在一边吃酒,一边谈笑风生。刑场边上,有几名衣着特殊的人,在盯着每个刑台。
在这一刻,刑台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就像聚光灯落在了此处。
监斩官站了起来,这仿佛是个信号。
刑场又安静了下来,静得连根针都能听见。
身处其中,看着周遭人头涌涌,柳双双有种奇异的感觉。
一般还有家属告别的,但这朝代似乎省去了这流程。未免百姓对罪犯心生怜悯同情。
“刽子手何在?!”
“喏。”四人齐声大喊。
柳双双抓着鬼头刀,灰尘吸附在手上,贴合在刀柄的纹路间,稳固而扎实。罪犯们如梦初醒,意识到死到临头,哭喊着“冤枉”。即便柳双双知道,这或许是罪犯的固定说辞了,但她也是不免疑心了一瞬。但是,斩刑的流程,不会因为她短暂的疑心中止。
太阳高照,一切魑魅魍魉无所遁形,百姓们翘首以盼。
万众瞩目间,监斩官投下四枚令签,“验明正身。”
“斩立决!”
柳荆山上前,面无表情地拔掉了招子,将罪犯压在墩子上,罪犯挣扎着哭喊起来,“不是我干的,不是我,不是我!”凄厉的叫声,却没能引起围观之人的恻隐之心,人们或冷漠或痛恨地盯着他们。
柳荆山退至一侧,看着柳双双主刀。
几乎同一时刻,刽子手们举起了鬼头刀。
柳双双感觉时间似乎过得很慢,眼前的一切分毫毕现,木墩上的毛刺,罪犯脸上扭曲惊恐的褶皱,努力想要缩起,却越发突出的颈椎……鬼头刀带动了风声,擦过空气,仿佛也带上了一些太阳的热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