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情紧急, 还不速速开门!”
披甲的副将扯着嗓子,冲着城楼上的人大喊,“贼子都进城了, 尔等不去帮忙, 还在这里阻挠我们,是何居心?!”
驻守城楼的校尉不为所动, 嘴上大声回道,“吾等奉刺史之命, 封锁城门,不能让闲杂人等进出, 还请都督见谅了!”
“你!”副将气得半死,但守城的校尉就是刺史的一条狗, 不分好歹, 唯命是从, 之前他们营兵想要进城买点东西, 都被守门卫百般阻挠。
可这不是往日的小打小闹。
他们在这耽误一时, 城里的百姓就危险一分,让手无寸铁的百姓, 和那些个杀疯了的贼子关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事情, 那都是明摆着的了!
“你们就没有亲朋好友在城里,一点不担心祂们的安危吗?!”
校尉抱拳,扬声道,“这就不劳副将劳心了。”说着,便就转身离开了,任由副将在那里喊破喉咙,也没人回应。
城楼上的士卒伫立在那里, 居高临下地看着营兵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没有生气的稻草人。
副将握紧拳头,脸色阴晴不定,身下的大马像是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原地垫了垫蹄子,鼻子喷气。
他扭头,与主将商量着,“都督,我跟南城门的校尉熟,不若我们绕路……”
说到一半,副将就感觉到了无力感,这是北门,若是要绕到南门,路途遥远,花费的时间不说,营兵的体力也会有所消耗,兵疲意阻,还不一定就能碰上贼子。
更何况,守城这群人的德性,他也是知道的,真就是窝里横,回头他们倒是好不容易进去了,说不得被那贼兵吓唬一下,守城的人自己又开城门跑了。
堵了这头,漏了那头,都是白费功夫。
唉。
身后的营兵们也有些骚乱起来,看向那披甲主帅的眼神都变了变,早听说都督名存实亡,如今,连一个校尉都能将他拦在外头……听到终于有仗可打,他们本还摩拳擦掌,想着建功立业的机会终于来了。
可这跟了没什么实权的主帅,拼死拼活的,营兵们心里难免生出几分疑虑,到头来,那战功能保住吗?有奖赏吗?这军饷都欠了小半年了,天天剿匪,也没点油水。
想到这,堪堪凝聚了一些的士气又散了,众人暗想,若是有机会,他们也趁乱捞点钱银,与其便宜了那群蝗虫,他们拿了,好歹还守卫了百姓呢。
季开来内心毫无波澜,不置可否,他牵着缰绳,看着禁闭的城门,只说了一个字,“等。”
柳双双却是等不下去了。
有道是富贵险中求,虽然枪打出头鸟,搞不好还要被问罪,但她只是一介平民,地方官员腐败如此,朝廷那边是什么情况,也可想而知。
淮北事变只是个开始。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柳双双看了一眼懵懂无知的小孩们,这年纪还是太小了,她最后看向年纪稍大的少年,“狗剩……”
“是!”
被喊到的年轻人下意识站直了身体,众小似乎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不约而同地看向柳双双,柳双双飞快地在众人中扫了一圈,最后还是看向了进步飞快的狂战士,“瘦猴。”
“是!”
陌无归有些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主公的同乡看样子对练兵一事颇有心得,倒是个人才,或许……
五官锋利的女人却是扭头过来,毫不见外地问道,“都督的私人部曲可在此处?”
嗯?
*
昊城河畔。
江东水师对淮军穷追猛打,装备精良的水师在水战上,显然比没经过训练的农夫更胜一筹,纵然江南百姓擅长泅水,但在摇晃的船上作战,和在陆地上作战,显然是有所不同的。
然而,水师提督也有自己的心思。他站在楼船高处,看着抱头鼠窜的乌合之众,眼神轻蔑。
江南是个尴尬的地方,朝廷认为,这里民风淳朴,是富庶之地,南方百越势弱,不需要提防,至于海寇,宵小鼠辈,更是不值一提,无须在这里安置大量兵力。
说到江南,离不开的就是强大的水师。
但水师和步军不同,闲暇时,步兵还能屯田,水军可是要脱产,勤练不断,除此之外,各种战船器械的维修养护,都是大笔开销。
因此,这些年来,朝廷也有削军的意思,密州那边的水师都被撤了,转而设置了几支海防步兵,江东水师因着历史悠久,暂且还幸存着,但多年来毫无建树,朝廷已经有异议了……所谓鸟尽弓藏,有鸟才需要弓,水师提督自然也想借助这次机会大显身手,好彰显水师之威。
这群犯上作乱的贼兵固然无足轻重,怎么从中谋利才是关键,先前,刺史就曾与他密谋,邀他合力将那戎人赶回西凉,如今,以刺史那欺软怕硬的性子,怕是早就逃之夭夭,现下城里能打的就只有他和季开来。
究竟是要合作打个胜仗,瓜分功劳,还是趁机将那家伙拉下马,膀圆腰粗的武将眼里精光闪烁,比起毫无根基的戎人,刺史和朝廷重臣可是能搭上话,否则,也不会明目张胆地夺取兵权了。
因此,功劳不好说,刺史搞不好还会反将一军,把祸端都扣在季开来头上,届时,他说不定也会因此被牵连。
相比之下,刺史可是允诺他,若是事成,回头他大开方便之门,让他领军剿匪,剿匪所得,对方也不会过问,这样的好事,即便谨慎如水师提督,也难免心动了。
原本,按照规矩,水师提督是不能随意领军离开驻地的,有刺史和都督双重监督,他还不敢轻举妄动,若是将那季开来弄走,刺史又是跟他一伙的,在新都督上任之前,他也能捞上一笔。
军饷不能按时发,再没点进项,底下的兵们都要反。水师提督看着逐渐被围起来、逼不得已要跳船的贼兵,双眼微闪,做出了一个手势。
旗官有些惊愕,还以为主帅打错手势了,没有动弹,直到水师提督催促,他才满腹疑虑地挥动着旗帜。
水兵势如破竹,气势如虹,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就是此时,就是此刻!众人越打越勇,挥舞着长矛,痛打落水狗,眼见着就要将贼兵包圆了,却听校尉大喊一声,“住手,都住手。”
仿若当头棒喝,杀红眼了的水兵们露出了茫然的神色,有些士兵还在奋勇杀敌,却被同袍拉住了,众人站在摇晃的船上,看着游向岸边的身影,气氛陡然凝滞。
为什么……
弃船而逃的淮兵形容狼狈地爬上岸,虽然不知道为何水师不打了,但精锐一出手,就叫侥幸活下来的众人心有余悸,为首的头目却是机灵,隐约猜到了又是大人物之间的小心思。
冷风吹来,他冷得直哆嗦,浑身湿透的众人也是脸色煞白,觉得吾命休矣,淮军头目看着飘在江河上的船只,红色的血染红了河水,尸体沉浮。
这让他想到了故乡发的大水,父老乡亲们死的死,逃的逃,庄稼被淹了,交不上赋税了,连自己都活不下去。
男人看着船上的士卒,船上的士卒也遥遥地看着他们,他们随时都可以出手,将他们全都杀了,但是他们没有,这是仁慈吗?
那时候,官吏若无其事地来乡下催收交粮,说是朝廷体恤受灾民众,减免了半成赋税,一群泥腿子,不要不识好歹,要感恩戴德得准时把赋税都交上来。
不管他们是偷是抢还是卖,甭管是饿死累死病死,都得拼命交上,不然就发配去北边修长城。
这是他们欠朝廷的。
那群贪官污吏,就是这么看他们的!
现实与记忆交织,让他有种扭曲的错乱感,心里的那团火又烧了起来。
男人脸色狰狞,胸膛起伏,他挥臂大喊。
“烧了他们!”
说完,也不管身边人是什么反应,他撒腿就冲向了最近的民房,点起了火。
温暖的火焰,驱逐了身体的寒意。火光倒映在众人的眼里,苍白的脸仿佛也恢复了些许血色,他们似乎隐约意识到了什么,纷纷加入了最后的疯狂。
“烧啊!”
毁灭,把这该死的世道通通毁灭!
“你这是以权谋私,公报私仇。”被绑起来的城门校尉冲着离去的身影大喊,眼见着高大魁梧的男人,领着营兵进城,被摆了一道的校尉脸色涨红,他看着一个个无动于衷的守城士卒,破口大骂,“都瞎了啊,快给我松绑。”
“拦住,快拦住那群人,这是命令。”
士卒们沉默着,半晌,不知是谁先开口道, “我们也是人,我们也有家人。”
说罢,那人便就离开了城门,这仿佛是个开始,士卒们动了起来,一个个抄起武器,跟随着营兵们往城里赶去。
北城门一下子空了下来。
“反了,一个个都……”
话音未落,仗势欺人的校尉感觉喉咙一痛,铮亮的刀光闪过,他目露惊恐,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抽搐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从内里打开了城门的仆从,将尸体推到一边,擦了擦染血的弯刀,他关上了城门。
城里已然乱成一片,从码头登陆的乱军们,在城里烧杀掳掠,远远看到了援军,他们背着金银珠宝,大喊一声,“援军来了!”
就有负责警戒的淮兵抬着火桶上前,偌大的铁桶里满是柴火,旁边还有一大桶油,那是在油铺里找到的。
码头附近正是闹市,各种铺子都有,慌乱逃窜的百姓,不知逃到哪里,晕头转向,下意识就藏在了民房中,如今却是被瓮中捉鳖了。
惶恐之际,听到援兵来了,被堵在里屋瑟瑟发抖的老百姓们眼前一亮,冲到了窗边,扯着嗓子大喊,“救命,救……”
话音未落,一根根火把从天而降。
微风吹过,浓烟弥漫,火势迅速蔓延开来,哀嚎声此起彼伏,早有准备的叛军转身就跑,只剩下被困火海的百姓们,不断试图冲出火场。
一大桶油,被倒在了街上,燎起一条火龙,阻挡了众人的去处。
马儿都被周围的火光惊得有些不安喷气,紧随而来的营兵面面相觑。
“啊!烫,好烫!”突然,一个火人,踉踉跄跄地从被烧毁了的家中逃了出来,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滚,浑身的衣裳像薪柴般熊熊燃烧,打滚间,他身上的火,却也点燃了路边的杂物。
风助火势,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火。
变故就在眨眼间,那零星的叛军,早就跑没影了。
季开来眼里渗着寒芒,当机立断,调转马头,“你们两队,留下来救火,剩下的人,继续跟我追!”
彻底释放了心中仇恨的淮军残兵,朝着最近的城门冲去,冷风都无法吹散他们胸膛的热意。
“快,快,前面就是城门了,冲出去,我们就能……”
众人脸上欣喜的笑容还未升起,却见乌泱泱的黑影,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围了起来。
另一边,急急逃窜的刺史,却是碰上了朝廷派来的使者,叛军再下一城的消息,还在送京的路上,使臣压根就不知道,不到一天的功夫,战况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看到身着常服的刺史,还以为对方是收到了消息前来巴结的。
面白无须的宦官下颌微抬,神色高傲,“杂家奉天子之命,前来督战,势必要收回江南各州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