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的故乡果真钟灵毓秀, 人才辈出,随便拉个人来都能独当一面,着实让人艳羡。”
城楼上, 众人目送着队伍离开, 杭州巡使抚掌大笑,语气不温不火, 说的话却带了几分挤兑,显然还记恨着被人拿刀威胁的事。
刺史素来是不待见季开来这外乡人的, 而且,这是他拨款偷粮养的人, 那女人动动嘴皮子,功劳还成季开来的了?!有临阵逃跑的丑事在先, 刺史想要除掉某人的心都有了, 新仇旧恨一起算, 他怎么可能附和着说好话。
但看到季开来腰间扶着的那刀, 即便这次左右都有护卫在旁, 又是众目睽睽之下,但谁知道那疯狗何时会咬人, 到嘴的冷嘲讥讽,到底还是咽了下去, 鼻里喷出了一声冷哼。
水师提督眼观眼,鼻观鼻,没有发表什么言论,以免节外生枝。
蚌鹤相争,渔翁得利,此番西行太湖,他甚是满意, 纵然不若打击海盗那般爽快,但这一趟下来,光是剿匪,少不得一番收获,若是能趁机跟湖州沈氏拉上关系,他又何必与这苏州刺史同流合污?合力将季开来挤走这事,自然也无从谈起。
当然,若是苏州刺史许以重利,他也不是不能考虑,但如今,显然是太湖之行更加紧要。他还恨不得江南更乱一些,闹得更久一些,他也有借口在外边多待一会儿。
“说完了吗?”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皮,季开来也懒得逢场作戏,“完了就各行其事,少在这里嚼舌头。”
说罢,他转身下了城楼。
直到脚踏实地,高大魁梧的男人身形微顿,他双眼垂下,偏浅的眼睛倒映着泥泞的土路。
“故乡土……”
他嗤笑一声。
故乡土,白骨窟,飞砂扬砾逢异处,却道前程亦归途。衍国人,倒是惯会说漂亮话。
男人翻身上马,拉住了缰绳,一声令下,“出发。”
行军打仗,除了短兵相接,兵戎相见,大部分时候还是在闷头赶路。
营兵是脱产训练的精兵,虽然军纪散漫,但基本的列阵变阵,步伐止齐,还是做得有模有样,不需要重头开始。柳双双没有刻意安排急行军,只是按照寻常的速度行进。
一路无事发生。
第一夜,队伍在野外扎营。
第二天,临近傍晚,一行人到了锡丘城。
此时,锡丘城已然成了空城。
早一天到达的水师,留了人在此地看守,守城士卒的态度倒是还算友善,验过身份之后,就给一行人开了城门。
“要我说,住在里边,还不如扎营在外头呢。”
守城的士卒多嘴说了一句,“里边的房屋都被烧光了,到处是烧焦的尸体,可没处落脚。”
柳双双思索了片刻,留了一部分人在外头扎营,她带着人进去转了一圈,果然和守卫说的那样,房屋尽毁,但也没有满地尸体那样夸张。
府衙里也有被暴力闯入的痕迹,或许因为地处偏僻,倒是没怎么被火势牵连,但里边的东西也已被一扫而空。
尸体则是集中在靠近城门的民宅。
焦黑的尸体躺在床上,身边是被火熏黑的甲胄。看起来像是守城的营兵强征了附近的民房,在睡梦中被群愤而起的百姓给杀了。
路上有几具被踩踏的尸体,码头漂浮着肿胀的尸体,河岸边上还残留着凌乱的脚印手印,隐约可以窥见当时混乱的场景。
这两天下来,柳双双和营兵们也稍微熟悉了起来,大概知道他们大多来自贫瘠的山沟,只有季开来的副将,还有少数营兵来自苏州当地,因此对于水灾引发的骚乱,他们感触不深。
但提及家乡,众人却也是爱恨交织。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祂们终究会经过那里。
但看到这般人间惨状,众人不说心情沉重,也难免情绪不佳,早早就休息了。
安排好了巡夜的人手,柳双双巡逻了一圈,确定没有什么纰漏,才回到了自己的帐子。
瘦猴已经在那了。柳双双给了她一本兵书,让她翻着看。大眼睛女孩露出了有些郁闷的神色,却也是接过了书,翻开了书页,盯着那一个个字出了神,不到一会儿,眼睛就眯了起来,头一点一点的。
柳双双看在眼里,心想,狂战士用理智换战力还不够,难道还要献祭智慧吗?这不成了纯打手?
[精神-3]
瘦猴终于陷入了香甜的睡梦中,柳双双就听到了久违的提示音。
看个书还能带精神攻击。
但想想小孩的年纪,七八岁?换做现代才小学二三年级。
柳双双摇了摇头,抽出了瘦猴手里的书,将小孩扶着睡下,她脱下了外衫,披在了她的身上。
瘦猴嘟囔着,翻了个身,背对着女人,她睁开了眼睛,攒着尤带体温的外衫,她磨了磨牙齿,拉过衣袖,遮住了眼睛。
柳双双则是坐回原处,掏出了技能书,翻到[活点地图]。
代表苏州的区域已经亮了起来。她轻点标识,地图跳转到吴县。
红黄绿的圆点散落各处,以长洲的黄点,和吴县的红点最为引人注目,至于绿点,则是在郊区的位置。
而在苏州地图中,挂着几条历史记录。
[长洲世家进行了密谋,私下结为义盟。长洲县的防御力极大增强。]
[杭州巡使与苏州刺史、江南水师提督进行了密谋,达成了协议。昊城防御力有所减弱。]
[你与江南都督领兵离开昊城。昊城防御力急剧下降。]
柳双双转而看向靛青镇。
一墙之隔,红绿分明,但双方数量显然都有所减少。
[城楼上发生了骚乱,滞留的村民们回家心切。靛青镇防御力大幅度降低。]
[镇上空房被县令强征,以安置村民。靛青镇防御力有所增强。]
[县令命人施粥济民。靛青镇防御力大大增强。]
[饥饿的百姓意图闯进府衙,被官差击退。靛青镇防御力极速减弱。]
柳双双退出了两地的小地图,她看着山林之间的红点,陷入了沉思。
*
百姓和百姓,那能一样吗?
这是李且过时常挂在嘴边的话,城里人知道什么人间疾苦?住在坚固的城池里,没有赋税的压力,吃着他们种的粮食,还要鄙夷地骂他们泥腿子。
他从小就痛恨这些人,在私塾念书的时候,嘲笑他是走狗的也是这些人,还有那些富得流油的地主乡绅,明明已经有好几辈子都用不完的钱银,囤着整个县的人一起吃都吃不完的粮食,却还要不停地从村民们的手里,抢走他们为数不多的东西,他恨贪官污吏,他恨远在天边的狗屁天子……
寻常人或许就此认命了,但他始终相信,自己就该是做大事的人。
机会终于来了。
他成功了,他把那些仇恨压在心里,学着圣贤书里所说的礼贤下士,来者不拒,队伍越来越大,能为他出谋划策的人也越来越多。那是他最辉煌的时候,他意气风发,自封南皇,在张成事的劝说下,才改为了更低调的征南大将军。
想来也是可笑,明明他才是拉起队伍的人,后来加入的人倒是不知廉耻讨称为天王。他不甘被排挤,才拉了妹妹凑上四大天王。
他忍耐至此,某些人却是得寸进尺。
李且过能看出他们眼里不加掩饰的鄙夷,他们嫌弃他的出身,他需要他们的学识和财富,双方各取所需,维持表面的平和。
直到朝廷大军来袭,大难临头,队伍分崩离析,李且过恍然明悟,招来那么多人根本没用,狗屁礼贤下士,那些吸血的肥胖水蛭就该去死。
精瘦的男人趴在地上,头上顶着碗大的疤,贴着头皮划过一道痕,至今没长出头发来,可见当时的情形是有多么凶险,他盯着坡下的官道,眼神如同野狼般凶狠。
他胜了,也败了。
失去的一切,他要通通拿回来。
李且过心里憋着一团火,脸色越发紧绷,追随他的同乡们都不敢吭声,但这都几天了,天天窝在这地方,也没见有什么粮车经过,就这干耗着,也不是办法。
当时分兵带走的粮都吃得差不多了。
虽然做的都是掉脑袋的事情,但他们也一贯随遇而安,没粮就种呗,闲着没事,就在山头开垦出了土地,这还没开始种田,就被大将军喝止了,大骂他们没出息,只顾着一亩三分地。
众人呐呐不敢反驳,但他们能有什么出息,土生土长的庄稼人,不就是要种田吗?种好田就是最大的出息。这里差是差了点,但好歹没有官吏压迫,山上的土也肥,是种田的好地方啊。
可大将军说的也有道理,不打倒朝廷派来的人,回头他们找上门来,就把庄稼给毁了。想到此前种种,本还有些消极应战的村民们也认真起来,盯着官道的岔路。
“来了来了,他们来了!”
伴随着压低的声音落下,一支队伍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他们在这片林子藏了太久,脸上抹了泥巴,身上挂着枝桠,鸟儿也熟悉了他们的气息,依然自顾自地在树上小憩,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叫声。
这是队伍里的老猎户,教给他们林中伪装的方法。
之前,他们靠着这一招,在官道上设伏,把意图支援泗州的援军打得落荒而逃,抢了不少辎重,众人自信不会出什么纰漏。更别说,前方还设置了路障,有玄王坐镇,这招瓮中捉鳖,定叫这些人有来无回。
果然,疑似平叛的军队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李且过却隐约感觉不太对劲,这支军队的士兵,和先前遇到过的州县援兵不同,精神饱满,目光锐利,行走间步调一致,脚步声几近重叠,仿若一人。
骑兵在前,重甲在后……即便只出现了一段,也叫李且过暗暗心惊,之后定是步兵,最后是骑兵,排成纵队,在狭窄的小路上前行。
这是,一字长蛇阵!
这样谨慎的行进方式,他只见过一次。
虎贲军!
想起给予他沉重打击的朝廷精锐,李且过头皮发麻,脑袋上的伤疤仿佛又痛了起来。
他握紧拳头,惊疑不定。
很快,粮车出现了,在步兵之后,由民夫打扮的人推着,其中甚至还有几个半大的小孩。
众人盯着那一车车的粮草,只待大将军一声令下,弓箭手也抓紧了弓弩,蓄势待发,他们多是猎户出身,也有几分准头,目光在队伍中逡巡,试图寻找主帅的位置,却始终没找到显眼的身影。
让人着急的是,大将军也迟迟没有动静,眼见着殿后的骑兵都快出现了,若是让他们过去,这埋伏就白设了啊!
不对,不对,李且过额头冒出了冷汗,但是,就这样放过到嘴的肥肉,回家种田吗?!
面容黝黑的男人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他手下一挥。
“嗖嗖嗖。”
蓄势待发的箭矢疾驰而出,直把营兵打了个措手不及。
“敌袭,敌袭,举盾!”
坡下的队伍有些骚乱起来,还没来得及进来的骑兵迅速往来时的路撤去,前方的骑兵听到动静,仿若蛇头回绞,向坡上冲来,步兵则是举起了盾牌,除了开头的短暂慌乱,竟然迅速组织起了反击。
更令人惊骇的是,他仿佛听到身后传来了马蹄声。
战术单一的淮安军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时之间,弓箭手都不知道要往哪边放箭了,李且过见势不妙,扬声大喊,“向我靠拢!”
话音刚落,寒芒先至,锋利的刀光劈下,李且过就地一滚,却见一人一骑提刀冲来,他绕树而跑,额头冷汗直冒。
“冲啊!”
坡下步兵转守为攻,向坡上冲来,眨眼间,便就冲到了跟前,李且过挥舞着大刀,一边躲闪,一边勉力支撑,他一脚踢飞挥刀而上的步兵,大喊一声,“撤退,快撤退!”
林间一片混乱,双方交战,互有损伤。
枝繁叶茂的枝叶阻挡了视线,男人滑不溜手,左右腾挪,人虽形容狼狈,破烂的轻甲摇摇欲坠,身上也多了几处伤痕,但他就是顽强地躲过去了,柳双双眼神微凝,翻身下马,她脚下一蹬,手臂绷紧。
“嗖”的一声,凌厉的破空声响起。
铮亮的刀光晃过李且过的眼睛,看不清脸面的将帅陡然变得清晰,突出的颧骨,眉头上挑,幽深的眼睛像两枚寒星,直击灵魂,冷彻心扉。
李且过身体僵硬,浑身都像是被冻住了。
[恐惧值+10]
[恐惧值+20]
[恐惧值……]
那一瞬间,李且过的脑海里浮现出诸多画面,周围的一切仿若都消失了,唯有那把渗着寒光的刀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死亡的气息,结束了吗?
不!
黑瘦的男人咬紧牙槽,两侧的下颌骨绷紧,满嘴血腥味的喉咙,发出破音的嘶吼,“玄王何在?!”
一切都在须臾之间,锋利的大刀去势不减,划破了男人的喉咙,一瞬间鲜血淋漓,却听侧边传来一声怒吼,“哥哥,我来助你!”
风声疾驰而出,柳双双偏头,枪头一绕,迎着门面,挑刺而来,你来我往之间,她余光一瞥,却见黑瘦的男人已然不知所踪,唯有蜿蜒的血迹指明了方向。
伺机而动的矮小身影,却是极快地追了上去。
柳双双欲要追上,来势汹汹的长.枪却是拦住了她的去路,身披虎皮的女人手握长.枪,骑着矮脚红马,健硕的肌肉,绷紧了不够合身的衣裳,她浓眉一扬,厉声道,“我来做你的对手!”
一寸长一寸强,长.枪对大刀。
两人激战,五十招内胜负难料。
刀光枪影之中,两人攻守几经易转,欲要助阵的营兵却也无从下手,只能干瞪眼,脸上却也越发惊愕。
两人出招的速度越来越快,乒乒乓乓之间,似有火光迸溅,李弯刀额头冒出了冷汗,原是单手,到后来,不得不用上了双手。
百招之内,虎皮女人初显颓势,柳双双抓住时机,飞身上前,呆头呆脑的矮脚马却是突然扬蹄,向柳双双的胸前踏来。
“主帅小心!”
柳双双就地一滚,虎皮女人却是拉马,往林子里一钻,眨眼间没了踪迹,只余嚣张的话语在林间回荡。
“今日且绕你一条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