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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作者:直到世界尽头 当前章节:5539 字 更新时间:2026-5-30 04:48

柳双双的动向, 自然也传到了长州县,作为江南世家的大本营之一,拥有各种资源的世家豪族, 哪能不知道情报的重要性, 因而,从昊城发兵开始, 就派人盯着了。

义盟再次集结,是为讨论让谁带兵的事, 衍国重文抑武多年,武将稀缺都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寻常士卒好找,良将难求, 随着皇帝旨意下达, 让州郡长官、四方豪杰招募乡勇, 缮甲治兵, 以平叛乱。

众人心思浮动, 都想着借此机会,扩大自身。

除了招兵买马, 少不了就是拉拢贤良。

这腾空出世的柳司马,那能是贤良吗?

长州县是昊城的附郭县, 但被世家把持着,反倒像是世家的自留地,成了另类的坞堡。

原本应当是有拥兵自重的条件了,奈何,文人拿礼法管束着皇权,自己也免不了要受其影响,谁也不敢冒天下大不韪, 只能暗中发展。

江南水网密布,各家养的兵,也如同那水网一般,怎么将散落的水田串联在一起,又是一大难题。

“这有什么难的?大军压上不就完了,用人数堆,这还能抢不到功劳?想那么多做什么?”讨论来讨论去,都没个定论,有些暴脾气的人就坐不住了。

要不怎么说“秀才造反,十年不成”,既要面子,又要里子,哦,师出有名还不止,还要打得漂亮,用最小的损耗换取最大的利益,这都是要干什么?

显得自己有能耐吗?

他一个商人都不敢这么想。

要想拿好处,失了先机,就得不择手段地去偷去抢。哪能在这动动嘴皮子,就能让人把功劳拱手奉上的?

醒醒,世家只手遮天的朝代早就过去了。

如今谁拳头大谁就是老大。

说话的男子隐晦地翻了个白眼,他是长州新贵,做丝绸买卖的,若不是底子不如这些扎根更深的世家,顾及到手里的生意,又念着这些个贵人们是大主顾,他才不想和这么一群半只脚踏入棺材的迂腐蠢货,在这嘴上掰扯。

然而,面对大人物们不满的眼神,许缯心知自己势单力薄,胳膊拗不过大腿,便也说了些场面话,“在下才疏学浅,此番就当是抛砖引玉,言辞粗鄙,还请各位见谅。”

说着,他站了起来,拱手转了半圈,以示歉意,也没等旁人回应,他自顾自地坐下,又露出了忧心忡忡的神情,长叹一声,“我也是心里着急,方才口不择言啊。”

“圣旨除了令我等招募乡勇平乱,还有一道关键,不知诸位发现了没有?”话毕,男人又轻拍脑袋,故作姿态,“看我,也是多此一举,各位都是见多识广的前辈,哪能看不出来的?”

这番模样,自然也引得了旁人不满,“有话就说,少在这装模作样。”

“许家主说的是‘滋以大事为重,切忌徒增伤亡,若有悔过者,可酌情处置,万以归民于田,勿使生灵涂炭’这一句吧。”年轻人笑着说出了圣旨上的原文。

许缯拱手附和,“正是,正是。”

两个年轻人一唱一和,如此浅薄之见,简直贻笑大方,有人哼笑出声,“尔等不过拾人牙慧,我等齐聚一堂,共商的不正是这般矛盾之言吗?”

既要平乱又要不伤人,还要恢复农桑。

分不清主次的圣旨,除了能叫他们“便宜行事”,反过来还把他们给架住了。

然而,到底是簪缨世胄,钟鼓馔玉喂出来的世家子,哪能没有一点见识,有人一下子就点出了关键,“叛军不过散兵游勇,一个不知哪冒出来的慈幼坊坊主,都能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可见之前的情报有误,那叛军就是个花架子。”

“我等要再商量下去,耽误了时间,回头连渣都吃不上。”

“是极。”年轻人笑着附和道,“有道是兵贵神速,我听说,那荆徐两州,粮草先行,正准备渡江南下,届时……”那些个北方人,千里迢迢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众人心知肚明,如今僧多肉少,他们占据地理优势,还能让人把功劳给抢了不成?

众人心里又生出了几分紧迫感。

柳双双赢得轻松,很容易就让人觉得,随便来个人都能行,因而,有人就开始琢磨着换将摘桃了,“我们使些手段,施压将那女人换下,顶上我们的人。”

这又涉及到利益分配的问题了,但这些之后再来掰扯也来得及,怎么分,肉都烂锅里,总不能让一个外人吃得盆满钵满吧。

“怎么施压?她是季开来一手提拔的,自然只能由他来裁撤,若是季开来如今还在昊城,倒是好办,但他如今领兵到了哪?却是无人知晓。”笑面虎似的年轻人摊手。

“难不成,各位要将那柳坊主打成逆贼,接而讨伐?”

众人面面相觑,这倒是个抢功的办法,但“杀良冒功”的事,不做则已,一做就得把首尾收拾干净了。纵然他们能将那姓柳的,连带两百兵马,神不知鬼不觉地灭了,可季开来还在啊,即便这戎族人在衍国没什么根基,在戎族却也有些力量。

若是戎族因此误以为朝廷要对戎族下手,因而生乱,接连引发各国围攻衍国,若是无事还好,若是有事……那挑起是非的世家诸人,怕不是要被钉在耻辱柱上!

想明白了其中要害,有人破口大骂,“你这瞎出的什么馊主意!”

有人却隐约回过味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危言耸听的年轻人,“王兄为何总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某倒是好奇,一个平头百姓,如何让你如此忌惮?几次三番都提及此人。”

“难道,此人与王兄有什么渊源不成?”

说话的男人姿态闲适,神色淡淡,他甚至都不屑提及柳双双的姓氏,压根没把这人放在眼里,反倒是那姓王的小子,先头还断言,慈幼坊必有深意,说不得那女人,将来就会以此为根基,撬动整个衍国。

天下类似的地方何其多,区区一个穷乡僻壤的收养处,一个籍籍无名的坊主,还是个女人,侥幸领兵打仗,回头得了赏赐,荣归故里,已经是极限了。

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被暗暗挤兑的王佰渡没有辩驳太多,四两拨千斤地说道,“渊源倒是没有,若是有机会,我也想会会这位奇女子呢。”

说罢,他话音一转,又道,“我等在这吵来吵去也无甚作用,不如听听盟主之言?”

“依盟主之见,下一步,我等应当如何行事?”

本还要吵起来的众人噤声,纷纷看向为首的盟主,稳坐钓鱼台的中年人,看了一眼祸水东引的小子,不紧不慢地说道,“王家主如此活跃,想必已然有了想法,不若就让他领兵去探探。”

“诸位以为何?”

*

“阴险!”

李弯刀暗暗咬牙。

李家兄妹商量了一宿,虽然怀疑,这可能是那家伙的陷阱,但也都觉得是逃跑的好时机,万一呢?两人都是果断之人,但时间仓促,又是不太熟悉的地方,只能粗略约定了逃跑的方向。

然而,第二天清晨,当李弯刀如约到了校场,看到了熟悉的父老乡亲们,她却是傻眼了,确实是约定好的人没错,但这人数是不是……

虽然这也在两兄妹的意料之中,李弯刀却感觉自己被耍了一道,她捏紧拳头,胸膛起伏,她就知道!这阴险狡诈的女人,定是没安什么好心,竟然还防了一手。

不过,易地而处,换做是她,也不可能让俘虏来的人,把全部俘虏都带走,总要留下些人做人质。

虽然都能想明白,但李弯刀还是感觉到了几分受制于人的憋闷,以及被人轻视的愤懑,等着吧,柳双双,你迟早要为自己的轻视付出代价!

两兄妹在一众士兵的注视下,走向排列齐整的队列。

“慢着。”柳双双叫住了人,“李且过跟着我。”

说着,她看向两个僵立在地的人。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两人措手不及。被叫住了的李且过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背微松,没事!这也在意料之中。虽然觉得祂们的计谋搞不好都被看穿了,但万一呢?真要瞻前顾后,祂们也到不了今天。

李且过给满脸着急的妹妹递了个眼色,示意对方见机行事,有些焦躁的李弯刀,这才想起了两人的约定,不着痕迹地点头。

两人分头行事,或许逃跑的几率还大些,即便失败……李弯刀有些迟疑,也不会杀了祂们吧。

虽然有点担心妹妹会不会意气用事,现如今,两人深陷囫囵,也没什么办法了,只能拼上一把,上天总还是眷顾他的,按下心里的不安,李且过阴沉着脸,走到了柳双双身边,和其他临时亲卫站在了一起。

这回,柳双双和季戊通过气。虽然觉得有些冒险,但季戊还是被说服了,因而没有出言制止,他上前一步,对一众士兵训话,着重强调军纪和队伍之间的配合,同时,也说明此行的任务目标。

天色蒙蒙亮,两百多人排成整齐的队列,除了一百多人的营兵,还有参与务农的淮兵,未免军队太过混杂,造成指挥系统混乱,这次行动,并没有加上帮乡绅富商们训练的乡勇军。

此前,士兵们已经按照编制领取了军械,如今着甲持械,精神饱满,看起来倒是像那么一回事了。这次是正面攻打营寨,并不是趁夜偷袭,距离不远,大概半日,因此只携带少数干粮,没有辎重。

斥候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出发了。

靛青镇之围已解,镇上的百姓们,也慢慢恢复了营生。因此,营兵们的动向,怕是早就入了有心人的眼睛。

如果需要隐蔽,柳双双就不会选这个时辰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次,可由不得山匪来去自如。直到斥候归来,季戊才翻身上马,大喊一声,“出发!”

从乡亲们手里接过长.枪,李弯刀披上了皮甲,翻身骑上自己的小红马,她有心想要回头再看看她哥,却又被催促着跟紧斥候,她匆匆一瞥,便就打马向前。

旗兵紧随其后,双色旗迎风飘扬。

被整编的淮军作为先锋军,位置最靠近营门,滚滚沙尘扬起,一个个方阵有条不紊地出发了,直到最后一个方阵离开,李且过才意识到了不对劲,他手心冒出了冷汗,看了一眼女人身上的装束,“此番剿匪,难道不是司马领兵出战?”

柳双双摇头,“这一大早的,喜鹊就在叫,恐有贵客上门啊。”

“我总得留下来招待一二。”

阴险!不出战你披甲带刀不累吗?!饶是觉得自己冷静沉稳了许多,李且过都忍不住心里暗骂。这人压根就没想着放过祂们兄妹二人,跟耍猴似的耍着祂们玩,这有意思吗?!

这可就冤枉柳双双了,“李当家的可听说过七擒七纵?”她都没想着玩猫抓老鼠的把戏,做人敞亮的很,不过,她倒是有些好奇了,“我说什么你们真就信了?即便我真让你们上阵兄妹兵,你们就不怕我动什么手脚?”

“军械、粮草、人,一切都是我安排的,两位还真敢用,我还以为,你们至少提前看一眼,竟然就这样压着点来了。”但凡多个心眼,看看后勤准备,都知道这次不是全军出击,柳双双不由感慨,“二位赤诚,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也由衷感谢二位的信任。”

李且过都要被气笑了,黝黑的脸上微微抽搐,狗屁的七擒七纵!他是没文化,但光从字面上理解,都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一次还不够,还要把祂们抓了又放七次?!

后头那一通损,更是气得哑巴都要说话了,他恨不得指着自己的脖子,来,照着这道疤砍,把他砍死算了,太欺负人了,军营重地,是祂们能随意闲逛的吗?祂们如履薄冰,小心翼翼,试图谋划一条出路,还要遭人耻笑……

想到这,李且过不由得血气翻涌,又回忆起那些个脑满肠肥的祸害,成天只知道鱼肉乡里,以戏耍苦命人为乐,出身卑贱就不是人了吗?平头百姓就没有尊严了吗?!

祂们真要踏出了那一步,迎来的又会是怎样的借题发挥?什么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远离了乡土,得到了权力,她柳双双和那些酒囊饭袋也没什么区别!

就在积蓄的怒火即将爆发之际,女人没头没尾地说了那么一句话。

“你看了吗?”

什……李且过愣住了,觉得这人简直莫名其妙,他看什么,他用两只眼睛看,他看她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

“你们的帐子没人看守。”柳双双摇了摇头,“你不是我手下的兵,我暂且不会按军规处置你,我没堵着你帐篷,也没用镣铐锁着你,既然这样,你为何不出去看看呢?”

李且过愣住了,升腾的怒火一滞,转而又拉着张黑脸,差点被她绕进去了,谁知道她是不是故布疑阵,待到祂们行差踏错,才好挑毛病除掉祂们,回头就顺势接手祂们的人,正是好算计。

他可太熟悉这些话了,什么命贱,命不好,天生如此,一有事情就怪这怪那的,什么屎尿盆子都扣上了,换到那些大人物自己,就净是漂亮话,老天爷还能踩高捧低不成,那天也不过如此!

他不是圣人,他才不会反省自己。

看李且过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柳双双挑眉,“你是不想看,还是不敢看?你怕看了就走不了……”

“你,放,屁。”李且过脸色涨红,眼睛几欲喷火,“我李且过,绝不屈居人下,有本事……”

“有些话,李当家的,还是想好了再说。”柳双双微笑,“天下豪杰如过江之鲫,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我劝你还是再看看,如何?”

隐隐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李且过能屈能伸地闭嘴了,冷冷地说道,“悉听尊便。”

柳双双正要再说几句,营门守卫匆匆跑来,“报,县令求见。”

当柳双双领着人回到了中帐,县令已经在里头等着了,左右门卫撩起了布帘,她一脚迈进了帐子里,嘴上道,“县令跋涉而来,营中简陋,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来人,看茶。”

“不必了。”县令懒得说那些客套话,他看了一眼柳双双身侧的女人,开门见山地说道,“柳司马这般,很是让我难办啊。”

“难办?那就别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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