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扶书的目光在陆沉舟和秦思夏之间扫过, 视线最后在那座炫目的钞票花塔和支票上。
他镜片后的瞳孔一缩,同为男人,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根本是示爱!
小叔居然对他的女朋友有心思!
他上前一步挡在前面, 挡住陆沉舟虎视眈眈的视线,将秦思夏的小手攥在掌心:“小叔, 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秦思夏被他拉着,忍不住回头怯怯地瞥了沙发上的男人一眼,脚下发软。
她不确定离开的后果是什么, 可倘若陆沉舟真把那张照片发给阿书……
她不敢去想。
“我允许你们走了么?”陆沉舟甚至没看他们,只是慢条斯理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孟泽立刻笑嘻嘻地帮腔:“扶书少爷, 这可是你小叔的私人包厢,您这么闯进来, 又这么大摇大摆的走,不太合适吧?”
一旁的乔延虽未言语,但那壮硕的身躯向前微倾,明显是有要阻拦的意思。
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起来。
陆扶书将秦思夏彻底挡在身后,迎向陆沉舟的目光, 语气不卑不亢:“小叔,夏夏是我的未婚妻, 请您自重。”
“自重?”孟泽不屑嗤笑一声,语带嘲讽, “宴会那天,可是你这位未婚妻自己闯进陆哥休息室, 落了东西,陆哥好心物归原主,怎么到了你嘴里, 倒成了陆哥的不是了?”
“扶书少爷,您这过河拆桥的本事可真厉害啊,可别忘了,你手上那座矿,还是陆哥给的。”
陆扶书抿唇,这孟泽说话也太难听了些,强行颠倒黑白起来,他只能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和厌恶。
他太清楚这位小叔在陆家的地位。
爷爷对小叔几乎是无条件偏爱,加之他手段通天,在国内外经营的庞大产业,连家族里最年长的叔伯都要忌惮几分。
更别说他手下的孟泽了,更是心狠手辣。
不能硬碰硬。
他知道自己不能硬刚,于是只能说道:“小叔,今天是我唐突了,改日我一定备上厚礼,登门致歉,矿场的事,多谢您提携,到时候我也会一并把谢礼送上,但今天我实在是有事要忙,我和夏夏就先告辞了。”
陆沉舟终于抬起眼,那双碧绿的眸子像只潜藏在黑夜里的狼,毫无波澜又冷冰冰看向他。
“两天,”陆沉舟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威胁,“听说你只用两天,就把矿场里的人手全换成了你的人,回报率提升五个点。”
“侄子,你的能力在这个家里,恐怕不输我吧。”
陆扶书眯起眼睛,抬手推了推眼镜,掩盖住眼底深处的警惕:“是小叔基础打得好,我不过是顺着您的规划执行而已。”
“是么?”陆沉舟极轻地笑了一下,指尖在沙发扶手上点了点。
乔延会意,立刻将一份文件递到陆扶书面前。
孟泽接过话头:“陆哥这是爱才,西北那边刚勘测出一座超大型能源,很多人抢着要,潜力无限,陆哥的意思,把这边的股份全转给你,请你去那边大展拳脚。”
说到此处,他话音一顿,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继续说道:“就是条件艰苦点,得常驻那边,签了它,这矿就是你在国内立足的真正资本,到时候,家里那些看人下菜碟的,谁还敢小瞧你?”
陆扶书皱眉,这哪里是奖励,分明是明升暗降的羞辱,是要把他从秦思夏身边调开。
小叔在用钱和权力换他放手。
他毫不犹豫护住身后的人,干脆拒绝:“小叔厚爱,我心领了,但我资历尚浅,恐怕担不起这么重的担子。”
孟泽惋惜地叹了口气,拿起那份合同,意有所指地晃了晃:“唉,可惜了,不过没关系,这份合同和您的业绩报告,我会一并呈给老爷子过目,他老人家一定会为您感到骄傲的。”
这又威胁!
孟泽居然用爷爷来压他。
秦思夏听不懂那些生意场上的机锋,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让她恐惧,她拽紧陆扶书的衣袖,小声问:“阿书……会不会有麻烦?”
就在这时。
一道慵懒女声打破了僵局。
“哟,这么热闹?”
包厢门口,陆程曦款款而立。
她一身金色丝绒吊带着领长裙,外披深棕色皮草,颈间的珍珠项链温润光泽,与她耳边的珍珠耳环相称。
高级的香水味随着她的到来悄然弥漫,驱散了包厢里的烟雾。
她目光先是落在陆扶书身上:“扶书?”
随即,她看到了被陆扶书护在身后穿着滑稽的秦思夏,在看到秦思夏嘴角的伤口后,皱起眉头。
“秦思夏?”她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女孩从陆扶书身后拉到自己身边,“你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是扶书委屈你了?走,我带你去换身像样的行头。”
说完,她没好气地瞪了陆扶书一眼:“你就是这么照顾女孩子的?这穿得什么衣服?”
做完这一切,她看见主位上的陆沉舟,一脸惊讶:“小叔?您也在?”
她美目流转,扫过那堆扎眼的钞票花塔和支票:“这是?”
陆沉舟眼底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孟泽上前一步,面上波澜不惊:“陆哥和侄子谈点生意,他能力出众,这些是给他的奖励。”
陆程曦何等聪明,笑着接过话:“原来如此,我就说嘛,这里怎么摆得像暴发户示爱现场。”
陆沉舟视线淡淡扫了过来,陆程曦立马闭口不言。
就在这时。
孟泽的手机屏幕亮起,他快速浏览后,面色一凝,上前一步,俯身在陆沉舟耳边低语:“陆哥,F国那边出了状况。”
“我们运往尼斯的那批十九世纪欧洲宫廷珠宝,在海关被以文件不符的理由暂时扣下了,对方来头不小,像是故意找茬,下面的人处理不了。”
陆沉舟闻言,视线紧紧落在他那好侄子的身上。
那批珠宝价值连城,牵扯到几位重要藏家和博物馆的预订,不容有失。
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这种事,明显是有人故意为之。
倒是好手段。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自己虎口那圈已然结痂的齿痕上,脑海中闪过秦思夏刚才仓皇无比眼神。
于是,他从陆扶书身上移开视线,看向陆程曦身后的秦思夏。
秦思夏正往这边看,冷不丁跟他对上视线,脖子往奇形怪状的大衣里缩了缩。
陆程曦继续道:“正好,我要去逛逛,缺个伴儿,小叔,您不介意我把您得意侄子的家属借走吧?”
她根本不給陆沉舟拒绝的机会,亲热地挽住秦思夏的胳膊,同时对陆扶书使了个眼色:“弟弟,你好好跟小叔谈正事,人我就带走了。”
说完,她半强制性将还在发懵的秦思夏推走。
主角离场,气氛也没那么紧张了。
陆扶书心里松了口气,但面上不显,他对主座上的男人微微颔首:“小叔,那我也不打扰您了。”
陆沉舟没说话,只是往后靠进沙发,重新点燃了一支烟,打火机窜出的火苗照亮他绿色的眸子,映出某种压迫感,烟雾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也隔绝了所有情绪。
陆扶书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
包厢内重归寂静。
良久。
“孟泽,你去订巴黎的机票,先去稳住局势。”陆沉舟终于开口。
“是,”孟泽立刻应下,犹豫片刻,还是多问了一句,“陆哥,那秦小姐这边……”
陆沉舟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随后道:“一件珍玩,若暂时无法上手观赏,不如先确保它不会落入他人之柜,乔延,把合同给我爸送过去。”
乔延躬身:“好。”
陆沉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袖口,“走吧,正事要紧。”
……
陆程曦并未真的带秦思夏去逛街,而是直接让司机将她送回了家。
临下车前,陆程曦从手包里取出一张支票,不由分说地塞进秦思夏手里。
她看着秦思夏,收起了在包厢里的慵懒,眼神里多了些少见的认真。
“拿着,去买几身自己喜欢的衣服,”她顿了顿,还是说道,“陆家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我那位小叔,他看上的东西,几乎没有失手过,爷爷偏爱他,就是因为他够狠,也够有能力。”
她拍了拍秦思夏的手背,意味深远:“你好自为之。”
看着陆程曦的车驶远,秦思夏捏着那张微凉的支票,心里五味杂陈:“谢谢你,程曦姐。”
陆扶书没过多久也回来了。
他进门时,秦思夏正缩成一小坨,蜷在沙发上发呆。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走过去,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夏夏……”
良久,他才松开,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小心翼翼地避开她唇角的伤:“夏夏,别怕,这几天不出门就好,陆家的规矩是麻烦,总要门当户对,但如果他们不同意,我们就回国外结婚。”
秦思夏眼里有些感动,她抿了抿唇,犹豫道:“阿书,你不能为了我……”
她本身就是被阿书所救,总不能再让他为难吧。
“没事的,这么做都是值得的。”陆扶书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夏夏嘴角的伤痕,就想掩盖掉,他卸下眼镜,眼神迷离,低头想吻她,秦思夏却下意识偏头躲开。
“对不起,我……”她慌乱地低下头,慌乱捏起手指。
陆扶书的手臂在空中僵了一阵,还是缓缓放下。
结合今天包厢的事情,他已经能确定,夏夏嘴角的伤痕就是小叔咬的,但他不敢问小叔到底还做了什么,夏夏需要缓和,需要安静。
他愤怒,嫉妒,又无力,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温柔揉了揉她发顶。
“那就早点休息,”他抿唇一笑,“我陪你。”
他守在一旁,直到看着秦思夏沉沉睡去,眉心依旧微微蹙着,于是伸手,为她抚平眉心。
轻轻带上门,陆扶书走到书房,脸上的温柔褪得干干净净。
他拿出手机,对一个陌生号码发去信息。
【做得好】
随后,他将手机屏幕熄灭,倒扣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撑住下巴。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他能看到夜晚的灯火,看到秋日里被灯光照亮的透红枫叶。
他最终喃喃自语:“是该再跟爷爷谈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