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阴沉, 那些云朵再也托不动雨水,雨滴哗啦啦向下落下。
孟泽身后有人为他撑起了黑伞,雨水顺着伞边滴落, 很快就在他脚边汇聚出一滩小水洼。
陆扶书跟秦思夏却站在雨里,被一点点淋湿。
秦思夏只觉得这场雨带来了刺骨的冷, 不仅是身上能感受到的,心里也一片寒凉。
明明陆沉舟早就知道一切,早就派孟泽过来守株待兔,又陪她在买衣服的时候演戏,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在旁边看着她出丑?
陆扶书这次过来以免万一还是带了些人,人数不多, 只有十几人。
但对上孟泽周围这些装备精良的人,又要护着夏夏跟默默, 根本没有一战之力。
他权衡再三,还是上前一步,将秦思夏严严实实挡在身后:“孟泽,让她走,有什么事冲我来。”
“冲你来?”孟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歪了歪头,视线掠过陆扶书, 落在秦思夏苍白的脸上,“三小少爷, 您这话说的,我们哪敢冲您来呀?”
他话锋一转, 语气变得愈发阴寒:“可是,陆哥还没发话呢,您就自作主张想把人带走, 这不合规矩吧?”
说完,他握着武器的那只手就抬了起来。
“砰!”
一声枪响,子弹打在陆扶书脚前不到半米的水泥地上,溅起混着泥水的碎石,把陆扶书原本就乱糟糟的裤腿弄得更脏了。
秦思夏吓得浑身一颤,为了阿书,她还是没临阵脱逃。
可刚刚那子弹只要再偏移一点,阿书的腿一定当场见血。
陆狗的人果然跟他一样都不是好东西!
“我让你们动了吗?”孟泽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枪口烟雾,“秦小姐,您这么着急跑什么,我们陆哥对您还不够上心吗,怎么忍心说扔就扔呢?”
秦思夏听着就想到陆狗做的那些事,心里犯了恶心,但她早已吓得嘴唇颤抖,说不出一句话。
陆扶书额角青筋跳动,他忽然压低声音,对孟泽道:“孟泽,你确定要这么做,小叔的一些事,你不想知道吗?关于他一直在找的那个……”
孟泽眉毛一挑,似乎有了点兴趣,他示意手下稍安勿躁,自己则笑着一步步朝陆扶书走来。
“哦?三小少爷知道什么内幕?”
陆扶书静静观察着,确认孟泽走到他能接触到的范围后,他先是侧身抓住孟泽持枪的手腕,另一只手试图去勒他的脖子。
他动作很快,跟之前毫无反抗之力的公子哥完全不一样。
秦思夏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祈祷阿书一定要成功。
可惜孟泽的反应更快,他像是早料到这一出,手腕一翻,不仅轻松脱开,反而顺势扣住了陆扶书手肘,脚下步伐一错,给陆扶书来了一个过肩摔。
“砰!”
陆扶书被狠狠掼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大片污水。
他还想挣扎,孟泽的膝盖已经顶在他的后腰,枪口抵住他后脑勺。
孟泽身后的人将伞稳稳举起,雨水一滴没落在孟泽身上,全洒在了陆扶书脸上,让他睁不开眼。
“三小少爷,耍手段可不好,你以为有些事情我们不会自己调查么,”孟泽的声音依旧带着笑,他俯身,用枪管拍了拍陆扶书沾满泥浆的脸,“怎么这么不小心,脸上都脏了,我帮您擦擦?”
他说着,竟然真的用随时可能走火的枪口,在陆扶书脸上侮辱性蹭了几下。
陆扶书身体紧绷,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威胁,瞳孔不断收缩。
孟泽真不愧是他小叔的人,简直跟他小叔一样,都是疯子!
“放开少爷。”陆扶书带来的保镖急了,枪口齐齐指向孟泽。
但那些人数起不到什么作用。
孟泽带来的手下也立刻抬枪对峙,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秦思夏看着泥地里狼狈不堪,却仍用眼神示意她快跑的陆扶书,心都快碎了。
阿书是因为救她才变成这样,甚至连尊严都被一点点抹去。
她看过孟泽的表现,也知道孟泽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正常人,说不对真会对阿书做些什么。
上一次在岛上,她抛下阿书自己逃了。
结果呢?其实并不怎么样。
这一次一定要和阿书共进退。
她先是扫了一眼孟泽手上的枪口,想到了什么。
趁着孟泽分神的功夫,她后退几步,从阿书保镖身上抽出了一把备用武器,迅速上膛,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放他走!放阿书走!”她大喊一声,“孟泽,让你的人放下枪,让阿书离开,不然,不然我就死在这里!”
雨越下越大,顺着她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握着枪的手抖得厉害,但眼神绝对不像是再开玩笑
孟泽终于收起了那副玩味的笑容,他眯起眼,看着秦思夏。
陆哥可没说过秦小姐死了该怎么办。
他可不敢赌。
这真让他有些难办。
他还没说话,被按在地上的陆扶书却嘶声大吼:“夏夏,不要,把枪放下,陈这个歌机会,快走啊,上飞机,走!他们不敢杀我!”
秦思夏哭着摇头,枪口死死抵着自己。
孟泽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想到什么,嘴角又涌起笑容,那笑容里带了些欣赏之意。
他松开抵着陆扶书的枪,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甚至还掸了掸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啧,”他轻嗤一声,挥了挥手,“都把枪放下吧,没看见秦小姐要以死明志了吗?”
他的手下依言缓缓垂下枪口。
陆扶书的保镖见状,立刻冲上前将他扶起。
陆扶书没来得及擦脸上的泥土,还想说什么,秦思夏却对他摇了摇头,眼神哀求:“阿书,走,求你了,带着默默快走。”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们两人总得走掉一个。
不然一切都白做了。
陆扶书看她已经下定决心,不好劝阻,只能痛苦闭了闭眼,终于在保镖半扶半拽下,踉跄着朝飞机舱门退去。
他盯着秦思夏,哪怕默默在旁边大叫也像是听不到一般。
孟泽就抱着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脸上那丝诡异的笑容更深了。
他带着耳麦,难道再跟陆狗联系?
秦思夏疑心重重,但见陆扶书终于退到了舱门边,心下稍安,抵着太阳穴的枪口也略微松了松。
结果,就在此时。
孟泽带来的手下突然再次举枪,直接堵住陆扶书和他保镖的所有退路。
而孟泽本人长腿迈开,两步上前,趁着秦思夏松懈,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枪。
“秦小姐,你跟三小少爷真是情深义重,”他贴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像是恶魔在耳边低语一般,“不过我真不想跟你们再演下去了,好好想想,一会该怎么跟陆哥解释。”
秦思夏听到这话后失了神。
一会跟陆狗解释?
陆狗难道在这里?
“陆哥早就在了,坐直升机来的,比你们快很多哦。”说完,他也不再解释什么,跟陆扶书对峙间,般秦思夏推进舱门。
陆扶书见孟泽把夏夏推进舱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秦思夏猝不及防,跌跌撞撞扑进了机舱。
舱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被孟泽从外面关上并锁死。
因为外界天空阴沉,机舱内没开灯,也一片昏暗。
秦思夏惊魂未定地爬起来,对着舱门又拍又打:“阿书!阿书!”
没有回应。
就连飞机里也没有人回应她。
一种更深的恐惧开始在心头蔓延,秦思夏回过神来,细细去想孟泽说的那些话。
难道说,陆沉舟一直在这里?
她颤抖着,慢慢转过身,看向机舱深处。
客舱的阴影里,一个人影缓缓坐直。
头顶灯亮起,光芒首先映亮一只骨节分明,戴着黑色皮质半指手套的手。
那只手正握着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银色武器的枪管。
灯光上移,照亮了那人酒红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外面随意搭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马甲。
他倚在宽大的座椅里,姿态慵懒,微微抬着下颌,扫了一眼腕间价值不菲的机械表表盘。
是陆沉舟。
他一直在飞机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识破了她逃跑的计划,坐直升机提前跑到这里守株待兔。
他衬衫的袖口和前襟上,沾染着几处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不知道是在哪里弄上的。
机组人员消失不见,整个空间里好像只剩了他们二人。
在彻底认清楚一切后,秦思夏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本应被甩在服装店试衣间的男人。
所以,陆狗早就知道一切了。
那他还在陪她演戏?
秦思夏只觉得无力,好像每次能轻易逃跑都是他授意,他带着目的性,否则,恐怕连那庄园她都跑步出去吧。
想到这点,她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陆沉舟擦枪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碧绿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忽明忽暗,倒有些像是深山老林里窜动的阴冷鬼火。
他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雨水,看着她因为恐惧而剧烈起伏的胸口,看着她充满绝望的眼神。
然后,他举起了手中那把刚刚擦拭完毕的银色武器,像是召唤宠物般对她勾了勾。
秦思夏牙齿都在打颤,但她不知道自己不听话会发生什么。
陆沉舟或许真会一枪崩了她,或者把她送去充满恐怖的疗养院……
没办法,她只能迈开脚步,一点点向前走。
当她终于走到他触手可及的距离时,陆沉舟手臂一伸,大掌扣住她的后颈,一把将她按倒在自己膝上。
秦思夏惊叫一声,眼前一阵晕眩。
舱外,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舷窗上。
透过被雨水冲刷到模糊的玻璃,她能看到外面泥泞的地面。
孟泽撑着一把黑伞,姿态悠闲。
而阿书,正被两个人死死押着,跪倒在地,脸被迫贴在泥地上。
他挣扎着,目光恰好穿透雨幕和玻璃,看到了这一幕。
他深爱的人被人按在地上,被人用武器指着。
陆扶书目眦欲裂:“小叔,放开她!放开她!有什么冲我来!”
陆沉舟对此毫无所觉,他只是一昧盯着秦思夏。
枪口代替他手指贴上秦思夏皮肤。
从她太阳穴开始,撩开她打湿粘在脸上的碎发,沿着脸颊缓缓向下。
武器划过她脖颈上的动脉,掠过她绷紧的锁骨,继续向下……
秦思夏在他膝上颤抖起来,恐惧到甚至挤出基地生理性泪水。
她知道那东西上了膛,只要面前的男人扣动扳机,她就会血溅当场,惨死在飞机上。
她想挣扎,却被他另一只手按住,动弹不得。
枪口最终停了下来,挑开单薄的衣料,指向她心脏下方。
陆沉舟终于开口了。
“告诉我,”他贴近她的耳廓,语调玩味,“你想让我的好侄子,哪里先开花?”
“是心脏?”
他用武器指了指。
“是脑袋?”
他缓缓移动银器。
“还是,这里?”
他又指向那里。
秦思夏被他吓到崩溃,顾不上他的意有所指。
“不,不要,”她崩溃地哭喊起来,想要去抓他的手臂,“求求你,陆沉舟!求求你不要伤害他,他是你的亲人啊,我不跑了,你别杀他好不好?”
她的眼泪一滴滴往下落,甚至打湿了他的裤子。
阿书是她的救命恩人,如果因为她命丧于此,或是受了重伤一辈子半身不遂,她也会愧疚一辈子。
陆沉舟静静听着她语无伦次的哀求,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等她哭得快要喘不过气,声音渐弱时,他才用枪口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求人,”他慢悠悠地说,“光用嘴说,可不够。”
秦思夏茫然抬起头,透过泪眼看着他俊美如同恶魔的脸。
那张脸离她很近很近,只要她抓住那把武器,这个恶魔就可以彻底离开人世。
可那样做,又跟陆狗有什么区别呢。
秦思夏低眸,放弃了这个想法。
陆沉舟低下头,碧绿的眸子深深望进她眼底,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最后,他视线落在她唇上。
意思不言而喻。
屈辱感让秦思夏恨不得立刻死去。
可是,她眼角的余光,还能瞥见窗外的阿书。
可那样,就不能为她跟阿书报仇。
那样死掉,就太窝囊了。
雨下的有些小了,冷风也停下,但天空依旧阴沉沉的。
漫长煎熬厚,秦思夏还是选择闭上眼睛,长睫上凝着泪珠。
她仰起脸,对着陆沉舟薄唇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