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 在卧室撒下了一条光线。
秦思夏几乎是一晚未眠,早早醒来。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赤脚走到化妆台前。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把药片偷偷藏在这里。
她昨晚从书房回来后, 一直待在卧室里,虽然没敢去动药片, 但她确定这个时间点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人靠近那个地方。
她很快拿起唇膏拧开。
里面是空的,膏体几乎见底,内壁干净, 什么都没有。
药片不见了??
秦思夏心跳逐渐加快,越来越紧张。
药片怎么会不见?
他发现了。
一定是陆沉舟发现了。
什么时候?昨晚?
还是今早她没醒的时候?
他发现了却没立刻发作, 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是在等她自己露出马脚?
他会怎么对她?
把她送去疗养院?
还是变本加厉折磨她?
她握着空唇膏管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那东西甚至差一点脱手落在地上。
怎么办?
难道要她主动承认?
不, 那等于不打自招,承认自己别有用心,心怀叵测。
装作不知道?
可他既然已经发现,装作无事发生只会显得更蠢。
“到底该怎么办?”
可万一陆沉舟不知道呢?
秦思夏突然想到了莱拉,在她藏完药片后莱拉似乎神色异常看向了她。
所以, 药片也有可能是莱拉拿走得。
她可以先试探一下陆沉舟,如果陆沉舟毫无异常, 那这东西很大可能就在莱拉手上。
可莱拉拿走药片却不告诉陆沉舟是为什么?
秦思夏想不明白,索性不去想了。
她迅速将唇膏管放回原处, 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楼下。
餐厅。
因为落地窗的缘故,大片阳光洒了下来, 照的整座餐厅金灿灿的。
桌上被换了一条新桌布,摆了新运来的插花,空气中散发出乒乓菊的香味。
秦思夏下楼时忍不住吸了一口, 原本紧张的情绪都缓和不少。
今天的早餐又换了新花样,有温热的牛奶燕麦粥搭配太阳蛋和培根,也有几样精致的中式点心,水晶虾饺,蟹黄小笼包之类的,还有一碟翠绿的清炒时蔬。
秦思夏看到此处,不由咽了咽口水,怎么今天偏偏都是她爱吃的?
她偷偷转移视线。
陆沉舟已经坐在主位。
他今天穿了件浅青色的羊绒衫,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领口随意地敞着,休闲无比。
他似乎在等她下楼,没有急于用餐,手上拿着一份最新时报,津津有味看着。
秦思夏走过去,在他右手边的位置轻轻坐下。
女佣悄悄上前,为她摆好餐具,盛好粥。
陆沉舟眼皮都没抬,继续看他的报纸。
“早。”秦思夏主动给他打起招呼。
陆扶书见状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也放下了手中报纸,这才吃起饭来。
秦思夏吃饭却心不在焉,不停用眼角余光观察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格外平和,他偶尔会拿起咖啡杯抿一口,看起来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不可能。
陆沉舟有多么敏锐警惕,她太清楚了。
他越是平静,越可能是在跟她演戏,等她绝望的时候再出来踩上一脚。
还得再试探一下。
于是,在陆沉舟再次拿起叉子,准备吃太阳蛋的时候,秦思夏忽然放下了自己的勺子。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他的餐盘上,嘴唇轻轻抿了抿,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小声开口:
“你那个蛋,看起来好像比我的好吃一点。”
那声音她听了都有些犯恶心。
陆沉舟见状停下动作,他抬起眼,绿眸转向她,带着一丝明显的疑惑。
他先看了看自己叉子上的太阳蛋,又看了看秦思夏盘子里那颗几乎一模一样的,意外挑眉。
“都一样。”他道。
“可是,就是感觉你盘子里的更好吃。”秦思夏硬着头皮,让自己看起来期待无比。
她心里在尖叫,甚至有些犯恶心。
秦思夏,你怎么能自甘堕-落去讨好陆狗!
可,万一他真知道这事怎么办?
要是他连这事都能忍,恐怕才真的没有发现药片的事。
秦思夏已经开了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陆沉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双深邃绿眸在她脸上停留良久。
她到底在做什么?
难道她真的喜欢他盘子里这颗蛋?
他昨天已经把她错怪了,今天……或许改给她点甜头。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给他的睫毛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此刻的他倒是有些像是教堂里庄严高大的神像。
秦思夏被他看得心头发虚,几乎要撑不住脸上的表情。
她都以为自己要失败被惩罚了。
陆沉舟却将叉子上切下的一小块太阳蛋,像是投食一般递到了她的唇边。
“想吃就吃。”他道,似乎声音也没有那么冷淡了。
秦思夏愣了一下。
他就这么给了?
不蛐蛐她两句?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溏心蛋,能闻到淡淡的油香和黑胡椒的味道。
其实看起来真的比她那个要香,秦思夏这么想,不由咽了咽口水。
但话已经说到了这份上,这事必须做下去。
她微微倾身,张开嘴,轻轻用嘴唇咬住了叉子尖上的蛋。
她的唇碰到叉尖,才想到这是他用过的,是他咬过的叉子,咬住的动作顿了顿。
她只能用舌尖抵着蛋,吞入口中。
她抬起眼,看向陆沉舟,他眼里映出她自己此刻眼波流转的模样,她只能努力让眼神看起来带着点小小得意,脸颊微微泛红。
这次倒不完全是装的。
一半是紧张的,另一半是羞耻感烧的。
她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居然对着陆狗撒娇讨食。
秦思夏,你变了。
不过,秦思夏可以确定的是,陆狗绝对没发现她藏药片的事情,否则绝不可能容忍她这么蹦哒。
陆沉舟喉结滚了滚。
他看着她张唇轻轻咬住叉子,看着她粉粉的舌尖卷动,看着她抬眼时那含情脉脉眼神。
小腹有些奇怪。
昨晚他似乎确实有些失控,惩罚得重了些。
今早看到她眼下淡淡的青影比往日里还要重了一些,明显没有好好睡觉。
他一向赏罚分明,既然罚过了线,那么就该给她点甜头,让她安静些,也省得再看这张萎靡的脸。
他收回叉子,没说什么,起身把她搂进怀里,又重新坐下。
秦思夏还没反应过来,回过神来时,陆沉舟已经把她捞到了自己腿上。
她没反应过来,不知道陆狗耍的什么意思,光着的脚丫胡乱踢蹬,拖鞋早就掉在了原地。
脚心踢在他穿着休闲裤的小腿上,力道不重,反而像小猫挠人,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痒。
陆沉舟环住她的腰,将她固定在怀里,另一只手按住她乱踢的腿,掌心灼热。
她挣扎间,裙摆上滑,小腿肌肤不可避免擦过他裤腿,弄得他发痒,陆沉舟呼吸加重,鼻尖却全是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香。
陆沉舟声音不由沙哑起来:“别乱动,你不是想吃我盘子里的?”
他低头,凑在她耳边,不由嗤笑一声:“都给你吃。”
秦思夏僵住了。
他说得这都是什么话??
很容易让人误解的好不好!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的腿健壮有力,承接她全部的重量却没有一丝发抖,秦思夏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
是一股木质香。
她脸颊烫得厉害,心脏狂跳,一半是因为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另一半是恐惧。
他到底想干什么?
陆沉舟似乎很满意她此刻的状态。
他没再逗她,真用叉子叉起自己盘子里剩下的食物,一样样喂到她嘴边。
太阳蛋,培根,甚至一小块蘸了酱汁的虾饺。
秦思夏心不在焉,小口小口地吃着。
味道其实和她盘子里的一样,但是,坐在他腿上吃确实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完全是满满的羞耻感。
陆沉舟喂了她几口,然后很自然地,用她刚才用过的勺子,舀起她盘子里没动几口的燕麦粥,送到自己嘴边,喝了一口。
秦思夏看得怔住。
什么??
陆狗居然在吃她剩下的?
陆沉舟瞥了她一眼,看到她一脸惊讶的表情,淡淡道:“不是你想换着吃么?”
“你全吃了我的,我吃什么?”
他语气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一顿早餐,就在这种诡异氛围中吃完。
陆沉舟没再提任何关于药片的事,很快就有事离开,转身去了书房。
秦思夏松了一口气,看样子陆狗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东西在莱拉那。
……
秦思夏回到卧室,心神不宁地坐在窗边沙发上。
所以,莱拉为什么要拿走药片?
莱拉貌似也没告诉陆沉舟这件事,这至少是一个好消息。
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
莱拉开门进来了。
她推车送来了甜点,餐盘上面放着一壶刚泡好的花草茶,还有几块看起来酥脆的饼干。
她像往常一样,将托盘放在茶几上,轻轻为她斟茶。
但在将茶杯递过去时,她动作顿了顿,继续做起自己的事情。
她没有看秦思夏的眼睛,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上,压低声音:“秦小姐,昨天我例行检查房间时,在您梳妆台附近发现了点东西。”
秦思夏心跳加快,这东西果然是莱拉拿走了,她看着莱拉平静的侧脸。
莱拉的眼角已经有了些鱼尾纹,发丝间也有了不少白发,看起来年纪不小。
欧洲人衰老速度很快,所以,莱拉的岁数在四十岁以上,她应该用不上那几片药。
莱拉依旧没有看她,拿起一块干净的擦布,轻轻擦拭桌面。
“我已经请信得过的药师朋友简单看过,那东西是常规的事后药,成分没问题。”
秦思夏难以置信地看着莱拉,不由鼻尖发酸。
她没交给陆沉舟?还帮她查了药的来历?
莱拉终于抬起眼,目光与秦思夏惊惶的视线对上。
那眼神里格外复杂,也有些沧桑,但却有着一丝女性独有的悲悯。
“那东西从哪里来的,我不问,您最好也永远别说,陆先生的脾气不太好,我希望你绝对不要被他发现,最好再谨慎些。”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这次我侥幸能帮您遮掩过去,下次,未必有这样的运气了。”
秦思夏眸光微闪,低下眸子藏起快溢出的泪滴:“谢谢,姐姐,谢谢你。”
莱拉闻言动作一顿,她开始收拾东西,目光示意秦思夏去看那碟饼干。
“秦小姐,如果决定要吃,最好趁早,现在或许还来得及。”
说完,她微微躬身:“请您慢用,我稍后来收拾。”
然后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秦思夏看向那几块精致的黄油饼干。
在碟子最下面,压着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的就是她之前藏起来的药片。
她看了眼不远处的茶水,将药片吃了下去。
“莱拉,谢谢你……”
秦思夏抿了抿唇,在莱拉进来前将桌子收拾好了。
她想,这样会替莱拉减轻不少工作量。
……
几天后。
家庭医生提着包过来例行检查。
自从秦思夏动不动昏倒之后,陆沉舟就专门请医生过来定期检查。
陆沉舟就坐在卧室角落的单人沙发里,长腿交叠,手里随意翻着本财经杂志,似乎并不在意。
自从发现秦思夏身体不好后,他几乎从不在室内抽烟,进来的时候偶尔会举起领子闻一闻衣服的味道,确保自己带着香味,而不是烟味。
他觉得这女人麻烦极了,但却总是一次次破格。
每当医生询问或检查时,他翻页的动作总会停住,最后渐渐恢复。
“秦小姐身体恢复得不错,之前的虚弱和炎症都已消退,”医生收起听诊器,看了看报告后汇报,“神经性头痛的症状也有减轻,不过……”
“不过什么?”陆沉舟抬眼,彻底停下手中的动作。
“失忆症的恢复,更多依赖心理和环境,长期处于紧张又封闭的状态,不利于记忆区恢复,甚至可能加重心理负担,”医生观察着陆先生的表情,他知道面前之人不是好惹的,甚至可能固执己见,于是斟酌着措辞。
“如果条件允许,多一些轻松,愉悦的户外活动,接触一些能唤起积极情绪的事物或场景,或许会有帮助。”
陆沉舟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秦思夏身上。
她穿着简单的居家服,坐在床边,垂着眼,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看样子像是一朵快枯萎的花。
医生离开后,陆沉舟也起身去了书房。
……
书房里。
孟泽正在等他,还有视频连线的乔延,汇报着几桩跨国生意的进展。
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乔延那边准备下线时,陆沉舟忽然开口:“附近哪个马场最好?”
孟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陆哥这是要去骑马:“往西三十公里,有个私人会员制马场,环境和马匹都是一流的,老板跟咱们有过合作。”
骑马好啊,孟泽眼睛亮了起来。
之前陆哥不忙的时候,会带他去马场溜达,跟他骑马赛跑,就是他怎么都比不过陆哥,也不知道是不是马的问题。
但看起来像是陆哥技术更好。
陆沉舟“嗯”了一声,低眸思考一阵,过了几秒,他看向孟泽:“安排一下,下午过去,挑两匹温顺的。”
他又看了一眼屏幕:“乔延,上次说的那颗哥伦比亚祖母绿,联系这边,让人直接送到马场。”
“是,陆哥。”乔延利落应下。
下午,车队驶出庄园。
秦思夏不知道要去哪里,心里惴惴不安。
自从上次跟着阿书逃跑之后,他就不怎么带她出门了。
直到看见开阔的草场后,她才想起来早上医生说的话,所以,陆沉舟真听进去了?
马场早已清场。
阳光很好,微风拂过草尖,居然一点也不冷。
很快,几匹毛色油亮的马被牵到空地上。
陆沉舟换了一身黑色的骑马装,上黑下白,衬得肩宽腿长,倒是看起来飒爽不少。
秦思夏扫了一眼他下面,很快脸红一开双眼。
他……这么吓人的么?
陆沉舟没注意到她的视线,走到一匹高大的黑马前,熟练摸了摸它的脖颈,然后看向秦思夏。
“会骑吗?”他问。
秦思夏迟疑了一下,很小声地说:“会一点点,以前在F国学了一些,但骑地不好。”
听到F国,陆沉舟脸上的神情淡了下去,他没接话,只是对旁边的马术教练抬了抬下巴。
教练立刻牵来一匹明显温顺许多的枣红色马。
“上去。”陆沉舟命令。
秦思夏在教练的帮助下,有些笨拙地爬上马背,手握住了鞍桥。
马儿轻轻动了动,她立刻紧张得绷直了背。
陆沉舟看着她在马背上僵硬的样子,皱了皱眉。
她这真是学过么?
倒像是个新手。
可真会撒谎。
他忽然翻身上了自己的黑马,一扯缰绳,黑马小跑几步,贴近了秦思夏的枣红马。
不等她反应过来,他探身,手臂一捞,直接将她从枣红马背上捞了过来,侧放在自己身前。
秦思夏下了一条,没地方抓,就只能抓住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
他胳膊很壮实,青筋凹凸,皮肤滚烫,秦思夏不由眸光动了动。
“学着,”陆沉舟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气息拂过她的发丝,带来阵阵暖意。
他调整了一下她的坐姿,让她更稳地靠在自己怀里,然后双腿一夹马腹:“坐稳。”
黑马立刻小步跑了起来。起初只是慢跑,秦思夏还能勉强适应,紧紧抓着他的胳膊。
但很快,陆沉舟似乎不满于此,他低喝一声,一抖缰绳!
黑马骤然加速,越跑越快。
风刮在脸上,两侧的景物飞速倒退,颠簸秦思夏失去平衡,她吓得魂飞魄散,只能死死抱紧陆沉舟的腰,把脸埋进他胸膛里,丝丝呜咽着。
她能感觉到他胸腔传来的震动,似乎是在笑?
马速极快,跑上了草场边缘一个缓坡。
就在冲上坡顶的瞬间,秦思夏因为过度紧张和颠簸,手一滑,身体向外一歪。
“秦思夏!”
陆沉舟的低喝一声,分出一只手抓着她,将她往回一箍,同时另一只手狠狠勒住缰绳。
狂奔的黑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硬生生刹停。
巨大的惯性让两人都剧烈一晃。
秦思夏只觉得天旋地转,等她回过神,整个人已经被他紧紧抱在怀里,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被他心跳震得发晕。
“蠢,”他盯着她吓得惨白的小脸,喘着气骂了一句,但手臂的力道却松了些,“抓不住不会说?”
秦思夏惊魂未定,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一阵委屈:“我,我不知道你会突然加速……”
陆沉舟看着她这副可怜样子,眼底的戾气散了。
他没再驱马狂奔,只是让马匹在坡顶缓缓踱步。
秦思夏看着周围的风景,终于缓和过来。
陆沉舟抱着她翻身下马,秦思夏想走,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你受伤了。”
秦思夏这才注意到刚才乱抓把手指磨破了。
陆沉舟提来个医疗箱,让她坐在铺了垫子的休息椅上。
他自己则单膝蹲跪在她面前。
一旁的孟泽都惊了,陆哥在秦思夏面前总是刷新他的认知,现在怎么变成单膝跪地了?
陆哥在他印象中是一个阴翳狠辣,说一不二的人,从不被规则和人束缚。
现在这样子像是被秦小姐束缚了?
孟泽啧啧两声,转身去逗马。
陆沉舟捏住秦思夏纤细的手腕,皱眉为她伤口消毒。
那东西有点冰,秦思夏下意识想缩手。
“别动。”他扣住她手腕,拇指安抚性摩挲了一下她完好的皮肤。
秦思夏不再乱动,盯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认真上药。
他还是那样,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看了一会,顿感无趣,她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结实的小臂上,袖口挽到手肘,他的蛇形纹身就会露出来,再往下是那条白色马裤,包裹着修长有力得腿。
她的脸有点热,慌忙移开视线。
“秦思夏。”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仍没抬头。
“嗯?”秦思夏觉得这声跟以前喊的不太一样,心跳漏了一拍。
陆沉舟用棉签轻轻压了压贴上创可贴的边缘,确保粘牢。
然后,他才掀起眼帘。
那双绿眸里映出她有些怔忪的脸。
两人对视了几秒。
陆沉舟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下移,扫过她微微泛红的耳尖,最后停在她不自然交叠的腿上。
他平淡道:“能别看我裤子么?”
秦思夏的脸一下全红了,连脖子都染上粉色。
她迅速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我没有。”
“伤口还疼么?”他没继续那个让她尴尬的话题,转而问道,同时松开了她的手腕。
“不疼了。”秦思夏小声说。
怎么偏偏这事被陆狗发现了。
他不会误会什么吧?
陆沉舟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罩住她,他没说什么,只是朝她伸出手,摊开掌心。
秦思夏犹豫了一下,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大手合拢,将她小手包裹,一阵暖意顺着他手心传递过来。
“走了。”他道。
秦思夏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觉得有些奇怪。
她用力摇了摇头,将这荒谬的念头甩出去。
陆沉舟可不是好狗。
……
F国。
某处湖中别墅。
陆扶书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平静的湖面。
他脸上的擦伤已经结痂,眼镜后的眼神却比之前更加沉郁,看起来像是有了一层心结。
“行了,我的大少爷,你能不能消停点?”苏景行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将一杯塞进他手里,自己靠在窗沿上,“你身上的伤才好利索,就别去想其他的事情了,你现在这样子,别说去查陆沉舟的庄园,就是走到大街上我都怕你晕过去。”
苏景行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听说出了一件大事。
陆扶书晕倒在F国。
他身为陆扶书最好的兄弟,为了给扶书爸一个交代,第一时间带着陆扶书找人治疗,后续又带他转移到了F国。
在这个过程中,他了解到了陆扶书晕倒的原因。
秦思夏被那位小叔抢走,陆扶书心有郁结,加上淋了雨,才一时撑不住晕倒下去,到现在身体也没恢复,还想爬到y国去找他的夏夏。
苏景行当然不可能放任他这么做,索性把他带到自己的湖心别墅,这样陆扶书绝对不能乱跑。
陆扶书接过咖啡,没喝,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查不到任何新消息吗?关于夏夏的,或者,小叔那边什么时候换防?”
苏景行叹了口气,收起那副玩笑表情:“没有,陆沉舟的住所安防很严,上次你带着思夏逃跑,已经是侥幸,加上他或许有点故意放水,现在想再接近,绝对难如登天。”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西北那边消息传过来了,你大伯陆承嗣接手后,动作很快,安插了不少他自己的人,老爷子那边,似乎也默许了。”
换句话说,老爷子对他也失望了,所以才会默认让陆承嗣接手西北。
陆扶书握紧了咖啡杯,恨不得把那东西捏碎,可惜他现在并没有这个力气。
失去夏夏,失去西北。
短短时间,他好像一无所有了。
“大伯他,”陆扶书想到什么,冷哼一声,“胃口从来不小。”
“何止是不小,”苏景行冷笑,“简直是吃里扒外,拿着陆家的资源,恨不得全揣自己兜里……”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瞥见窗外嗡嗡的直升机,话音戛然而止。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浅灰色中式立领外套,气质温文儒雅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锦盒,步履从容。
陆扶书愣了一下,隔着窗户道:“爸?”
他爸怎么会来这里?
这不是苏景行家么?
苏景行反应极快,急忙对陆扶书说:“之前我瞒着你爸,但现在你状态太差了,实在是瞒不住,我就跟叔叔全说了,他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当然要过来看看。”
陆扶书无奈扶额,他就说。
苏景行一脸笑容迎了出去:“文柏叔,您怎么来了,快请进,扶书现在在我这里已经恢复不少了。”
他一边引路,一边对陆扶书使了个眼色,然后非常识趣地说:“叔叔你们聊,我正好想起还有点事,先去处理一下。”
说完,迅速离开了客厅。
陆文柏走进来,将锦盒放在茶几上,目光温和地落在儿子身上,仔细打量着他的气色:“听说你受伤了,我特意过来看看,这是之前偶然收到的一支老山参,给你补补元气。”
“爸,这只是一点小伤,不碍事。”陆扶书请父亲坐下,亲手给他泡茶。
陆文柏接过茶杯,慢悠悠地品了一口,才开口道:“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逃婚,追去Y国,跟沉舟弟起冲突,还有西北那边……”
他的语气没有责备,却让陆扶书无地自容:“爸,我……”
“年轻人,为了感情冲动一次,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陆文柏摆摆手,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老爷子那边,一时气恼是肯定的。”
“但家人之间,血脉相连,总有转圜余地,至于西北的产业,丢了就丢了,我手里还有些海外的人脉和资源,虽然比不上陆家在国内的根基,但让你从头开始,站稳脚跟,足够了。”
陆扶书不由鼻尖一酸:“爸,谢谢。”
陆文柏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是你爸,跟我说什么谢。”
他话锋一转:“不过扶书啊,有些事,过去了,就要学会放下,那位秦小姐,听说,她现在是沉舟的人?”
陆扶书一顿,瞳孔骤缩。
“我并不是要干涉你的感情,”陆文柏看着他瞬间变化的脸色,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只是,有时候过于执着一件已经失去,或者说不再属于你的人和事,不仅会让自己痛苦,也可能让身边关心你的人担忧,甚至带来不必要的危险。”
他看着儿子眼底的不甘,缓了缓语气:“你还年轻,未来的路很长,先把伤养好,把事业重新做起来,等你自己足够强大,很多现在看似无解的事情,或许会有不同的看法和选择。”
陆扶书知道自己父亲总是这样,一副放空一切的状态。
陆扶书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父亲说得有道理,甚至是目前最理智的选择。
可一想到夏夏在陆沉舟手里可能遭受的一切,他就觉得愧疚。
如果不是他,夏夏又怎么可能遇上小叔这个b?
都怪他!
“爸,”他想到什么,忽然抬头,目光直视着父亲,“您当年,为了妈妈,不惜跟爷爷决裂,这么多年独自留在国外,您后悔过吗?恨过爷爷吗?”
陆文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飘向窗外,去看波光粼粼的湖面。
过了片刻,他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儿子,笑容恢复了之前的温和。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说什么恨不恨的,”他语气轻松,“这次老爷子生日,我自然是要回去的,血脉亲情,总是割舍不断的。”
他站起身,拿起那个锦盒,放到陆扶书手里:“好好养身体,别想太多,有时候,暂时放手,不是为了放弃,而是为了更好地看清前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陆扶书笑了笑:“至于感情,缘分这种东西,强求不来,但若真有缘分,兜兜转转,该是你的,终究还会是你的。”
“别被这些困住了。”
说完,他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陆扶书缓和不少。
“爸,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