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陆沉舟的书房却依旧灯火通明。
秦思夏坐在不远处陪着他,不近不远,刚好让他一垂眸就看到她。
她手里拿着一本古董拍卖名录, 是陆沉舟怕她无聊,随手丢给她的。
里面的宝物看起来有些年代, 大多价值不菲。
她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偶尔抬眼看看陆沉舟。
她能感受到,跟他待在一起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压抑,也许是因为恢复记忆的缘故。
陆沉舟正在视频通话, 屏幕那端是乔延,正汇报着东南亚一批稀有木材的清关受阻问题。
秦思夏维持着低眉顺眼的姿势, 长发柔顺地垂在颊边。
她必须很努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躲开。
这些天她能找到一些空余时间, 就紧赶慢赶找线索。
书房也被她搜了一圈,但依旧一无所获。
通话接近尾声,陆沉舟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了秦思夏身上。
她正对着名录上一只清代青花瓷瓶的图片出神,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嘴唇微微抿着,像是犯困了。
“无聊?”他忽然开口, 打断了乔延的汇报。
秦思夏吓了一跳,惶然抬眼, 对上他目光,小声嘟囔了一句:“没有。”
陆沉舟没理会她的否认, 直接伸手拿走了她膝上的拍卖名录,随手扔到一边。
然后,他捏住她的下巴, 用拇指挑开她的嘴巴。
秦思夏被迫张开嘴,呼吸有些急促。
视频那头的乔延早已识趣地噤声,垂眸盯着自己的文件。
陆哥现在打小差的频率越来越高了,这也说明,秦小姐在陆哥心里的地位越来越高。
所以,他不能看。
陆沉舟看了一阵后,无聊松开了她的下巴,转而用指尖抚过她的脸颊,像是摸小猫。
“明天让孟泽给你拿个东西,”他淡淡道,“新的阅读器,能看些外面的新闻,别总是一副痴呆样。”
秦思夏倒是有些好奇,阅读器,可以接触外界信息?
可惜那东西不能主动联系外界,但也能获取外界信息。
至少能让她不那么无聊。
她压下眼中喜悦之意,连忙垂下眼帘,将脸轻轻靠在他抚着自己脸颊的手掌上蹭了蹭:“谢谢。”
陆沉舟眼底的烦躁散去些许,收回手,重新看向屏幕,对乔延道:“继续。”
……
第二天。
那天天气有些阴沉,陆沉舟外出了。
孟泽将一个黑色电子阅读器交到她手中,言简意赅:“陆哥给的,这东西只能连特定网络,接收筛选过的新闻和部分公开资讯,别做多余的事。”
怕陆哥生气,他递东西都是带着手套,一点也没接触秦小姐。
秦思夏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它。
不过那东西界面简单,只能单方面给她推送消息。
送完东西后,孟泽很快就急匆匆离开了。
秦思夏发现有人盯着她,暂时没有时间检查房子,就只能看阅读器。
上面很多都是财经新闻,也有些各地的明星八卦,看样子都是第一时间传出来的,就被推送到了阅读器上。
一下午她也没找到什么有意思的消息。
不过,她翻到了一个外地新闻。
【事故】
【西海岸卡塔兹矿区因暴雨发生局部塌陷,至少三人被困,其中一位是亚洲人,名为周砚,救援已展开,伤亡情况不明】
时间刚好是今天?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周砚就被陆沉舟安排在了那个矿坑。
而且新闻上说被困的其中一人有一个亚洲人,不会是周砚哥哥吧?
如果真是那样,被埋在矿坑里,四周漆黑一片,没水也没有食物,一定很难坚持下去啊。
陆沉舟知道那边有这么危险么?
周砚毕竟是她曾经认识且熟识的人,还帮了她不少。
之前上学的时候被其他人欺负,都是周砚哥哥跟姐姐一起帮她解决的。
不仅如此,现在和她站在一条战线上的,只剩下周砚了。
她决不能放任不管。
周砚不能死。
求陆沉舟?让他帮忙把周砚送出来?可这样无异于与虎谋皮。
不求的话,周砚是因为她才被送到那边,跟她也有些关系……
不行,她不是那种冷眼旁观的人。
……
夜色已深。
陆沉舟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今天似乎心情不坏,挥手让佣人都退下,独自走向卧室。
秦思夏就站在他卧室门外走廊的阴影里,穿着单薄的睡裙。
陆沉舟脚步微顿,挑眉看她:“在这儿做什么?”
秦思夏没说话,伸手贴上他大掌,晃了晃他的手。
秦思夏抬起头,泪水顺着她的眼眶一点点滚落,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音:“矿坑塌了,周砚会死在里面的。”
她没有擦眼泪,任由它们滑过下颌,滴落在他手背上。
那微凉的感觉让陆沉舟指尖收了收。
她又在哭,动不动就哭,这次还是为了另一个男人哭。
“陆沉舟,”没等他发作,她就叫他的名字,“我知道你讨厌他,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只是告诉了我妈妈的忌日,让我和你一起去见了妈妈,可我的命,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我没什么能跟你交换……”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她垂下头,将自己泪湿的脸颊,轻轻放在手掌上,像一只撒娇的猫猫。
“求你,救救他吧。”她不再说话,一直维持着这个姿态。
陆沉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心里有些生气的感觉。
和她一起去见妈妈?
这句话说起来倒是有些像见家长的意味,听起来让人心中醋意都少了不少。
所以,他们之前失去见家长了,陆沉舟知道,秦思夏那位亲生父亲不是个好东西,当然不算是家长。
他缓缓弯下身,与她平视,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眼看他:“我凭什么要救他?给我一个理由。”
秦思夏再也控制不住,泪珠一串串滚落下来:“条件你提,任何条件,只要,只要他能活。”
“任何条件?”他重复,拇指擦过她打湿的脸颊,抹去她脸上的泪滴。
随后,他指尖顺着泪痕向下,带着一丝狎昵的意味,滑过她细嫩的脖颈,最终停留在她脆弱的颈动脉处,轻轻摩挲。
他能感受到她的脉搏,在指尖滚烫又剧烈的跳动,不由愉悦眯起双眼:“你确定,说出口就不能反悔了。”
“嗯,”她没有任何犹豫说道,“我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他活着。”
陆沉舟盯着她,良久,他松开她,并没有说那个条件是什么,只是站起身,走到床头,拿起了内部通讯器。
“孟泽,”他对着话筒说道,“联系那边,把那个姓周的从矿坑里弄出来,送医院,我要他活着。”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仰头望着他的秦思夏,补充道:“然后,让他消失,别让我再听到这个名字。”
说完,他扔开通讯器,走回秦思夏面前。
“满意了?”他问。
秦思夏松了一口气:“谢谢。”
“别谢,”陆沉舟弯腰,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打横抱起,走向床边,“秦思夏,我因为你破例了。”
他将她扔进被褥,高大的身躯随即覆上。
秦思夏睫毛颤抖:“我会好好待在你身边的。”
话音未落,一个吻已然落下。
他大手从她腰间的衣料探入,指腹带着薄茧,一路向上,挑向她的肩带。
……
早上。
陆沉舟先醒来,缓缓睁开眼,睫毛从视线中移开,他手臂还环在怀中女人纤细的腰肢上,肌肤相贴,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温度。
她睡得很沉,身上都是昨晚他留下的印记。
他静静看了她片刻,倒是觉得这一幕格外有趣,倒也是格外安宁。
他皱了皱眉,小心抽回手臂,起身下床。
上午有一场重要的跨国并购视频谈判,对手是老奸巨猾的欧洲财团代表。
陆沉舟冲了冷水澡,换上熨帖的衣服,随后就去了书房。
书房里,屏幕亮起,双方律师和代表分列。
孟泽站在他侧后方,递上最终的条款摘要。
谈判开始。
对方在某个关键股权比例上胡搅蛮缠,试图最后一搏。
陆沉舟应该集中全部精力,可是脑海中却全是秦思夏的脸,甚至时不时响起她哭哭啼啼的声音。
从多年前那次,到星芒艺术厅,再到现在。
该死。
他发现自己竟然走神了,而且是因为一个女人。
“陆先生?”屏幕那头,对方代表疑惑地唤了一声。
陆沉舟回过神来,眼底瞬间恢复清明,甚至比之前更慑人。
陆沉舟回过神来。
那一瞬间,他眼底残余的恍惚彻底消失不见,变成满满寒意。
他甚至轻笑一声,却让旁边的孟泽头皮一麻。
“卡尔,”他直接省去了敬称,身体微微前倾,“我的时间很宝贵,不是用来听你重复这些废话,你手上那三家离岸公司的真实负债率,需要我现在就分享给你的其他合作伙伴,顺便提醒一下你们的监管机构吗?”
他顿了顿,给对方脸色煞白的时间,语气更为冷淡:“现在,按我方的最终条款签,或者,我保证你失去的,远不止这笔交易,你只有十秒钟考虑。”
他没有真的给那些时间,说完便向后靠去,手指已经挂断对话。
没过多久,手机那边传来了合作文件。
孟泽知道,对方这是同意了。
他摸了摸鼻子,见状小心翼翼地问:“陆哥,刚才您是不是跑神了?”
陆沉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孟泽立刻闭嘴,他就不该多问,陆哥明显是在想秦小姐啊。
陆沉舟只觉得无比烦躁,扯松了领带,走到窗边。
不是因为谈判,而是因为自己竟然真的被影响了。
他不仅在想她,还因为想她有了反应,甚至为了她破例放了一个疑似间谍的男人。
这不对劲。
他不会爱上秦思夏了吧?
……
下午,陆沉舟取消了原定的行程,独自待在书房。
他现在不仅文件看不进去,雪茄抽着也无味。
他甚至有些不想见到秦思夏,好像一见她,就会坐实自己确实被影响了的事实。
不过,有些东西是无法避开的。
傍晚时分,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陆沉舟声音有些低沉。
门开了,秦思夏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壶刚泡好的茶和一只茶盏。
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家居裙,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优美的脖颈,上面还有未消退的淡红痕迹。
“我看你好像没下楼用下午茶,”她将托盘放在书桌一角,“给你泡了安神茶,用的是你之前带回来的东方茶叶。”
要不是陆狗把周砚放了,她害怕陆狗又把周砚送回去,才不会这么做。
秦思夏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
好在她找机会把屋子里翻完了。
好消息是,她做这些事没被陆沉舟发现。
坏消息是,这栋庄园根本没有陆沉舟是私生子的资料,地下室也没有。
所以,她得稳住陆狗,想办法套出那些资料到底在哪。
陆沉舟没看她,也没说话,只是盯着面前摊开却一字未进的文件。
秦思夏似乎有些无措,站在那儿,以为他又生气了,越来越摸不着头脑。
没办法,她只能去拿长笛。
“我新练了一首曲子,”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垂眸盯着笛身,“是一首更舒缓的,叫《风居住的街道》。”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你要听吗?”
陆沉舟终于抬起眼,看向她。
她站在那里,抱着长笛,倒是有些局促的样子,难道被他刚才冷淡的反应吓到了?
他依旧没说话,但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挑了挑眉,算是默许了。
秦思夏松了口气,将笛子抵在唇边。
这次的乐曲更加宁静,像午后穿过长廊的风,温柔地拂过心间。
她吹得很认真,眼睛微微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撒下一片阴影。
陆沉舟静静听着。
不知为何,他烦躁的内心倒是越来越平静,而这种平静在小腹那转换成了另一种力量。
该死的。
他不由皱了皱眉。
曲子终了。
秦思夏放下笛子,忐忑看向他。
陆沉舟朝她招了招手。
她迟疑了一下,慢慢走过去,刚走到他身边,将手放入他掌心,便被他一把拉了过去,跌坐在他腿上。
“吹得很好,”他低声说,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紧紧箍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以后吹这首。”
“嗯。”她温顺地应着,身体有些僵硬,但努力放松自己,甚至试探着,将手轻轻搭在了他环着她腰的手臂上。
“这次是你主动的。”陆沉舟呼吸一顿,没再忍耐,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过头,吻了上去。
他比起以往还要更温柔,更像是品尝。
秦思夏倒是没想到他这次这么温柔。
“秦思夏,”他声音有些沙哑,“别乱跑了。”
没等她回答,他便再次吻住她,同时抱着她起身,大步走向书房旁休息室。
他的吻变得更深,秦思夏一下子心神失守,不由向后仰去……
这一次,秦思夏甚至顾不得想其他的。
她只感觉自己快成仙了。
……
几天后。
一个加密通话打了过来。
当时秦思夏正跪坐在地毯上,整理一些陆沉舟让她分类的旧邮票。
不过比起跟陆沉舟做成年人做的事情,秦思夏更喜欢做这个。
陆沉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神微动,示意秦思夏:“去里面。”
秦思夏乖顺地起身,去休息室里坐着。
她有些好奇来电究竟是谁,毕竟之前陆沉舟做什么事情都不会避开她,甚至还会拉着她。
所以,能引起陆沉舟重视的人,难道是陆家老爷子?
陆沉舟这才接通来电。
巨大的屏幕上,出现一间古色古香的中式书房背景,一个身穿浅灰色中式立领绸衫的老者坐在红木太师椅上。
他头发银白,却打理整齐,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带笑,手里盘着一对深色核桃。
正是陆家真正的掌权人,陆家老爷子,陆霆苍。
“父亲。”陆沉舟打了声招呼。
“沉舟啊,”陆霆苍笑容和煦,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中气十足,“马上就是我生日了,你今年怎么在外头待了这么久?往年不都提前回来,一直陪我这老头子钓钓鱼,下下棋。”
“爸,我有些琐事要处理。”陆沉舟回答道,但没细说。
“琐事?”陆霆苍慢悠悠地呷了口茶,目光落在手中茶杯氤氲的热气上,随口一提,“底下人嘴碎,说你那边不太清净,有个姑娘常伴着,也好,你年纪也不小了,身边是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他抬起眼,笑容慈祥依旧:“这次家宴,带回来吧,总藏在外面,也不太不像话,该让家里人都见见,认认人。”
但陆沉舟眸光微凝。
老爷子的消息,果然灵通。
他并不意外,不过以他的手段,能把秦思夏藏起来,老爷子只能调查到他身边有个女人,但查不到是谁。
“父亲消息灵通,”陆沉舟轻笑一声,“不过这次我就不带她过来了。”
陆霆苍笑了起来,放下茶杯,盘核桃的手停了停,眼神却更加深邃:“我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你沉舟看中的人肯定有她的特别之处,带回来,生日宴正好,也让家里那些不安分的瞧瞧。”
陆沉舟沉默了两秒,视线掠过休息室门缝的方向,随即恢复平静:“好,生日宴我带她回去。”
“这就对了。”陆霆苍满意点点头,又闲聊般问起几桩无关紧要的产业近况,方才挂了电话。
屏幕暗下。
陆沉舟静坐片刻,才开口道:“出来。”
秦思夏从休息室走出,一脸茫然:“要回国吗?”
其实她也知道生日宴这件事,届时陆家所有人都会出现,也包括阿书。
曾经她以为自己会以阿书女朋友的身份出现在陆家,结果现在,她却成了陆沉舟这边的人。
她真是风水轮流转,又转回陆家了。
陆沉舟看向她,目光深沉难辨:“听到了?”
“嗯。”她点头。
“怕么?”他问。
秦思夏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
怕?当然怕。
陆家老宅她是见识过的,鱼龙混杂。
但她不怕。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陆沉舟在国内也有一座核心宅子。
这些天她把这里找了个遍,确定没有线索,陆沉舟好像不常住在这里。
但,国内那里会不会有线索?
她抬起眼,轻轻摇头:“有你在,我不怕。”
陆沉舟挑眉,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起身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脸。
“记住,”他沉声道,指尖摩挲着她的脸颊,“回去之后,你作为我的女伴出场,少看,少听,少问,跟紧我,别走丢。”
“我会的。”她轻轻点头。
……
陆家老宅。
书房。
陆霆苍放下电话,脸上和煦的笑容迅速消失不见,他缓缓踱步到书房南侧巨大的水族箱前。
箱内光线幽暗,一条体长近两米的巨骨舌鱼正静止在水中,它盯着外界,一动不动。
陆霆苍轻轻敲了敲玻璃。
巨鱼仿佛被惊醒,庞大的身躯猛然一摆,搅动水流,张开布满细密利齿的巨口,做了一个无声的吞咽动作,然后缓缓沉回阴影处。
“带女人回来?”陆霆苍对着鱼缸低语喃喃,“沉舟居然也会开窍?”
他摇了摇头,眼神刹那间变得锐利无比:“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想起不久前,他那孙子陆扶书,也是为了个女人,不惜追到国外,闹得灰头土脸,连西北的基业都丢了。
真是不成器啊。
沉舟要是也如此,那陆家怕是毁完了。
“一个两个,都逃不过情字这一关,”陆霆苍背着手,望向窗外暮色沉沉的庭院,“也好,有了牵挂,才有了软肋。”
他脸上的笑容加深:“这生日宴,看来不会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