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泽不知何时已回到陆沉舟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仿佛刚才利落抓人的不是他。
他双手抱胸,笑着来了一句:“啧啧, 宴会里混了不少脏老鼠进来啊,一直吱吱叫个没完。”
陆沉舟甚至没有看向那些噤若寒蝉的议论者, 他只是微微偏头,对乔延的方向命令道:“清场。”
他略一停顿,仿佛才想起什么,又淡漠地补了一句:“把跟他们的合约, 都断了。”
他话音落下,才缓缓掀起眼皮, 那双碧绿的眸子这才毫无情绪扫过方才声音传来的区域。
被那目光掠过的人,顿时如坠冰窟, 有的人连求饶的话都忘记说了。
“小陆爷,我们错了……”
“都是我们的错,没了合约我们要亏损三十个点,实在是撑不住啊……”
乔延关闭投影,已然上前, 开始执行。
一时间,所有异样目光全部消失不见。
秦思夏依偎在他怀中, 说实话,她第一次感受到权力有多么重要, 那么多人在陆沉舟面前更是什么话都不敢说。
不盲目的报仇是正确的。
只有找到他是私生子的证据,才能彻底扳倒他。
秦正威一家如烂泥般瘫软在地。
王美凤已经意识到了面前之人的权力究竟有多么可怕, 所以,那个银头发被称为乔延的人,根本不是来接应他们的神秘人!
他们被坑了, 被当做出头鸟使了。
秦耀祖抬起头,对上那个被称为小陆爷男人的眼神,那男人鼻梁很高,似乎有些欧洲血统,眼睛是绿色的,看起来更睥睨,更不可一世。
他好像想起来了,这个家族的人,他经常玩的狐朋狗友们对此有些了解,那些人只要提到陆家,都是谈之色变。
老爷子陆霆苍也被称为陆爷,带着祖上留下的些许资产,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成了业界里最有权势的人。
而仅次于他的,就是被称为小陆爷的人,也是那位陆爷最小的儿子,据说他的手段比起陆爷还要更心狠手辣些。
惹了他的人,全部都生不如死。
秦耀祖知道自己的父亲为什么晕过去了,因为他们招惹了一个绝对不能招惹的人,或许未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秦耀祖急忙抓住王美凤的胳膊,小声说道:“妈,那是小陆爷啊,是我们绝对不能招惹的存在,我们完蛋了,怎么办?爸晕过去了,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王美凤急忙按着秦耀祖跪下:“耀祖啊,快跪下,给小陆爷道歉……”
他们只觉得求求陆沉舟,说不定还有一条生路,但他们从未把秦思夏当做人看,只把她当做提款机。
可一切都晚了。
乔延挥挥手,秦正威三人被像是死鱼一样拖了出去,他们还想着尖叫,想哭嚎着诉说些什么。
孟泽嫌烦,皱了皱眉头,两步上前,撤下他们身上的劣质衣服塞进他们嘴巴里:“扰乱了老爷子的生日宴,还敢大喊大叫?”
他不屑看了一眼,冷哼一声。
秦耀祖只能带着恳求之色看向自己从未认真对待的姐姐。
可秦思夏压根不看他。
秦耀祖绝望着被推走了。
短暂的死寂后,悠扬的弦乐重新响起,侍者们端着酒水穿行,宾客们若无其事地继续交谈,碰杯。
只是他们眼角的余光,总忍不住瞥向那对依然伫立场中的身影。
没人敢讨论,敢触怒陆沉舟了。
就在这时。
宴会厅深处的双开门终于向两侧打开。
赵正平微微躬身,声音洪亮:“陆爷到。”
所有声音为之一静,宾客们自觉向两侧退开,让出中间通道,还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
陆霆苍在一众簇拥下缓步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团寿纹绸面唐装,搭配同色系软底布鞋,银发向后梳起,手中盘着一对油亮的核桃。
他面容清癯,精神很佳,眼神温润含笑,步伐稳健,周身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不怒自威。
他的目光先是在陆沉舟和他怀中的秦思夏身上停留一瞬,随即扫过全场。
“都聚在这儿做什么?”他开口,声音格外慈祥,“我这老头子过个生日,又不是看戏台子,该喝酒喝酒,该叙旧叙旧。”
这句话也算是对陆沉舟处理方式的默许了。
其他人听后,更不敢做出什么反应,只能弯着腰打招呼。
陆霆苍的视线最终落回陆沉舟身上,笑容加深了些,带着些骄傲,亲昵朝他招了招手:“沉舟,过来,让爸好好看看你,还有你身边这位小朋友。”
陆沉舟揽着秦思夏,他低头,在她耳边低声说道:“跟着我,别说话。”
秦思夏僵硬地点点头,她也知道陆家老爷子是个不简单对人,相处时一定要谨慎谨慎再谨慎,保持之前的人设就好,决不能露出破绽。
陆沉舟带着她,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走向老爷子。
所过之处,人群悄悄分开。
老爷子陆霆苍站在主厅临时搭建的小型礼台旁,那里布置着太师椅和红木桌子,案上供着寿桃还有一些香炉。
他先是对围拢过来的几位世交老友点头致意,然后才将注意力放在走到近前的儿子身上。
“爸。”陆沉舟唤了一声。
“嗯,”陆霆苍笑眯眯地打量他,“在外头忙,瞧着倒没瘦。”
他的视线随即落到秦思夏身上,笑容未变,眼神却深邃了些,明显是要让陆沉舟亲自介绍一下:“这位是?”
“秦思夏。”陆沉舟言简意赅,还保持和秦思夏手牵手的状态。
秦思夏感觉到老爷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比起陆沉舟那种如狼般带些阴暗的眼神,老爷子的眼神更像是一只蛰伏的猛虎,用庞大又有压迫感的身躯在猎物身旁踱步打量。
她心跳加快,表情却变得乖巧,微微垂首:“陆老先生,生日快乐。”
“好,好,”陆霆苍笑着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忽然道:“小姑娘瞧着倒有几分眼熟。”
秦思夏知道,老爷子是在说她之前跟阿书在一起的事情。
陆沉舟却没受影响,抓着秦思夏的手轻轻捏了捏:“父亲说笑了,她胆子小,别吓着她。”
这小子明显是在护着身边人。
陆霆苍哈哈一笑,似乎并未在意,转而拍了拍陆沉舟的肩膀,带着炫耀的口吻对旁边几位老友道:“瞧瞧,我这小儿子,就是会疼人。”
他抬手,露出腕上一串色泽沉郁的木质佛珠,颗颗饱满,隐有奇香:“再看看这个,沉舟特意从南边古寺求来的,龙血檀,住持亲手开光诵经九九八十一天,这孩子,有心了。”
一有这种聚会,老爷子总会把陆沉舟带来的礼物专门炫耀一番,也确实提现了他对这位小儿子的喜爱。
所以,大家也都知道,陆沉舟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一点不低,甚至比长子陆承嗣还要招长辈喜欢。
可他的实力本就不俗,所以大家也都会对他高看一眼。
那几位老友自然连声称赞,夸陆沉舟孝顺,夸老爷子福气。
秦思夏低着头,却能感觉到老爷子在说“眼熟”二字时,二楼某个方向似乎有一道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是阿书。
他也一定也听到了。
她不敢抬头确认,只能更紧地贴着陆沉舟。
因为她跟阿书已经不可能了。
短暂的寒暄后,老爷子先是上了香,之后正式的祝寿环节开始。
赵正平肃立台侧,扬声唱喏。
首先上前的是长子陆承嗣与大嫂沈墨。
陆承嗣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却有些发僵。
他原本计划着,只要秦家人出场,所有人就知道陆沉舟身边的女人不是一个好货色,只要那女人的身份有问题,那陆沉舟也会称为笑柄。
陆承嗣就是知道硬手段刷不通,也比不过那个杂种,所以才会搞这些小动作。
结果那杂种一下子就识破了,还让孟泽那条忠狗把他安排的侍从抓走,计划全面崩盘,陆沉舟还偏偏再次树立了威信,简直是心机深沉。
但陆承嗣也松了一口气,那侍从被他和沈墨威胁,相当于他们培养的死士,是绝对不可能透露出关于他们的半点消息。
沈墨挽着他,依旧笑容温婉得体,仿佛刚才暗中指使秦家闹事的不是她。
只是她偶尔飘向陆沉舟和秦思夏的眼神,带着些许无法被察觉出的恨意。
她最开始义无反顾嫁给陆承嗣,甚至忍受这个死胖子,就是为了得到陆家庞大的家产。
陆承嗣是长子,还是家族里名字最特殊的人,明显是要继承庞大家业的。
而陆家老爷子是一个有些封建的人,沈墨一直觉得,大部分家产都会传在陆承嗣手里。
她甚至生了两个儿子,还是一对双胞胎,当她觉得这些牌握在手里足够稳当的时候,陆沉舟这个杂种却出现了。
他一回来,就以雷霆之势卷走了大部分家产,不,准确来说,那些都是老爷子主动给他的。
沈墨曾经试着夺回来,但陆承嗣这个傻子只会花天酒地,做事容易露出马脚,沈墨就只能自己去做。
可却被陆沉舟抓包,狠狠警告了一次,自那之后,她也不敢在明面上惦记陆沉舟了。
但那笔钱,她嫁进陆家就一定要得到的钱,她不甘心被陆沉舟夺走。
所以,她恨陆沉舟,无比恨,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她还留了一笔后手。
这后手说不定能扳倒陆沉舟。
沈墨一下子就冷静下来,恢复了平静。
“父亲,祝您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陆承嗣躬身递上一只锦盒,里面是一尊品相极佳的翡翠寿星公。
沈墨在一旁柔声补充,一副大家闺秀的风范:“爸,您身体康健,就是我们做儿女最大的福气。”
两个双胞胎儿子也递上礼物,躬身说道:“爷爷,生日快乐。”
陆霆苍笑着接过,随手放在一旁,目光在长子脸上停下:“承嗣啊,西北那摊子事,接手也有些日子了,还顺当吧?”
陆承嗣额角瞬间渗出细汗,连连点头:“顺当,顺当,都是托父亲的福,还有四弟关照。”
最后几个字说得有些艰难,他简直是不想承认陆沉舟这个杂种是他弟弟。
一个空降陆家,有着欧洲血统,比他小了二十多岁的弟弟,怎么看都有问题吧。
“嗯,”陆霆苍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慢条斯理道,“既然顺当,就该知道感恩,那矿场原本是你四弟的心血,他顾念兄弟情分让给你,你可不能让他失望,更不能觉得理所应当。”
陆承嗣听后,脸上的肥肉抖动了一下,下意识去看沈墨。
沈墨脸上还挂着假笑,轻轻推了他一把:“爸说得对,承嗣,还不快去给小叔子敬杯茶,谢谢他?”
陆承嗣如梦初醒,连忙从侍者托盘里端起两杯茶,走到陆沉舟面前,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四弟,大哥谢谢你了。”
让他这个长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给那个杂种敬茶?
简直是生不如死!
还不如杀了他!
陆沉舟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接那茶,转而拿起自己手边喝了一半的威士忌,示意了一下,仰头饮尽。
他意思很明显。
茶就免了,场面话也省省。
陆承嗣碰了个软钉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端着茶杯僵在那里。
沈墨眼珠子一转,赶紧上前,接过他手里的茶,亲自递给秦思夏:“秦小姐也辛苦了,喝口茶润润喉,咱们小叔子啊,眼光是顶好的,秦小姐这般品貌,将来定是咱们陆家的福星。”
这话捧得极高,却也将秦思夏架在火上。
秦思夏看着递到面前的茶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她能感觉到陆沉舟在看她,不仅如此,老爷子也在看她。
如果做出什么奇怪的反应,恐怕会令人失望吧。
如果接了,可陆承嗣与陆沉舟本就不合,代表她出手调和,那样的结果或许不是陆沉舟想看到的。
可若是不接,大嫂都把茶亲自端了过来,她这个新客要是不接,就是不尊重家里人。
简直是左右为难。
她最终还是学陆沉舟拿起一杯威士忌:“谢谢大嫂,不过我不能喝茶,我以酒代茶。”
然后,她也端着那杯酒一饮而尽。
沈墨面色一僵,但还是撑着面子笑着点头,不再多言,很快拉着脸色难看的陆承嗣退到一旁。
陆沉舟对秦思夏的做法格外满意,夸赞道:“不错,你做什么事,都有我兜底,所以,放心大胆去做。”
接下来是二哥陆文远一家。
陆文远依旧是那副平庸老好人的模样,带着珠光宝气的妻子和一脸不耐烦的银发儿子,说了些吉祥话,送了份中规中矩的玉如意。
老爷子态度平淡,对他不温不淡,只略略点头。
轮到陆程曦时,她独自上前,依旧是一身黑裙,清冷如霜。
她先对老爷子认真祝寿,在和老爷子寒暄一阵后,她目光转向陆沉舟身边的秦思夏,顿了顿,极轻地说了一句:“秦小姐,保重。”
秦思夏看着她眼中那抹复杂难言的情绪,心脏微微抽紧,只能轻轻点头:“程曦姐也是。”
陆程曦没再多说,便被那个等得不耐烦的弟弟拽走了。
祝寿环节有序进行,各家世交、合作伙伴依次上前,说的无非是吉祥话,送的也无非是珍奇古玩、名贵补品,秦思夏看的无聊,只觉得格外奢靡。
气氛看似一团和气,直到一个年轻人的出现。
他是跟着林家一位旁支长辈来的,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剪裁时髦的银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眉眼间带着几分轻浮,看起来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
他先是在人群外围与赵正平寒暄了几句,声音不大,内容无非是恭贺老爷子寿辰,打听近来生意之类。
忽然,那年轻人像是聊得兴起,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目光直直投向主位方向,假装刻意的朗声道:“赵叔,早就听说陆爷膝下几位公子都是人中龙凤,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尤其是那位最小的陆沉舟先生,啧啧,这通身的气派,这双眼睛……哎?陆先生的眼睛怎么是绿色的?难道是像了母亲?不知道陆老夫人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宴会厅的人都突然噤声了。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他,有惊愕,有骇然,有玩味,更多的则是看死人般的冰冷眼神。
陆家老夫人,那是陆霆苍心底的逆鳞,是家族绝口不提的禁-忌。
早年老夫人因病去世后,其真实样貌、背景,甚至死因都被老爷子亲手封存,除了老爷子,就连几个儿子都无从知晓。
这年轻人,竟敢当众触碰这个禁-忌,还直指陆沉舟那双遗传自生母的绿眸。
他难道不知道吗?
讨论过这件事的人,没有一个人有好下场。
秦思夏感觉到陆沉舟周身的气压一下子低了下去。
她偷偷抬眼,看到陆沉舟眼底深处翻涌着暗芒,一副极度危险的状态,秦思夏不由抓紧了他的手。
可陆沉舟并没有什么反应,他只是缓缓抬眸,望向声音来处。
那眼神满是平静,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而主位上的陆霆苍,他盘核桃的“咯咯”声有了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只是,他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甚至嘴角弧度还上扬了些。
他依旧慢悠悠地盘着核桃,眼神温润地看向那个突然噤声的年轻人,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可那眼神深处,却隐隐透露着一种巨虎蛰伏于丛,耐心等待猎物踏入致命范围的森然。
那年轻人明显感觉到了两股极具压迫感的视线锁定了自己。
一道来自陆沉舟,阴冷如狼,带着杀意。
一道来自老爷子,深沉如虎,重若千钧。
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源源不断生出恐惧之意,腿肚子开始发软,额头上冷汗涔涔,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直笑眯眯的孟泽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更显阴恻。
他身边的乔延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却也带了些杀意。
孟泽拨开人群,走到年轻人面前,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上下打量他:“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林家的远房表侄?叫什么来着?算了,不重要。”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我说小朋友,你刚才是不是说,你给老爷子送的寿礼里,有件龙形的东西?”
年轻人一愣,下意识反驳:“我?我没有啊!我送的是猛虎……”
不对啊,他根本没有送过那种奇怪的东西,谁人不知道,陆家老爷子最忌讳这些。
所谓龙,则代表越过了某些界限,不说是陆家老爷子,对于其他人来说,这种生物也是禁-忌。
他怎么可能送这种东西?
“没有?”孟泽挑眉,笑容变得危险,他抬手指了指宴会厅角落里,不知何时摆放的一尊金龙雕像,“那这龙,是你暗示老爷子想越过去?”
“还是说,你想代替老爷子,越过去?”
年轻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掉进了陷阱里,于是急忙辩解道:“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是不是那个意思,不是你说了算,”孟泽打断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来人,请这位不小心带了不祥之物、又口无遮拦的客人,去疗养院醒醒酒,好好想想,什么话该说,什么礼该送。”
两个安保人员几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已经抖如筛糠的年轻人,几乎是拖死狗一般,把他带离了宴会厅。
一个大危机就这么平淡的过去了。
陆霆苍这才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目光似笑非笑地掠过陆沉舟,语气带着点嗔怪,却又有些欣赏:“臭小子,连你老子的寿宴都敢拿来当棋盘,借题发挥。”
陆沉舟神色不变,只淡淡道:“爸,这下就彻底清净了,不好么。”
“好,怎么不好,”陆霆苍笑呵呵地,目光扫过不远处脸色铁青,强作镇定的陆承嗣和沈墨,意有所指,“就是有些人,怕是今晚要睡不着咯。”
沈墨死死掐了一下陆承嗣的手臂,用眼神警告他镇定。
陆承嗣咽了口唾沫,勉强扯出笑容,不敢再往那边看。
该死的。
他老婆一开始就安排了后手,只要引起怀疑,让其他位高权重之人注意到这件事,就可以大张旗鼓彻查陆沉舟的身份。
可陆沉舟怎么还是一副有准备的模样?
陆承嗣最后更是恶毒看了一眼孟泽,要不是这条疯狗一直待在陆沉舟身边替他做事,怕是陆沉舟几条命都不够死的吧。
不对,还有乔延那条咬人不叫的狗。
祝寿继续,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终于,轮到了三子。
陆文柏带着陆扶书终于露面,走上前来。
陆文柏依旧是那副儒雅谦和的模样,穿着质地精良的深灰色中山装,笑容得体。
而他身边的陆扶书,却明显憔悴了许多。
他换了身熨帖的黑色西装,戴着个金丝眼镜,试图维持住往日的温润,但眼底却布满了红血丝,脸色苍白。
秦思夏曾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要再去看阿书,可真见到时,视线还是忍不住落在他身上,就连心跳也加快了不少。
比起和她在一起时的轻松,现在的阿书变得越来越憔悴,发丝间甚至多了几根白发,尤其是在与她视线交汇时,他目光里多了更多道不明的情愫。
秦思夏迅速垂下眼睫,她知道自己现在跟他已经形同陌路,更何况现在还待在陆沉舟身边,倘若是多次视线交汇,陆沉舟恐怕会不悦。
她不能拖累阿书。
陆文柏恭敬地向老爷子祝寿,送上了一份名家字画。
老爷子点点头,目光却主要落在陆扶书身上,满是失望。
“扶书啊,”陆霆苍叹了口气,他也注意到了陆扶书身上无法掩饰的狼狈,“上次逃婚,让林家丫头丢了那么大脸,也让我这老头子失信于人,这事,你可想清楚了?”
陆扶书身体微微一颤,他看了一眼父亲,陆文柏摇了摇头。
陆扶书垂下眼:“爷爷,是孙儿一时糊涂,让您操心了,林家那边我会亲自去赔罪,此事影响到了林小姐,是我的错。”
他知道,自己率先逃婚是坏了规矩,也不可能跟林小姐走下去了。
他现在就是一个被抛弃的人,孤立无援。
“嗯,”陆霆苍面色稍霁,“记住你说的话,陆家的男人,可以暂时走错路,但不能没有担当,这是我给你,也是给你父亲,最后一次机会。”
他是在说陆文柏的事情。
陆文柏当年就是因为陆扶书的母亲地位太低,老爷子不同意他们在一起。
陆文柏执意与那女人结婚,跟老爷子闹翻,可那女人后来也命不久矣,早早去世。
陆扶书深深鞠躬:“孙儿明白,谢爷爷。”
陆文柏也适时开口,说了些圆场的话,无非是教子无方,今后定当严加管教云云。
老爷子摆摆手,没再多言。
他们退下时,陆扶书最后看了一眼秦思夏的方向。
她依旧依偎在陆沉舟身边,侧脸柔顺,此时倒是有些像真情侣的样子。
陆扶书只觉得心痛异常,默默收回视线,跟着父亲匆匆走入人群,背影萧索。
秦思夏看他离开,终于放松下来。
交际环节接近尾声。
老爷子起身,拍了拍话筒:“感谢各位莅临……”
赵正平在一旁接过话筒说道:“陆爷年事已高,需稍事休息,请各位继续。”
宾客们自然识趣,纷纷恭送。
陆沉舟也需要留下来,与几位至关重要的合作伙伴进行最后的寒暄与利益确认。
他低头,看着怀中眼神有些涣散的秦思夏,眉头微蹙:“累了?”
秦思夏轻轻点头:“有点闷……头有点晕。”
一直处在高度紧张的环境中,确实让她有些撑不住了。
陆沉舟沉默片刻,抬手招来不远处的乔延。
乔延立刻上前,一脸警惕。
“送她去西侧小休息室,”陆沉舟吩咐,语气不容置疑,“你陪着,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陆哥。”乔延躬身。
陆沉舟又看向秦思夏。
“在那里等着,”他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命令式的意味,“别乱跑,我很快结束。”
秦思夏温顺地点头:“好。”
陆沉舟这才松手,示意乔延带她离开。
在转身融入人群前,他忽然又回头,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眼。
秦思夏在乔延带领下穿过人群,去了一间包厢,这边比周围安静不少,她也一下子放松下来。
乔延为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然后便静立门侧:“秦小姐,有事叫我。”
秦思夏坐在沙发上微微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窗户那边偷偷被打开了一个缝隙。
秦思夏先是一惊,但想到这里,或许是除了陆沉舟家里最安全的地方,于是放松下来,好奇看了过去。
这时候谁会打开窗户,还要专门避开乔延呢?
秦思夏看到了一个略显消瘦的身影。
是陆扶书。
他显然避开了旁人,独自前来。
眼睛布满血丝,定定地看着沙发上的秦思夏,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只能轻轻喊她的名字:“夏夏……”
秦思夏偷偷向门外看了一眼,乔延并没有发现什么,她专门起身过去关上了门:“乔延。”
乔延转过了身,她的皮肤在阴影的环境中显得更加麦色,银发格外显眼:“怎么了?秦小姐。”
秦思夏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衣服勾住我的头发了,我把门关一会儿,需要把拉链拉开……”
乔延思索了一阵,确实这种事情是比较私密的事情,秦思夏又是陆哥的女人,他自然是不能看的,于是同意了:“秦小姐,有什么事情就喊我,五分钟,我只给你五分钟的时间,如果超过这个时间,你没有回应我,我会当你逃跑来处理这件事。”
秦思夏意识到他会这么说,于是轻轻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她这才来到床边,将窗户打开了一些。
“阿书,”秦思夏先开口,但是喊名字的时候比以往要疏离了不少,“你不该来。”
“我怎么能不来?”陆扶书几步上前,站在她面前,仰离她很近很近,“你看着我说,你是不是被他逼……我一定想办法,只是最近还没有找到机会,现在是在国内,他的势力没那么强,我一定找机会带你离开……”
他观察着面前的女人,想从她的眼里看到柔情,想看到不舍,想找到他们之间的感情。
“他没有逼我,”秦思夏打断他,轻轻摇了摇头,“阿书,陆沉舟能给我的,你给不了,你看他,他今天帮我,当众碾碎了我最恶心的过去,他把我护在身后,但你却没有这个能力守护我。”
她每说一个字,陆扶书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摇头,想从她眼里找到破绽,却只看到一片让他心寒的决绝。
“不是的,我们之前……”他还想说些什么。
秦思夏本不想说这么决绝的话,但她清楚,现在需要做什么。
她要尽快找到陆沉舟是私生子的证据,尽快为母亲报仇。
而他们注定走不到一起了。
陆扶书还是不肯相信,他的手越过窗户,想要去抓她的手,却被她后退一步躲了过去:“夏夏,我不会嫌弃你,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这次我一定准备齐全。”
她顿了顿:“阿书,不是这个。”
“之前是我不懂事,” 秦思夏飞快打断他的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平稳,“阿书,你很好,但我们不合适,我喜欢他,现在,请你离开,别让我更为难,我们之间早就没有路了。”
“不,不是这样!”陆扶书情绪有些激动,“夏夏,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是不是因为西北的事?因为我丢了那边的基业,保护不了你?你相信我,我会……”
“陆扶书!”秦思夏抽回手,这次更是喊了他全部的名字,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别说了,求你了,这是我自己现在的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已经变成一片冰冷:“你走吧,身为陆家人,你的未来还有更多可能,把我忘了,我们到此为止吧。”
陆扶书僵在原地,他无法想象曾经朝夕相处的女孩怎么能说出这么绝情的话。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夏夏却再也不看他了。
陆扶书知道,夏夏有时候也是固执的,无论谁来都劝不通。
他抿了抿唇,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信:“夏,思夏。”
后面他似乎看到了什么,想说的话一时间停在了嘴里。
秦思夏有些惊讶,阿书这是要换其他方法留下她吗?
陆扶书低眸,只做了一个口型,却没有发出声音:“周砚,是周砚。”
周砚哥哥在给她送信?
秦思夏这次没有犹豫,还是颤抖的手接了过来。
陆扶书明白了,夏夏恢复记忆了。
就在这时,门口却响起了一道脚步声。
陆沉舟绝对来了!
乔延这个家伙肯定在给陆沉舟报信!
秦思夏脸色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她急忙将信封藏在了裙摆里,伸手推了陆扶书一把:“快点,快离开。”
陆扶书还有不甘,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秦思夏,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然后转身,几乎是仓皇跑远,期间还踉跄了两步。
门被推开。
陆沉舟走进来,空气中的冷风顺着他爬进来了一些,冷得秦思夏打了一个寒颤,也不知道是不是紧张导致的。
他反手关上门,顺带还上了锁。
他步步走近,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倏地一凝,秦思夏指尖微微蜷起,渗出一点红色。
她流血了。
“手怎么了?”陆沉舟上前一步,皱了皱眉,这样小的伤口一看就是疏忽导致的,她怎么这么不小心。
秦思夏下意识想把手藏到身后:“没事,只是拉链划了一下。”
陆沉舟没给她躲避的机会,他直接伸手捏住她纤细的手腕,限制住她的动作。
秦思夏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他一拉扯,跌到他宽大的怀里。
他将她的手举到两人之间,借着灯光,仔细去看那一点细小的伤口和血珠。
秦思夏以为他会找来药箱,或是出言责备。
可却没想到,他竟然捏着她的指尖,将那只受伤的手指,放到她震惊微张的嘴巴里。
“唔……” 她浑身剧震,瞳孔紧缩。
温热的唇贴上指尖,血珠被碾开,一丝铁锈味瞬间弥漫在唇齿之间。
这个动作实在是太暧昧,让她大脑完全一片空白。
陆沉舟垂眸看着,没一会,他却突然低下头,就着这个姿势,张开唇去吻她,还将她那根沾了血迹的手指含入口中。
那是种很奇怪的感觉,比他们亲吻还要奇怪。
秦思夏只觉得酥酥麻麻,比以往还要奇妙,她这才想起来,周砚给的那封信还藏在裙子里,她绝对不能陆沉舟纠缠,被发现可就不好了。
她想要抽回手,手腕却被他牢牢握住。
他缓缓吮了一下,才将她的手指拿出,指尖湿润,带着些水光,看着他层出不穷的新花样,秦思夏的脸越来越红了。
陆沉舟却不在意,他低头仔细看了看,那细小的伤口已不再冒血。
他似乎很满意她此刻的失神,就连嘴角都带了些笑意。
他这才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蹭过她发烫的皮肤:“头发真的卡住了?”
他之所以急匆匆的赶来,是因为收到了乔延的消息。
乔延说,秦思夏似乎又在找借口把他支开了。
陆沉舟也想看看,秦思夏支开乔延究竟要做什么。
秦思夏几乎说不出话,只能仓促地点头。
他绕到她身后,手指触及她后颈的皮肤,沿着她皮肤紧贴着向下。
秦思夏只觉得痒,觉得好痒,还觉得有些暧昧。
陆狗到底在做什么,不就是拉个拉链么?
陆沉舟耐心将那缕被拉链绞住的发丝一点点分离,拉链被解开少许,头发顺利取出。
但他没有立刻拉上。
“刚才和陆扶书,”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手却轻轻划过她脊椎的凹陷,每说一个字,拉链就向下一分,“聊得开心吗?”
秦思夏呼吸一窒,刚想否认,他的另一只手已环过她的腰,将她紧紧扣向自己。
隔着衣衫,她后背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
完蛋了。
他肯定又要做那些事。
秦思夏眼珠子乱转,她现在已经完全不在意跟阿书谈话的事情是否被发现了,她只在意周砚的那封信是否会被找到。
不,阿书拿出心的时候只说了唇语,并没有发出声音。
秦思夏很快就猜测出,陆沉舟应该是在屋子里放了监听装置。
但看阿书的表现,陆沉舟应该不知道信件的事情。
“你说喜欢我,”他的吻落在她泛着发丝香味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吮咬了一下,这一下就留了一道微红印记,“我想看看你是怎么喜欢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指尖勾住拉链头继续向下。
这衣服本就是露背款,再往下她怕是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秦思夏双腿发软,只能向后倚靠在他怀里,在他的接触下,浑身都在抖。
拉链终于拉到顶。
他却并未停止,手掌停留在她的后腰,缓缓揉按。
“窗外好像还有人没走,”他忽地低笑,“你那情深义重的好阿书,好像还没走远,你说,他要是现在折回来,透过这没拉严的窗帘缝,看见你在我怀里抖成这个样子,还会觉得,你是迫不得已的么?”
秦思夏瞳孔骤缩,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可他力道更大,抓着她的双手反剪在身后。
她快哭出来了,只能咬着嘴巴,眼神逐渐变得迷离起来。
到最后,她甚至不记得那封信有没有被发现了。
……
宴会厅里,陆扶书独自站在阴影中,用力抹了把脸,指尖冰凉。
他已经失去夏夏了,甚至,亲耳听到夏夏跟小叔……
他狠狠锤了墙壁一下,发泄内心的怒火。
如果不是小叔,现在跟夏夏在一起的人只是他啊。
但他不理解的是,周砚跟着夏夏失忆的时候一起消失了许久,怎么现在又突然冒出来了?
虽说周砚也是他的玩伴,可后面的联系也比较少了。
他皱了皱眉,真是奇怪。
身后传来父亲陆文柏的声音:“扶书,该去跟你林伯伯打个招呼了。”
陆扶书身体一僵,再转身时,神色已经恢复平静:“是,父亲。”
不远处。
陆承嗣和沈墨躲在角落,低声交谈。
“看见没?老爷子根本就是偏帮他,”陆承嗣咬牙切齿,“还有那个姓秦的丫头,也不知道给陆沉舟灌了什么迷魂汤,他居然这么护着她。”
“急什么,”沈墨冷笑,眼神阴鸷,“一次不成还有下次,陆沉舟能护他一时,护得了一世?那丫头就是个祸水,只要有她在,还怕找不到漏洞,倒是你,管好你自己和西北那一摊,别让人再抓住把柄了。”
陆承嗣讪讪点头。
赵正平指挥着佣人有序收拾,自己则走到陆霆苍身边,低声汇报:“老爷,林家那个不懂事的,已经‘送’回去了,林家主事人刚才特意过来致歉,表示会严加管教。”
陆霆苍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闻言只是“嗯”了一声,手指依旧慢悠悠地盘着核桃。
“沉舟少爷带着秦小姐去他在这边的屋子里。”赵管家又道。
陆霆苍这才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疲态。
他望着主宅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这个儿子啊,”他低声喃喃,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赵管家听,“居然也能沦陷了。”
“那秦小姐……”赵管家试探地问。
“不就是扶书孙儿上次带回来那个么,”陆霆苍打断他,目光深远,“但沉舟既然认定了,还能护住她,只要别惹出大乱子,就随他去吧。”
他不再多说,重新闭上眼睛。
赵正平躬身退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宴会曲终人散,陆园渐渐重归寂静。
只有某间卧室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