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思夏是被一阵剧痛唤醒的。
当恢复意识的时候, 她只闻到周围传来一股刺鼻的霉味,空气中飘浮着若有若无的灰尘,还有一丝淡淡铁锈腥气。
她费力掀起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了几秒才逐渐清晰。
这是一间极其空旷破败的屋子,看起来像是废弃已久的厂房仓库。
高高的穹顶布满了蛛网, 几扇破损的高窗才透过来些许惨淡的光。
四周墙壁斑驳,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
地面是粗糙的水泥,散落着一些看不出原貌的工业垃圾。
而她,被牢牢绑在一张金属椅子上, 手腕和脚踝都被绳子死死勒住,动弹不得。
就连嘴巴都被塞了布团, 用胶带封着,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观察周围的环境。
不远处的地面上倒着一个穿囚服的身影,身下一滩暗红正在缓慢洇开。
秦正威!
秦思夏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全是因为那个所谓的畜生父亲把她劫走,绑到这里。
但在运送的过程中,她早就被敲晕, 不知道中途发生了什么。
所以,秦正威绑架她做什么?
秦思夏很快就知道了这个答案。
因为在房间的不远处, 站着一个温文尔雅的男人。
是陆文柏。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羊绒衫和同色系长裤,外面套了件米色的风衣。
他和陆扶书一样, 总是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无论是气质还是仪态, 都看起来像是一个高智研究者。
若非他手里正不紧不慢地调试着一架摄像设备,将三脚架支在地上,镜头正对准被绑着的她, 秦思夏都要以为这是一场梦了。
陆文柏这是要做什么?
他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绑架她?
“唔唔。” 她尝试着挣脱束缚,但身上的绳子缠的太紧了,就连皮肤上都多了些血痕。
她好痛,可是根本逃不出去。
陆文柏闻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个堪称亲切的笑容。
“醒了?秦小姐,” 他声音跟以往并没有什么区别,更像是一个温柔长辈,“别乱动,小心伤着自己,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
秦思夏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知道她怀孕了?!
陆文柏似乎看穿了她的惊骇,慢悠悠地走过来,蹲下身,与坐在椅子上的她平视。
他比陆承嗣要年轻不少,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了,但看起来像是刚迈入三十岁的年龄,只是笑起来,眼尾有了几道细纹。
“真是没想到,”他摇摇头,语气惋惜,“我那弟弟,居然会让你怀上孩子,看来他是真的对你,很上心啊。”
上心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眸中也多了些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站起身,不再看她,继续摆弄那台摄像机,检查着连接线,还有不远处一个巴掌大的无线传输模块。
“角度不错,光线虽然暗了点,但更有氛围感,不是吗?能清楚地看到你的恐惧,还有你父亲的下场,”他瞥了一眼秦正威,那个贪婪的中年男子脑后有一片血迹,虽然还有微弱的呼吸,但明显是被钝物击中后脑暂时晕厥过去,“以及,待会儿可能会发生的,更精彩的事情。”
秦思夏听到这话,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
陆文柏这个疯子究竟要做什么?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家族里的人或多或少都不太正常,要不然也不会做出这些疯狂举动。
陆文柏按下某个按钮,摄像机顶端的红灯亮起,代表拍摄已经开始了。
“好了,直播信号已经发出去了,现在,所有该看到的人,应该都能欣赏到这里的实况了。” 他拍了拍手,居然为自己鼓掌,像是一位正在看戏的权贵。
秦思夏只觉得恐惧,陆文柏这样丝毫不顾及亲情,不顾及一切的人,又会对她怎么做?
她可不觉得陆文柏会因为陆扶书跟她曾经的恩情放过她。
毕竟,周砚三番五次要杀她,这正是陆文柏背后的授意。
秦思夏因为紧张,身子微微发抖。
陆文柏在开直播?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吗,他到底要干什么?
陆文柏踱步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荒凉的景色。
四周满是树木,周围一座建筑都没有,这明显是个很偏僻的地方。
陆文柏很聪明,镜头并没有对上窗外,否则这个地点很快就会被发现。
“当然是为了抓你过来啊,我亲爱的儿媳妇,哦不,现在是弟媳了,”他像是知道秦思夏内心所想,“用你,来钓我那位好弟弟,那位连陆家血脉都没有,却抢走了本该属于我一切的好弟弟,可真是不错啊。”
陆文柏优雅摘下了自己的金丝眼镜,从口袋里拿出丝巾,慢慢擦拭着镜片。
“我母亲去世时,老爷子在陪陆沉舟参加他的第一场商业并购庆功宴,”他似乎想到了久远的事情,“我跪在病床前求他来看看,他说,文柏,你长大了,要懂事。”
“可我分明看到,他看我母亲和我的眼神里,充满厌恶。”
“明明,大哥二哥和我都是母亲的孩子,大哥整日无所事事,二哥懦弱不堪大用,哪怕母亲重病,他们也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只有我一直待在母亲身边。”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秦思夏。
“懂事?我懂事了三十年,我亲手处理了多少麻烦,才让自己看起来干干净净。”
“老爷子知道吗?他或许知道,但他从不过问,因为他根本不爱我,也不爱母亲。
他忽然转过身,脸上的温和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是一张愤怒的脸,就连那双眼睛里满是阴翳。
“凭什么?!”他低吼出声,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满是怨毒,和之前温文尔雅的样子,相差甚远,“我才是陆霆苍的亲儿子,我母亲出身是不高,可我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生的!”
“我能力哪里差了?我隐忍了这么多年,低调了这么多年,眼看着老爷子一年比一年老,眼看着承嗣那个蠢货自己作死,眼看着文远那个庸碌之辈毫无建树,我以为,我终于有机会了!”
他越说越激动,抬手用力扯松了自己的领口,露出脖颈上暴起的青筋,明显是情绪太过于激动。
“可是老爷子呢?他眼里只有那个野种,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他故友的遗孤!”
“他把最好的资源给他,把最核心的业务交给他,甚至动了要把整个陆氏都交给他的念头,就因为他能力强?就因为他够狠,够冷血,像老爷子年轻的时候?!”
“呵。”
他一脚踹向旁边一个废弃的铁皮桶,那东西直接飞到昏迷的秦正威身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惊得秦思夏浑身一颤。
“那我呢,我算什么?!”陆文柏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镜后的眼神近乎癫狂,“我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我甚至不惜沾上血污!”
“你以为你母亲的死是意外,秦小姐,我就是故意的,我好心把你母亲请过来,想知道陆沉舟生母的旧事,好吃好喝,供着甚至许诺她一辈子都得不到的财富……”
“可她呢?”
“你母亲很倔,我打断她腿骨的时候,她在哀嚎,她在叫,可是,她一想到还有你在,她的喊声都变小了,她疼得晕过去很多次,醒来第一句话是求我别告诉你。”
“所以我把她活活烧死,伪装成了事故。”
他逼近秦思夏,俯下身,几乎贴着她,满是怨气。
明明那张脸和陆扶书有几分相像,可却无比狰狞,无比恐怖,像是地狱里挣扎的恶鬼。
陆文柏忽然笑了,那笑容反而满是好奇:“你看,母爱多伟大,伟大到愚蠢,我告诉她,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保你女儿一世富贵平安,她居然骂我畜生。”
“那时候,我就有了别的想法,我想看看沐婉之费力守护的你,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看着周砚一点点把你母亲的事情歪曲,引导你去恨陆沉舟,看着你像一把淬了毒的刀被送到他身边,多完美啊,可惜,你胆子太小,不敢捅他一刀,不然,他肯定会死在你手上。”
陆文柏仔细盯着面前那张脸,盯着面前女孩不屈的眼神。
“秦小姐,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神奇的人,你跟你的母亲一样,性格方面实在是太过倔强。”
“所以才能更好的利用你。”
“可,我的儿子居然也会对你死心塌地。”
他直起身,发出一声尖笑,那笑声里充满疯狂:“可我没想到,陆沉舟居然真的对你动了心,我更没想到,老爷子那个老糊涂,竟然真的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象征着陆氏的印章交给他,交给一个养子,交给一个外人!”
他抬起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乌黑锃亮的武器。
一把真武器。
他用枪口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眼神空洞了一瞬:“我不甘心啊,我真的,好不甘心。”
就在这时,地上的秦正威似乎被刚才的巨响惊醒,跟毛毛虫一样蠕动了一下。
陆文柏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眼神瞬间变得极度厌恶。
他当然记得面前这个虫子。
他就像是当年对沐婉之做的一样,许诺给秦正威数不清的荣华富贵,并把他放出狱,让他替自己做一件事。
那就是绑架秦思夏。
可秦正威这个货色居然答应了。
秦正威当时像一条狗一样跪伏在他的面前,磕着头,感谢他的恩赐。
可陆文柏并不喜欢这样的人,不喜欢这样吃里扒外的东西。
也不喜欢这种连自己亲生孩子都能放弃的人。
他最讨厌了。
秦正威艰难地抬起头,脸上糊满了血,卷着尘土,都快认不清他的样貌了。
他看到陆文柏后,神色一亮:“先生,我按您说的做了,我把她引出来了,求求您,把尾款给我,让我走吧,我得去国外找我儿子,到时候我绝对闭口不谈,再也不出现在您的面前。”
陆文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儿子?”
他重复这个词,冷笑一声:“你也有儿子,呵,我也有。”
他顿了顿,声音里突然多了些恶意:“可惜,我的儿子,跟你一样,都是没用的废物,懦弱,优柔寡断,为了个女人要死要活,连自己父亲在做什么都不敢反抗,更别说去争,去抢!”
秦正威被他眼中的杀意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因为受伤,那动作看起来无比滑稽可笑:“先生饶命,饶命啊,钱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您放我一条生路……”
“钱?”陆文柏听到这词,更来了气,“你也配提钱,你们这些蝼蚁,只知道钱,老爷子不给我钱,不给我权,不给我应有的尊重,连你们也敢来跟我讨价还价?!”
“砰!!!”
枪声炸响,震耳欲聋。
秦正威的求饶声戛然而止,额头上多了一个狰狞的血洞,眼睛瞪得老大。
他满脸难以置信,身体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秦思夏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目睹死亡,瞳孔之间再也无法镇定,她满脸惊恐,身子不受控制发抖。
秦正威身上传来的血腥味让她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
好恶心。
真的好恶心。
陆文柏冷哼一声,甚至上前,对尸体踢了两脚:“蠢货,你以为你儿子被我送到国外了?”
“呵,他早就下地狱了,和他那蠢货母亲一起,刚好,你也去陪那对蠢母子。”
他收回枪,吹了吹枪口,脸上的疯狂稍稍平息。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秦思夏。
“秦小姐,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你到底有什么特别?”他喃喃自语,似乎格外不解,“为什么扶书会对你念念不忘?为什么陆沉舟会为了你一再破例,甚至让你怀上孩子?”
他歪了歪头,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是因为这张脸?”
他得不到答案,烦躁踢开秦正威的尸体。
他不再纠结这个问题,重新走到摄像机前,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秦思夏和秦正威一起入镜。
然后,他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完美的微笑。
“沉舟,我知道你在看,”他还是像平常一样喊陆沉舟的名字,却更让人毛骨悚然,“你赢了家产,赢了我父亲的偏爱,但你赢不了这一局。”
他侧身,用枪口抵住秦思夏的太阳穴。
秦思夏又一次离那东西那么近,但以往都是陆沉舟跟着孟泽吓唬她,从未真正动手。
这次绝对不一样。
以陆文柏的表现来看,他真的是一个疯子。
他连秦正威一家都能随便杀死,更何况她。
她眼泪丝丝落下。
“这个女人,还有她肚子里你那个未出世的孩子,”陆文柏笑容里突然多了些玩味,“现在都在我手里,你说,我是先杀了你孩子,还是先杀了你爱人?”
他的枪口下滑,隔着虚空点了点秦思夏小腹:“或者我直接把她俩都杀了,一尸两命,听起来是不是很刺激?”
他看着镜头,好像看到了陆沉舟紧张的表情,畅快大笑。
“我知道你已经布好了天罗地网,我知道我逃不掉,但没关系,”他耸耸肩,笑容加深,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我能带走你最在意的东西,也值了。”
“哦,对了,记得叫上老爷子一起来看戏。”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个仓库吗?这里以前是老爷子发家的第一个小工厂。”
“他说过,这里是陆家的根。”
“我真的很想看看,他最得意的儿子,还有小孙子,一起在这里没了的时候,他那张总是运筹帷幄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呢。”
……
苏景行家。
“砰。”
椅子被某人一脚踹翻,撞在墙上,甚至差点散架。
陆扶书脸色苍白,双手死死撑在桌沿,就连身体控也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这是他第二次情绪这么激动。
上一次是亲眼看着夏夏被夺走。
陆扶书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不是才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现在,他觉得是的。
他面前的显示屏上,正是仓库的实时直播画面。
他看到秦思夏被绑在椅子上,惊恐绝望的泪眼。
看到自己父亲陆文柏那熟悉又陌生的癫狂扭曲面容。
他看到秦正威倒毙的尸体,看到溢出的红。
夏夏那么胆小的人,亲自面对这一切,一定很害怕吧。
可陆扶书却来不及想那么多,他只觉得不可置信,只觉得世界观在层层崩塌。
“不,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他摇着头,语无伦次,就连眼镜都被他扔在地上,慌乱中踩了一脚,彻底粉碎,“那是我父亲,他怎么会,他怎么会做这种事?!”
绑架。
杀-人。
直播威胁小叔。
陆文柏做的事情可谓是样样天理不容。
可陆扶书却什么都不知道,他是第一次见到父亲露出如此可怕的笑容,和他记忆里父亲温柔的微笑完全不同。
父亲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呢?
还是说,父亲从始至终就一直伪装着,从来不把这可恨的一面展露在世人眼中?
不,这直播不一定是真的。
有可能是其他竞争者,用来诋毁父亲的手段。
他那么温柔的父亲,一手把他扶持长大的父亲,又怎么可能是这么狰狞的人呢?
陆扶书这才想到什么。
他转身,抓住身后一直沉默站立的苏景行的衣领,质问道:“景行,你告诉我,这是伪造的,是有人陷害我父亲对不对,这视频是假的!”
作为陆扶书最好的朋友,也是一起从小长大的朋友,陆扶书现在相信的人只有苏景行了。
苏景行任由他抓着,脸上没有了往常的温文笑意,只剩下一脸平静,甚至还有些麻木。
他抬起手,一根一根掰开了陆扶书的手指。
“扶书,”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开口,“这是真的,直播信号源已经反复确认过,地点也初步锁定了。”
听到这话,陆扶书踉跄一步,差点没站稳。
苏景行继续说道:“你父亲他确实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秦思夏母亲的死,包括这次绑架,都是他的手笔。”
“你胡说,”陆扶书低吼,眼眶通红,“景行你在骗我对不对,我父亲他,他一直那么温和,与世无争!”
“他怎么可能杀-人,还是夏夏的母亲啊,他明明知道我爱她,我们早就走在一起了……”
“就是因为知道,”苏景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苍凉,“从一开始,秦思夏就是他为对付陆沉舟准备的棋子。”
“如果不是因为秦思夏的身份,因为她母亲跟陆沉舟生母的关系,叔叔也很乐意看到你们两个走在一起,如果是那样,他绝对不会阻止,还会奉上祝福。”
苏景行顿了顿,看着好友绝望的模样,心中不忍,但还是说出了更残酷的真相:“而我,扶书,我很抱歉,我一直是你父亲安排在你身边的人。”
陆扶书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翻倒的椅子上,差点摔倒。
他难以置信看着苏景行。
明明他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互为兄弟,生意上面也帮了彼此不少……
难道一切都是假的?
怪不得,陆扶书回忆起过往种种,终于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
苏景行曾为了救他,至今肩膀上还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导致落下了伤病,左手都很难抬起。
是啊,究竟是什么样的好朋友,才能这么肝脑涂地的为兄弟两肋插刀?
原来一切早就是假的,他们根本不是朋友。
“我只是苏家最不受宠的孩子,身份尴尬,能力尚可,”苏景行自嘲笑了笑,“当年我生母病重,走投无路时,是你父亲出现,提供了最好的医疗资源和一笔救命钱。”
“条件是,让我接近你,成为你的朋友,你的左膀右臂,在必要时引导你,看住你,守护你。”
他看着陆扶书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继续道:“就像这次,我的任务就是把你看好,不让你卷入这件事,也不让你去捣乱。”
“你父亲甚至已经立好了遗嘱,他名下所有合法的,以及部分能洗白的资产,都留给了你。”
“只要你不乱动,不参与到这件事里,你依然是陆家三小少爷,未来衣食无忧。”
“而你父亲……叔叔他只是累了,明明知道了这么久,努力了这么久,可一切却被一个外人做了嫁衣,倘若是我,也会恨吧。”苏景行怅然若失。
而他带来的人已经将这里层层包围,逃无可逃。
而这里本就是一座湖心别墅,想要靠一个人走出去,根本不容易。
“呵,呵呵,”陆扶书低笑起来,此时的笑却跟他父亲一样,略显狰狞,“遗嘱,资产?他杀了人,他绑架了夏夏,他杀了一个人不够,还在直播威胁要杀她,我要这些肮脏的钱有什么用?我要一个杀-人-犯父亲留给我的遗产做什么?!”
他抓住自己的头发,痛苦蹲下身,一副濒临崩溃的样子:“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是夏夏……”
苏景行看着他崩溃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说实话,看着如今最要好的朋友变成这副模样,他还是于心不忍的。
可文柏叔告诉了他任务,只要看住扶书,让扶书不参与到这件事情里,扶书就不会出事。
苏景行其实也不想那么做。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是一条来自加密渠道的信息。
快速浏览后,他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脸上的表情先是空洞,最后转变成了释然。
信息内容很简单,是一份多年前的医疗档案和资金往来记录的截图。
证明当年他母亲的重病,和恰好得到的救助,并非陆文柏的善心,而是他一手导演的戏码。
打一巴掌,再给一个甜枣,这是陆文柏最擅长的事情。
陆文柏先是制造了医疗事故的隐患,再及时出现充当救世主。
目的,就是将一个走投无路,有能力的年轻人,牢牢掌控在手中,培养成嵌入儿子身边的护盾。
原来,连那点仅存的恩情,都是假的。
从头到尾,他都只是一枚被利用得更彻底的棋子。
苏景行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他抬起头,看向痛苦不堪的陆扶书,又看了看屏幕上泪流满面的秦思夏。
是啊,他跟秦思夏又有什么区别呢?
从陆文柏对着秦思夏说出那些话开始,他就隐约怀疑自己先前所遭遇的一切都是虚假。
可他告诉自己,陆文柏无论是否利用救了母亲的事已成事实,无论如何,总不能让扶书跟着误入歧途。
可,这样子把别人困住,让他们无法遵从内心的决定,真的是对的吗?
苏景行深吸一口气,走到陆扶书面前,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扶书,”他犹豫一阵,还是说出那句话,“你走吧。”
陆扶书茫然地抬头看他。
苏景行不是说不想放他离开吗?
这骗子又要耍什么花招?
“去做你想做的事,该做的事,如果是你,或许真能把思夏救出来,她也是我的朋友,”苏景行侧开身,让开了通往门口的路,眼神看向屏幕,“这里,还有我该做的,我会处理。”
陆扶书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痛苦,有不解,但最后,还是带了一丝感激。
他重重拍了拍苏景行的肩膀,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别墅。
苏景行站在原地,听着外面直升机轰鸣远去的声音。
遥遥相望,他好像能感觉到,陆扶书神色复杂地朝这里看了一眼。
他重新看向手机屏幕。
之前那份消息是他自己调查来的,所以可信度很高。
而在他的手机里还有一份陆文柏背后一切运作的证据。
作为陆文柏身边的核心人物,苏景行手上有很多陆文柏的证据。
他深吸一口气,又看了看直播画面里陆文柏那张因为疯狂而扭曲的脸。
他缓缓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了另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界面。
那是陆文柏多年来通过收养孤儿欺骗洗脑,以及其它渠道进行非法交易,甚至涉嫌谋杀的部分核心证据链,一直被他秘密保存着。
他原本留着这些是为了自保,也曾在某些深夜想过是否要交给陆扶书。
但,出于陆文柏的恩情,他从未交出过。
现在,是时候了。
他按下发送键,将这些证据同时发送给了多人。
以及陆老爷子的秘密线路。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椅子上,望着屏幕上那个他曾效忠多年的主使者。
“该结束了。”
“扶书,加油吧。”
“我只能相信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