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
铁门被人一脚踹开, 发出一道巨大声响,屋内的二人皆抬起眸来,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陆沉舟真的如约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衬衫, 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手上空无一物。
在进来时,他就被门口陆文柏的人彻底检查过了,身上一点武器都没有。
因为他一旦带上什么东西,陆文柏绝对就会撕票。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甚至比平时更加冷峻,只是在看到秦思夏后, 神色间还是忍不住透露出一丝担忧之意。
但那丝担忧很快被他隐藏起来,他微微侧身, 将身后的大门锁上。
这是陆文柏之前通过镜头提出的要求。
陆沉舟必须独自进入,并且大门从内锁死。
“一个人来的?沉舟,你果然守信,”陆文柏没有放下枪,枪口依旧贴着秦思夏皮肤, 他上下打量着陆沉舟,在没看到想象中那道身影之后, 不由冷笑一声,“老爷子呢, 他居然没来?
“看来,在他心里, 你这个儿子的分量,还是比不过陆家的脸面啊。”
陆沉舟没有理会他的挑衅。
这一次老爷子本来说是要来的,但是被他强硬阻止下来。
因为他知道, 陆文柏心里就是记恨,这一次是准备鱼死网破的。
一旦老爷子来,他这里或许放了炸弹,直接就会引爆。
但老爷子不来,以陆文柏的性格,反而会说些废话,宣扬他的情绪,说给镜头之外的老爷子听。
陆沉舟对这些人实在是太了解了。
他目光扫过地上秦正威的尸体,像司空见惯一般,眉头都没皱一下,最后定格在陆文柏脸上,“我来了,放了她,把我换上去。”
“放了她?”陆文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不由嗤笑一声,“沉舟,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现在是我在主导,没有你胡乱要求的份。”
他用枪口轻轻敲了敲秦思夏的头,引得她一阵瑟缩:“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居然这么快,我明明已经屏蔽了所有常规信号,以为你赶到这里,还需要一个多小时。”
陆沉舟听到这话,不由跟着笑了一声:“你以为,我的人那么没用吗,他们早就找到了地方,只是不敢进来,我知道,你一定在这里装了炸弹。”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她身上有定位芯片。”
最后这句话,让秦思夏猛地睁大了眼睛。
定位芯片?
什么时候?
在哪里?
她这个当事人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陆文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阴冷:“果然,不愧是老爷子看中的人,沉舟,你简直是算无遗策,连自己的女人身上都留后手。”
他话锋一转:“可是凭什么,沉舟啊,你告诉我凭什么,你一个连陆家血脉都没有的野种,凭什么得到这一切?”
“老爷子凭什么把什么都给你,就因为你够狠,就因为你像他?!”
“他简直是昏庸又无脑!”
他胸膛起伏,多年的积怨都被诉说了出来:“我呢,我才是他的亲生儿子,我母亲也是他明媒正娶的,可凭什么死后,连祖堂都进不去。”
“可他呢?他正眼看过我吗?他给过我机会吗?他心里只有你那个短命的爸妈,还有你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杂种!”
“所以你就杀了沐婉之?设计陷害我?培养秦思夏当棋子?”陆沉舟不由冷笑一声,双手抱胸,再无耐心,“陆文柏,你想要的从来不是公平,而是你不配得到的东西,你能力平平,心胸狭隘,只会躲在暗处玩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说到此处,他挑眉补充了一句:“就算没有我,老爷子也绝不会把陆氏交到你这种人手上。”
“闭嘴,”陆文柏被彻底激怒,枪口抬起,指向陆沉舟,“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一个靠着老爷子的怜悯和施舍才爬上来的东西。”
听到这话,他情绪已经彻底失控,但这也正是机会。
陆沉舟身体迅速向前冲,速度之快,快若闪电。
他手中一道木刺飞出,精准刺向陆文柏。
陆文柏手腕吃痛,枪口一偏。
但陆文柏毕竟也早有防备,仓库阴影处立刻扑出多位黑衣保镖,手持武器,直取陆沉舟。
陆沉舟身形不停,举着废弃铁板躲避,将子弹反弹到其中一位保镖身上。
那名保镖闷哼一声,顿时倒地。
陆沉舟一个滑铲捡起对方掉落在地的枪,开始对着其他人还击。
没过多久,其他人迅速失去了反击能力。
但因人数太多,陆沉舟应对不暇,错过了一击重创陆文柏的机会。
可他已经来到了足够近的距离。
然而,陆文柏换了一只手,已经重新稳住了枪口。
他表情扭曲,连秦思夏也不管,举枪对准陆沉舟。
“去死吧!”陆文柏毫不犹豫,直接扣动扳机。
“砰!”
枪声响起。
千钧一发之际,陆沉舟居然举起手来,直接抓上枪口,将枪口硬生生偏离。
“噗。”
可是子弹已经从他的掌心穿过。
陆沉舟的左掌心瞬间炸开一团血花,子弹带来的冲击力让他整条手臂向后荡去,身体也晃了一下。
但他硬是咬着牙,趁机一把攥住陆文柏持枪的手腕,直接将陆文柏整个手臂拧了过来。
陆文柏吃痛后发出一声惨叫,武器落在地上,陆沉舟顺势压上,直接踩过他的膝弯,让他跪在地上。
这下陆文柏两条手臂都受了伤,再也没了行动能力。
陆沉舟脸色苍白,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左手掌心鲜血淋漓,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右手依旧死死制住陆文柏,将他的头发抓起来,对着地上就摁下。
“三哥啊,你真是疯了,居然敢这么做。”陆沉舟怒骂一声。
陆文柏整张脸被按进地板里,霎时间,血肉模糊。
陆沉舟用膝盖顶住他脖子。
“游戏结束了,三哥。”
陆文柏挣扎着,脸上却突然露出一个诡异而疯狂的笑容。
他断断续续道:“结束?呵,看看,她的,头发……”
陆沉舟意识到什么,霍然回头。
只见被绑在椅子上的秦思夏,长发披散,顺滑的发丝确实在后颈的部分比以往要鼓出来了一团。
因为之前拍摄一直是在正面的缘故,这多出来的一团,完全被他们忽视掉了。
陆沉舟走过去,拨开秦思夏的发丝,脸色大变。
在她后脖子处,有一个定时炸弹。
00:02:17……
00:02:16……
倒计时只剩下了两分钟。
炸弹!
他竟然在秦思夏身上绑了炸弹!
“哈哈,咳,”陆文柏咳着血,笑容无比狰狞,“没想到吧,我怎么可能没有后手,遥控器,就在我身上,但密码,只有我知道剪线也没有用,只能用密码阻止爆炸,哈哈,它足以把整座工厂夷为平地……”
“你们全部都要给我陪葬!”
“哈哈哈,可惜了,可惜老爷子没有来,否则我一定要把他炸上天!”
陆沉舟眼神变得无比骇人。
他甩开陆文柏,转身扑到秦思夏身边,甚至顾不上自己鲜血淋漓的手。
这炸弹就在秦思夏脖子上,要是爆炸,最痛苦的就是秦思夏。
“混账!”陆沉舟骂了一句。
外面等候的孟泽跟乔延等人也都清理掉陆文柏的人,带着武器走了进来。
孟泽看了一圈,对炸弹扫描之后,凝重说道:“陆哥,这种炸弹较为特殊,一旦剪线就会无视倒计时,立即爆开,除非输入密码。”
几人看向陆文柏。
陆文柏真的会说吗?
明显不会,他就是要拉着所有人去死,让所有人陪葬。
陆沉舟的目光缓缓移动,他知道时间没剩下多少,而秦思夏却因为他受了无妄之灾,被困在这里,脸色早已吓得发白。
那一瞬间,什么陆氏,权柄,未竟的谋划,都在他脑中挥之而去。
他眼里只剩下面前这个人,剩下她肚子里的小生命。
他一直是个精于算计的上位者,惯于衡量一切得失。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舍去什么,也知道永远该把自己的利益放在最高。
可现在。
他在衡量一阵过后,发现面前的女人和孩子,他真的无法失去。
他无法承担面前之人再也无法出现在生命中的后果。
陆沉舟知道,他已经不知道在何时爱上秦思夏了。
他没有犹豫,上前一步,将秦思夏连人带椅子紧紧拥入怀中,将头埋在她的发丝里。
如果炸弹爆炸,他们一定会同一时间死亡。
那样,多浪漫啊。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安慰道:“别怕,我在这儿。”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孟泽和乔延,神色凌厉:“走,立刻,这是我给你们的最后一道命令。”
孟泽没动,反而嗤笑一声,抬手抹了把脸上不知是汗还是血污,竟一屁股在旁边的破箱子上坐下了。
“陆哥,这会儿就别摆老板架子了,当年在学校,你替我挨那顿处分的时候,可没命令我以后替你卖命,”他咧了咧嘴,痞笑一声,“腿长我自己身上,我爱在哪儿在哪儿。”
乔延没说话,他一直是一个沉默不语只干实事的人,只是默默向前走了两步,挡在了陆沉舟和秦思夏斜前方。
他侧过头,银发下的麦肤在此时,在光芒的映照下,倒有些闪闪发光:“我这条命,十五年前在东南亚的雨林里就该丢了,是您捡回来的,所以,您在哪我就在哪。”
秦思夏再一次闻到了陆沉舟身上的香味。
不过这一次在近距离相处之下,她却有了一种异样情绪。
陆沉舟居然会为了她,跟她一起死?
秦思夏只觉得很奇怪,这个说一不二的上位者,居然会做出这么幼稚的举动。
不知道为什么,她眼泪汹涌而出,身体在他怀里一抽一抽。
陆沉舟应该死在这里吗?
或许不应该,他有爱他的人,追随他的人。
而她,被人欺骗,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可陆沉舟,偏偏死也要缠在她身边。
简直是,可恶。
他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这么蠢啊?
她想说你走,可刚才被塞了布条,现在嘴巴已经干巴巴发不出声音了。
她用手去推他的胸膛,可是怎么也推不开。
他像是狗皮膏药一样粘在她身上,一副同生共死的意味。
就在这时。
门口传来一道急切的喊声。
“爸!陆文柏!”
是陆扶书!
陆文柏整个人剧震一下,脸上的疯狂层层剥裂,消失不见。
他扭头看向大门方向,眼神满是震惊,在恐慌一阵后,满是暴怒:“谁让你来的,滚,给我立刻滚回去!”
没想到他的儿子还是跟来了。
他终归是算错了,算错了陆沉舟的谨慎,算错了陆扶书对爱。
陆扶书站在门口却迟迟没有迈步进来,许是不想看到父亲此时的惨状,他的声音颤抖,气息也十分不稳。
“我看了直播,爸,我都知道了。”
“现在,告诉我密码。”
“休想,”陆文柏面孔扭曲,“你这个废物,来了又能改变什么,给我滚远点!”
“好,”陆扶书明显就在门外向前了一步,高大的影子顿时洒了进来,“那我数到三,如果听不到密码,我就进来,跟夏夏一起死。”
“一。”
“你威胁我,臭小子,你敢?”陆文柏挣扎着想站起,却被陆沉舟死死压住。
“二。”门外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还在催促。
陆文柏脸上原本是暴怒的,可在听到那道认真声音后,脸上多了一丝慌张之意。
他可以毫不犹豫毁掉一切,包括自己,却无法眼睁睁看着儿子踏入死亡,踏入针对他人的陷阱。
他死死瞪着大门方向,眼眶赤红。
陆文柏之前因为脸贴在地上,眼睛进了不少沙土,只看到了一道模糊身影。
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儿子。
是他最不争气的儿子。
他想到了自己当年为了爱情跟父亲作对,硬是要奔赴爱情。
而儿子现在的状态,像极了当年的他。
他做这一切,把儿子困在苏景行那,就是因为他爱这个孩子,哪怕知道这个孩子不中用,他也不忍心孩子受到伤害。
不过现在这种状态怎么有些眼熟呢?
倒很像是他跟老爷子之间的关系啊。
所以老爷子真的爱过他吗?
陆文柏看到这一幕,突然冷哼了一声:“因果报应啊……”
就在陆扶书那句“三”即将脱口而出时。
“0704。”陆文柏还是说了出来,最后闭上双眼,一脸认命的姿态。
那是陆扶书的生日。
孟泽第一个冲了上去,输入密码。
果然,炸弹解开了。
倒计时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仓库里一片死寂,只有几个人粗重的喘息声,陆沉舟手里的血不断滴落,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秦思夏虚脱般地瘫软在椅子上,她现在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她刚刚真的能感受到炸弹在脖子上跳动的感觉,那一瞬间心跳到达了一个临界值。
那是她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还好。
还好陆文柏存着最后一丝人性,否则他们所有人都要死。
陆沉舟有些出血过多,踉跄了一下,右手撑住椅子背才站稳。
他顾不得自己,立刻去解秦思夏手腕和脚踝上的绳索。
孟泽跟乔延也蹲下身来帮忙。
绳索解开,秦思夏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向地上滑去。
陆沉舟赶忙将她接住,打横抱了起来。
“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他抱着她,转身,这才看向陆文柏。
陆文柏似乎也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居然变成了这样,而他也因为对儿子的最后一丝亲情,毁掉了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整个仓库里回荡。
“你赢了,沉舟,”他喃喃道,“你总是能赢……”
孟泽看着情况不太好的陆沉舟跟秦思夏,急忙说道:“陆哥!救护车就在外面!”
陆沉舟点了点头,抱着秦思夏,大步向门口走去。
经过被警方人员迅速控制住的陆文柏身边时,他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再给他一个。
就在他与陆文柏擦肩而过时,陆文柏呢喃了一句,那句话倒像是对他自己说的。
“扶书……对不起啊……”
陆沉舟顿了顿脚步,没有回答,抱着秦思夏,径直离开。
门外,阳光刺眼。
陆扶书果然站在不远处,被两名警察拦在警戒线外。
他脸色惨白,头发凌乱。
当看到陆沉舟抱着秦思夏走出来,他将夏夏打量一眼,确认她没受伤后,他这才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低低抽泣起来。
他知道。
这辈子,已经和夏夏再无可能了。
陆沉舟没有看他,抱着秦思夏,快步走向救护车。
秦思夏刚松了一口气,浑身脱力,全靠陆沉舟的手臂支撑。
可小腹处却传来一阵绞痛,她低哼一声,脸色由白转青。
好痛。
肚子好痛啊。
她是不是快死了?
秦思夏感觉自己要死了。
“思夏?!”陆沉舟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头一看,她身上已经渗血。
他顾不上其他,急忙喊到:“医生,快。”
仓库内。
陆文柏被戴上手铐,由两名警察押着走出来。
他看到了跪在地上痛哭的儿子,脚步停滞了。
隔着几步的距离,父子俩的目光,在混乱的人群和刺眼的阳光下,有了短暂交汇。
陆扶书抬起头,泪流满面,眼中充满了痛苦,他不解,他怨恨,他只觉得拥有这样的父亲很悲哀。
他看着父亲,这个他曾经尊敬的男人,此刻只觉得无比陌生。
陆文柏看着儿子眼中的泪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是解释?
是训斥?
还是该留下遗言,说些最后的嘱托?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像以往那样,对儿子温柔的笑了笑。
然后,他转回头,不再看陆扶书,任由警察将他押上了另一辆车。
警笛鸣响,车辆陆续驶离。
陆扶书依旧跪在原地,望着父亲被带走的车影消失在尘土中,望着小叔抱着秦思夏上了救护车疾驰而去……
刹那间。
周围除了警察。
只剩下了他一人。
孤独的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