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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作者:雪中立鹤 当前章节:14669 字 更新时间:2026-5-30 04:48

芒果跟小闪电的考核非常顺利, 一同通过选拔的还有另外七只狗狗。

因为特种部队那边暂时没有军犬扩编的打算,所以能做警犬,对于小闪电来说,也是非常不容易的成就了。

考核通过, 她乖巧地蹲在地上, 等着训导员给她佩戴狗牌。

这是邱小满为了替她和芒果庆祝提前做的, 她手工一向比较差劲,画图的技术也糟糕透顶, 最后是去刑技楼找吴士嵘帮忙画了张设计稿,再由伏泽帮忙, 一起制作出来。

这两个都是母狗狗, 一个从小流浪,吃不饱穿不暖, 好不容易遇到了成为警犬的机会,却因为怀了宝宝,一耽误就是大半年。另一个出身名门, 却惨遭毒贩的家人报复,身心遭受重创, 这一耽误也是小半年了。

好在,这两只狗狗都有了崭新的狗生。

邱小满特地去照相馆叫了人来, 给他们和其他狗狗都拍了照片。

拍完照片回到犬舍,另外几只狗狗不乐意了, 看着两只母狗狗胸前挂着奖章一样的狗牌,汪汪汪的抗议起来。

“为什么只有你们两个有啊?”

“对啊,我们怎么没有啊?”

小闪电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狗牌,想了想,骄傲地说道:“因为我跟训导员有个约定!”

“对, 我跟训导员也有个约定。”芒果赶紧附和,“再说了,我们两个跟训导员有过命的交情,你们有吗?”

“什么是过命的交情啊?”

“说来听听。”

小闪电不想说自己妈妈的事,便说自己曾经遇到了一个喜欢虐狗的坏孩子,是训导员救了她。

芒果便说,自己怀着宝宝,快饿死了,是训导员收留了她。

其他几只狗狗一听,唔,那好吧,确实是过命的交情。

可是他们真的好羡慕哎,这狗牌像奖章一样帅气,他们也想一个呢,好酷好威风的。

忍不住汪汪汪的叫唤起来,试图引起饲养员的注意。

奈何孔林甫实在是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只能安抚道:“别着急,等明天训导员来了再说,啊。”

狗子们委屈巴巴,一个个盯着小闪电和芒果,羡慕,嫉妒,但是不敢恨。

如果这狗牌是用命换来的,那还是看看就好吧。

*

邱小满回到平层,习惯性的进门喊了声师父,师兄。

没想到今天师父不在,她转了一圈,倒是看到师兄在摆弄她的两盆花。

一盆迎春,一盆水仙,居然都活过来了,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看着花,忍不住想到曾经的花主人,默默叹了口气。

伏泽淡淡地看了一眼,没问,只是提醒道:“快年底了,你准备去哪儿过?”

是啊,去哪儿呢?回云南吗?即便是坐飞机,也要折腾好几天,毕竟从山沟里去省城没那么方便。

还是不回了吧。

那么去沈青淮那里吗?她又不属于他那个家。

陈百惠就更不用提了,她怀孕了,正准备给她的小老公生宝宝呢,邱小满去了没得惹一身不痛快。

思来想去,她看了眼窗外刚刚爬上来的月亮:“就在这儿吧。你和师父有什么计划吗?”

“没有。把你的猫猫狗狗叫过来?”伏泽知道她在厂房那里还养了些猫猫狗狗,有一批当选为治安犬之后,都有了不同的归宿,剩下的有一部分领养出去了,还有一部分成了钉子户。

除此之外,还有芒果生的八只崽子,全都是肥头大耳的半大狗子了,也得想想怎么安置,还有小公主的九个小猫崽,也大了,是时候各奔东西了。

邱小满想了想,还是把几个有特殊意义的猫狗叫过来吧,其他的就算了。

她虽然博爱,但也有偏心的时候,比如同为警犬,她看到灰灰跟看到小德子的心情是不一样的。

于是她回道:“把小花他们接过来吧,厂房那边的算了,我过去给他们做一顿年夜饭再回来。”

“你不开心。”伏泽看出来了,她有心事,他的态度一直是随缘,不强迫,但不代表他不会努力让她看到自己。如果她还有心结,他也愿意帮她解开。于是他尝试沟通,“有什么想不通的,可以说出来听听。”

邱小满这段时间一直在反省,既然师兄开口了,她便问道:“我是不是太没有边界感了?”

“嗯?”伏泽放下浇花的水壶,扯着她的袖子,拉开阳台门往客厅走,“进来说,外面冷。”

邱小满关上阳台门,坐在沙发上,斟酌半天,终于开口:“上次在医院,你说你不喜欢我开的玩笑。那种玩笑,我以前开了很多次,你每次都生气,我也没有当回事。现在想来,是我太不顾及你的感受了。”

“啊,那个啊,没事,都过去了。”伏泽以为什么事儿呢,笑道,“就这?也值得你愁眉苦脸的?”

“也不全是。”邱小满想了想,还是敞开了说,毕竟她身边也没有比师父和师兄更能够包容她的人了,她便尝试着解开心头的困惑,“我后来仔细想了想,当时在病房,我同事和朋友都是不打招呼直接走了。那会儿我在干什么?我在跟你打闹。可能他们觉得他们留下来不合适,所以才走了。后来我就想,为什么他们会觉得不合适?仅仅是因为我跟你打闹?不,是因为,我跟你的关系,与我和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存在明显的边界,有时候甚至互相之间会有交集,而交集的那一部分,让他们产生了误会,对我跟他们的关系产生了错误的定位。当我跟你打闹的时候,他们才意识到,不对,定位错了,误会了,再留下来就不合适了。所以他们走了。”

这么一番长篇大论,有点绕,伏泽却一下就懂了。

他有点意外,小师妹居然自己领悟过来了?谁教她的?那个画家同事和刘堃的不告而别?

他们只是她生命中的过客,居然会对她的思想产生这么大的作用吗?

他怔怔地看着这个宛如哲思家一般的小师妹,忽然明白了师父说的那句话——她就像是一株花,一株草,你要把她送到她原来的环境里,她才能顺其自然地长大。你把她强行挪到温室里,她看起来是变漂亮了,也过得顺风顺水了,然而这样的她是不堪一击的,她没有真正的成长。让她回去吧,苦也好,痛也好,她自己经历过一次,才知道以后该怎么做。

现在看来,果然是这里的环境让她成长了?他想了想,问道:“为什么想跟我说这个?”

“因为……”邱小满沉思片刻,“因为我不想把你我的关系也定位错了。”

伏泽没接这话,傻子都知道,这话题聊下去没有好话。

因为她大概率要说,我们只是师兄妹,仅此而已。

他有些挫败,但是还好,还没到认输的时候。他站了起来,借口厨房的烫要溢出来了,去看看。

邱小满却一把扯住了他:“你别骗我,厨房没动火。”

伏泽无奈,只好坐下,盯着她的手,不出声。

邱小满松开他,坐回沙发上,沉思良久,才问道:“知道我跟别人接吻的时候,你生气吗?”

“嗯,后来不气了。”伏泽不看她,半边脸被暗影吞噬。

邱小满搓了搓手,艰难开口:“为什么?”

“喂,你犯规了。”伏泽不想回答,干脆拿起一份报纸,转移注意力。

邱小满笑了:“嗯,我知道答案了。”

说着便起身出去了。

伏泽一脸茫然:“喂?去哪儿?”

“去车上拿东西。”邱小满前天路过商场买了管唇膏,这两天忙考核,没顾上,这会儿下去拿了,又坐电梯上来,风风火火的,像匹野马。

她跑到伏泽面前,把唇膏递了过去:“给你,生日礼物。”

“啊?”伏泽哭笑不得,“我生日还有一个礼拜呢。”

“开胃菜。”邱小满笑着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你涂上啊,给我看看。”

伏泽不肯,邱小满便起身,一把夺了唇膏,拧开盖子,“你涂不涂?你不涂我可动手了。”

“好好好,我涂,我涂。”伏泽认命地接过唇膏,在嘴唇上擦了两下,灯光正好打在上面,亮晶晶的,水滴滴的,像极了那天闭着嘴巴吃葡萄的样子。

邱小满看了一眼,面红耳赤地转过身去:“很好看,以后记得天天涂。”

“啊?”伏泽无奈地看着管身的“女士专用”四个字,真想把“你师兄是男的”这六个字录制成起床铃声,不间断的循环给她听。

算了,涂就涂吧,师妹送的,挑什么呀。

邱小满回到房间,把没有做完的狗牌抱出来:“师兄,帮我,还有七只公狗狗通过了考核,我没给他们做,看到他们委屈巴巴地看着我,有点不忍心。”

“好。”伏泽接过一大筐的材料,照着图纸,拿着刻刀,给狗狗雕刻奖牌。

邱小满什么也没做,就这么坐在旁边,托着腮,专心致志地看他雕刻。

偶尔他回头看一眼,笑道:“看什么呢?”

“学习呢,看了就会了。”邱小满很专注,专注地盯着他的嘴。

他用力的时候,总之微微勾起唇角,轻松的时候,则扬起一个弧度,上面涂了唇膏,亮亮的,秀色可餐。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真的坏掉了,不过还好,目前只是饱饱眼福就知足的程度,没打算做什么。

等伏泽雕刻完一个奖牌,她便夸一句:“哇,师兄好棒。”

伏泽皮笑肉不笑的,感觉跟她夸一只狗狗没区别。

算了,能让她开心总是好的,讲究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比起以前,她一有空就坐在石头上发呆,想自己凄苦的身世,想自己不被爸爸妈妈所接受所喜欢,想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死掉,着想着就抱头痛哭,现在的她,不知道开朗了多少,活泼了多少。他知足得很。

他就这么一丝一缕地雕刻着,回过神来的时候,邱小满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果然,在他这里,她才是最放松的。

人的嘴巴会说谎,灵魂不会。

他走过去,给她盖了张毯子,回来继续赶工。

正忙着,电话响了,邱小满迷迷瞪瞪睁开眼,伸手往茶几上一扫,抓住大哥大喂了一声,那头是邹队很歉意的声音:“小邱,临时出个差,你收拾一下,明天上午九点到刑技楼集合。”

“好。”邱小满挂了电话,下意识想往卧室跑,跑到门口想起来是明天上午集合,又倒回沙发上继续睡去了。

伏泽给她掖好毯子,继续忙碌。

晚上九点,怪老头回来了,敞开领口,里面钻出来一条小龙。

伏泽笑着走过去,递了条热毛巾给他:“怎么样师父,抓住了吗?”

说的是某个工地挖出了一条巨蟒,大冬天的,把建筑工人吓得四散奔逃。师父听到新闻,晚饭没吃就跑出去找那条蛇了。

然而怪老头却神叨叨的,不肯告诉他。

伏泽笑了:“师父,别藏了,你带着蜃气楼去的,肯定抓到了,给我看看。”

“不行,等你师妹醒了再看。”怪老头捂着怀里的一个金黄色铜钟,跟捂着什么宝贝似的。

伏泽无奈,只好喊他先吃饭,正吃着呢,一旁睡觉的邱小满被香醒了,起来一看,她的碗筷正摆着呢,不客气地走过去坐下:“师父干什么去了?”

“等会给你看个好东西。”怪老头笑嘻嘻的,拍了拍怀里的铜钟。

邱小满顿时两眼放光:“什么?师父你带了雷音钟?不对啊,这里有怪物吗?”

“怪物没有,巨蟒不少。等会给你看看。”怪老头自己憋不住,先说漏嘴了。

一旁的伏泽忍不住笑,每次都这样,神秘兮兮的不让他说,然后师父自己竹筒倒豆子,啧。

看吧,师妹肯定不愿意等。

他笃定地看向邱小满,没想到邱小满居然忍住了好奇,没有追着问。

这让他有些意外,师徒俩对视一眼,好奇得不行,就像是钓鱼的人反被鱼钓了,那叫一个抓心挠肺的难受。

吃完饭,两人以为邱小满终于要开口了,没想到她居然打着哈欠,洗漱去了。

两人面面相觑,不懂这小妮子到底哪儿发生了变化,只得尴尬地坐在客厅里。

等她关上门睡了,伏泽才猜测道:“她明天要出差,可能是怕自己太激动。”

“是吗?”怪老头心里好受一点了,还准备把这条巨蟒放出来,给小徒弟一个惊喜呢,嘿,真是白激动一场。

正好沈青淮回来了,师徒俩阴阳怪气了他几句,便各自睡觉去了。

只不过,怪老头不信邪,进了卧室又出来,把雷音钟放在了沙发上,再用他的外袍盖着。

然后也不睡觉,就那么支开卧室门的一条缝,等着看鱼儿上钩。

半夜三点,邱小满醒了,本打算早睡早起,为出差积蓄力量的,奈何做了个烦人的梦,只能醒了。

也不知道师父把雷音钟收起来没有,她蹑手蹑脚地打开门,去客厅转了一圈。

繁华的都市,夜空流淌着纸醉金迷的霓虹,落地玻璃窗没有拉窗帘,视野无虞。

邱小满在客厅转了一圈,果然看到了师父的外袍,掀开一看,嘿,雷音钟。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雷音钟,走远点,把它放在客厅的空地上,徒手在钟体画了个解字诀。

但听雷音钟铛的一声响,身体瞬间撑大了几十倍,从里面吐出来一条花斑巨蟒。

邱小满两眼放光,好东西!正准备跟巨蟒谈谈蛇生,客厅灯亮了。

怪老头一脸看好戏的样子,那种“你个小妮子偷为师东西被抓住了吧”的得意劲儿,溢于言表。

邱小满羞涩地笑笑:“师父,我醒了,无聊,摸着玩玩。”

“你不是不感兴趣吗?”钓鱼失败的怪老头傲娇得很,扬着下巴,一副很难巴结的样子。

邱小满笑着跑到他跟前,晃晃他的胳膊:“师父,我跟你说,我正头疼怎么更好的把毒品藏起来,增加缉毒犬的训练难度呢!你这就送了个好帮手给我!谢谢啦!”

“哎,慢着,你什么意思?这家伙,我说要给你了吗?”怪老头指着巨蟒,一脸的抠搜样。

邱小满知道他是装的,只管晃着他的胳膊撒娇:“好师父,给我吧,你最好了,最好了!”

怪老头好哄得很,立马心儿软软,冷哼道:“那你叫声爹爹,就给你。”

邱小满瞬间不乐意了,撒开他的膀子:“又来了,每次都这样。”

“闺女,我对你还不够好吗?叫声爹爹怎么了?”怪老头委屈得很。

把隔壁睡觉的沈青淮都吵醒了,他站在门口,已经看了一会儿了。

只觉得眼眶发热,鼻子发酸,原来他这个人前不可一世的大女儿,也会有小女儿的娇憨一面啊,只可惜,这一面只会在别人面前展现,而不是他。

他黯然地垂下眼睫,关了门,回房去了。

怪老头没好气地瞪了那边一眼,再看乖徒儿生气了,正好反过来哄她:“好好好,不叫不叫,你拿去吧,给你了。”

“真的?”邱小满诡计得逞,立马抱着怪老头的胳膊,又撒娇卖痴起来,“师父最好了,谢谢师父。”

怪老头受用得很,故作气恼,心里都乐开花了。

等到徒弟又扑到巨蟒跟前,他才问道:“你打算怎么弄?总不能就这么把他带去基地吧?”

邱小满蹲在巨蟒旁边,仰着脑袋,笑道:“别卖关子了师父,我知道你带了法宝,快拿出来吧,把他变小点,就跟菜花蛇差不多大就行。”

巨蟒无奈抗议:“凭什么?你们欺负蛇!”

“嘿你个臭蛇,要不是老头我去得快,你早被弄死了,还不知足。”怪老头冷哼一声,掏出另一样法宝,给他变成了细细长长的一条菜花蛇。

小蛇无奈:“好好好,我怕了你们人类了,睡个觉都不让蛇消停,讲不讲道理了。”

“别人类人类的,挖你的是人类,救你的也是人类。叫大仙。”怪老头又骄傲上了,他可不是什么普通的人类。

小蛇投降:“好好好,说不过你,我有个问题,我吃什么,我什么时候可以自由?”

“每天给你一只鸡,够不够?”

“太少。”

“你冬眠呢搞搞清楚!”

“我要给你徒弟干活儿呢,你也搞搞清楚!”

“好吧,三只够不够?”

“太少了,我还是喜欢吃耗子,你们每天晚上放我出去一会儿,我自己吃饱了回来。”

“那不行,放你出去你就冻死了。”

“好吧,我吃鸡。”

讨价还价结束,小蛇成功被怪老头收编,给他身上打了驭兽诀,今后他就是邱小满的跟班儿了。

怪老头把他丢给邱小满:“闺女,给他取个名字吧。”

邱小满想了想:“就叫菜花吧,他现在真的很像菜花蛇了。”

“我抗议!”巨蟒也有蟒权。

然而邱小满不准备给他改,立马驳斥回去:“抗议无效。你先跟我师父几天,等我出差回来带你去基地。”

菜花无奈的叹了口气:“我恨挖掘机。”

短暂的插曲结束,邱小满便睡觉去了,梦里看到她训出来的狗狗全都拿了奖,哎呦,可把她美得冒泡。

对门的伏泽一直没有出来,直到她进房间去了,才慢悠悠地找到了怪老头:“师父,你可以啊。你怎么知道她半夜会起来。”

“这丫头变了。”怪老头非常笃定,“你刚看到没,我让她叫我爹爹的时候,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姓沈的。”

“看到了。”伏泽虽然没出来,但他开了门的,就站在门口,只不过刚好在阴影里面,师妹没有注意到他。

他有些感慨:“师妹长大了,知道注意别人的感受了。今天不催着问你要,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吧?她在等你开口。”

“是吧,我也是这么想的。”怪老头还挺乐观,“瞧着吧,我早说你师妹悟性高,只是养在深山里被耽误了,她就快闯过心里的那道坎了。”

“真的?”伏泽很是欣慰,不容易啊,师妹受了这么多苦,要是可以苦尽甘来,那可太好了。

哪怕她不选他也没事,他愿意成全她。

人这一辈子,拥有和得到,并不是那么泾渭分明的。

有时候看似得到了,实际上却是永恒的失去,有时候看似失去了,实际上却是无限的拥有。

只要她不哭,不再因为亲生父母而伤心,只要她可以高高兴兴的,他就值了。

*

邱小满早起吃了饭,抓起茶几上的七块狗牌就走。

九点集合,她还得去基地挑两只狗,然后再去刑技楼,时间很紧。

都怪自己没把握好时间,半夜起来了一次,后来差点睡过头了。

她连头发都没有好好梳一下,就那么拿手挠了挠,扭头就往玄关跑。

伏泽提醒道:“急什么,梳子放你包里了,大哥大的备用电池也给你充满电了,还有……”

嗯,其他的就不说了。

邱小满没听完就打开门跑了,只留下一声谢谢,跟关门声一前一后响起。

伏泽笑着端起碗筷,刷碗去。

怪老头问他:“你不跟过去看看?”

“不去。她不喜欢。”伏泽拧开水龙头,专心得很。

怪老头凑过来旁敲侧击了一句:“怎么,气馁了?”

“没有。”

“她那房子还留着呢,你是不是因为这个,觉得没希望?”

“没有。”

“你不用逞强,我还能不知道你。”

“真没有,她就算跟别人结婚生娃我也可以接受,只要那人是真的对她好就行。”

“还能有谁比你对她更好?你不想让她拥有最好的?”

“师父,别说了。之前我要介入她的生活,你不让,现在她跟别人有了纠葛,你又来刺激我,你到底想怎么样?”伏泽虽然是个笑面虎,但他一般不会真的发脾气。

怪老头无奈:“你不懂,之前拦着你是没到时候。现在劝你,是觉得时候差不多了。”

“我不觉得。”伏泽没那么自信,他都跟师妹在一起降兽驯兽那么多年了,这份感情就跟一棵铁树一样,一直不开花,他已经学会了不抱希望。

怪老头挑了挑眉:“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她以前钻牛角尖了,只会翻来覆去想她的爸妈为什么不要她,现在不一样了,她想谈恋爱了。”

伏泽深吸一口气,把碗筷收好:“没看出来,分明是姓刘的勾引她,真不要脸。”

“不信算了,走着瞧。”怪老头说完便出去了,不知道去给谁看风水赚外快了,他也懒得管。

这些都是驭兽师必学的本事,要不然,怎么判断哪儿容易出异兽?

北都市区是没什么大货的,估计往郊外的山区会有些,他转过两圈,没仔细看。

什么时候有空了再说吧,当务之急,是先帮师妹把菜花训训好,免得这小子惹她不高兴。

他在围裙上擦擦手,推开师父的卧室门,找到那条盘在衣帽架上的小蛇:“嘿,别睡了,来,我叫你一些本事。”

菜花有气无力地睁开眼:“鸡呢?”

“每天教你的学会了才给你吃。”

“你虐待小蛇?”

“那你去告我吧。”

“哇,好恐怖的人类!”

“少废话,过来,教你怎么悄无声息地遁地。你听着,她训的是缉毒犬,缉毒知道吗?”伏泽一本正经地坐在沙发上,给蛇上课。

菜花摇了摇头:“不知道。”

伏泽想了想:“那等晚上,带你去酒吧看一眼就知道了。来,听着,给你讲要点,我猜,她给你的任务是让你身上绑一袋毒品,让你随意发挥,随便藏,然后让缉毒犬找你。但是问题来了,有些位置你是不可以藏的,那超出了缉毒犬的寻找范围。你懂吗?”

“比如地下五十米?”

“挺聪明啊菜花。”

“改个名字吧,我求求了。”

“这样,你帮她训好一批缉毒犬,我就找她说情。我师父最听她的。”

“一言为定!”菜花来了精神,“来吧,要我怎么做?”

“你来,我做了个基地的模型,你看看,我画出来的范围,都在狗的能力范围之内,超出了就不行了,会浪费她的时间,你给我记一下地图。”

就这么,一人一蛇,为了今后的缉毒犬训练,开始了准备工作。

邱小满要是知道了,大概也会爆发出无限的感激之情。

可惜她不知道,她现在正在火车上,哈欠连天。

旁边坐着的是另外一个技术型人才,吴士嵘。

自从上次去病房探望过她,他总是跟他保持着明显的距离。

哪怕两人被安排坐在一起,他也把膀子收拢在胸前,手心摁着膝盖,尽量不在火车摇晃的时候碰到邱小满。

邱小满不是第一次跟他一起出差了,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这让她得出了一个结论,她这两个多月的反思,果然反思对了方向。

她以前,确实不太有边界感,模糊了普通友情和男女之情的界限。

反倒是吴士嵘,一直挺清醒的。

她有些感慨,便往窗户那儿挪了挪,这样就算吴士嵘后面睡着了,也有空间调整姿势。

至于她自己,自然是紧挨着窗户,头脑风暴,过案子去了。

这次支援的是黄土高原,对方点名只要了她和吴士嵘过去支援,所以没开警队的大巴。

至于她的两条狗,则办理了托运。

她也曾犹豫过,要不要带小闪电和芒果,想想还是算了,那边发生的是连环入室杀人案,带两个新手过去,万一适应不了高原环境,那就不好了。

最终她选的是明明和小德子,基地的两个老骨干,原因很简单,别的狗没来过高原。

为了赶时间,她连那七块狗牌都没来得及送出去,还在包里放着呢,只能等回去之后再说了。

她默默叹了口气,这真是一场别扭的远行,同事不跟她说话,自己出门太急也没带本书啊什么的,只得对着脑子里的系统界面,无聊地画圈圈。

正度秒如年,车子逐渐减速了,看来前面有停靠的站点,正好下去活动活动。

正准备起身,便听前面车厢爆发了一阵争吵,吴士嵘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上去,想要调解纠纷。

结果那狗急跳墙的男人忽然掏出一把刀,没等吴士嵘反应过来,便一刀扎了上去。

邱小满赶到的时候,吴士嵘正好倒在旁边旅客的怀里。

她赶紧托着他的头:“老吴,老吴你别怕,前面到站我让站警送你去医院,你挺住啊!”

可是怎么挺啊!那刀就扎在他的心口啊。她只能紧紧地摁着出血口,哪怕满手是血,也要期待奇迹的出现。

邱小满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面对同事的意外,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吴士嵘的脸上,他忽然就原谅她了。

原谅她搞不清朋友和恋人的界限,原谅她让他会错意,让他白白期待一场。

原谅她稀里糊涂,就跟别人搞得暧昧不清。

她懂什么呢?过完年她才十九岁,她还是个小姑娘,她应该在学校读书的,不是吗?

他伸手想要帮她擦去眼泪,手却不听使唤,耳边是嘈杂的尖叫声和乘警的警告声,好在一声枪响,结束了。

什么都结束了。刺耳的耳鸣声占据了全部的意识,吴士嵘就这么昏死过去。

乘警击毙了持刀的男人,被他挟持的乘务员赶紧哭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儿,她哭着对乘警说:“这孩子不对劲,从他上车一直昏睡,我怀疑他是人贩子,找他问孩子的出生证明,他拿不出来就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说话间,她看到了倒在邱小满怀里的吴士嵘,两人还穿着制服,她吓得脸色煞白,抓住乘警的裤腿,喊道:“这个警察同志是来帮我的,快救他,救救他!”

乘警赶紧走过来,邱小满掏出身上的证件,至于吴士嵘的,她不敢碰,只能红着眼睛抬头:“他是我同事,是北都的刑侦专家,快点就近停靠,救人!他不能死,死了温局长那里不好交代!”

乘警吓了一跳,谁想到啊,很平常的一趟车,居然会有这样的事故发生,好在前面就是站点了,赶紧通知乘务长,联系列车长,停车救人。

可惜停靠的是个小县城,血库不够,只能发动医护人员献血,邱小满也去验了血。

当她听到两人都是A型的时候,很是松了口气,赶紧毛遂自荐:“抽我的!”

最终从医护人员那里抽了2000CC,从邱小满这里抽了400CC,还是不够,邱小满只能硬着头皮,又献了200CC。

出来的时候,脚步都虚浮了,耳鸣,持续的、尖锐的、刺耳的耳鸣。

她痛苦地靠在墙上,心想,老吴,姐们儿为了救你也是拼了命了,你要是就这么走了,姐们儿跟你没完!

也许是她的祈祷奏效了,也许是那2600CC的热血管用了。

凌晨一点,吴士嵘在重症监护室里醒了。

扭头一看,邱小满就守在旁边,脸色煞白,嘴唇发青,搞不好是……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一动,便惊醒了邱小满,她赶紧呼叫医护人员,一阵手忙脚乱,宣告脱离生命危险。

邱小满摇摇晃晃地起来:“下次,别冲那么前!”说完,便扶着墙,跌跌撞撞地出去了,她找了个护士的休息间,倒下就睡。

那护士挂了水进来,看到她的制服,再看看她苍白的脸色,赶紧冲了杯红糖水,把她叫醒了,喂她喝了。

邱小满慢慢缓过劲儿来了,她看着眼前一脸担忧的小护士,挤出一个微笑:“谢谢啊。”

“没事,你还好吧?我这里有两个煮鸡蛋,也给你。”小护士值夜班容易饿,总是藏点吃的在身上,等护士长不在的时候就偷偷吃一点。

今晚,她决定饿一饿自己。

邱小满确实有点撑不住了,但她只要了一个蛋,她看了眼小护士的胸牌,陈美娟,很好听的名字,她由衷的笑了:“谢谢啊,小陈护士。”

小护士脸颊一红:“应该的,我听说你们的事情了,多亏了你们,那孩子才被救下来了,儿科给他做了检查,确定他被喂食了大量的镇定剂,是人贩子拐来的,现在乘警已经在联系沿途站点的站警了,想必很快就可以找到孩子的亲生父母了。”

“那可太好了。”这种消息足够鼓舞人心,邱小满敲蛋的时候,都有力气多了。

吃完,喝完,她还是厚着脸皮赖在人家这里:“我再盹半个小时,时间到了你喊我行吗?”

“行啊,你睡吧。”陈美娟把自己的毯子拿过来给她盖上,去了隔壁医生的值班室,蹭蹭暖气。

两人议论起来。

“被捅的居然是个刑警吗?”

“是啊,还配了枪,可能是太着急了,没想到有人忽然掏刀子。”

“太莽撞了,那个女警说得对,他冲得太快了。以后咱们要是遇到这样的事,切记要悠着点来,不能激怒嫌疑人,要不然只会酿成惨剧啊。”

“是啊,还好他们是快到站的时候出的事,要是在半路,那个刑警肯定没了。”

“也多亏了咱同事心好,有好几个都献了400CC呢,出来的时候头重脚轻的。”

“没办法,A型血不够啊,O型的又没有。哎。”

“那个女警献了600CC,不要命了。”

“还说呢,我给她抽的时候手都抖了。她还让我抽800CC,我说什么也不肯,她才出去了。”

“同事之间能做到这个地步,也可以了。”

“大概跟部队的战友情一样吧?这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是啊,你在我这吧,我去查房。”

“我跟你一起。”

中年女医生就这么跟年轻的女护士一起,一间一间的查房去了,后来查完了,邱小满还没醒,两人也没忍心吵醒她,干脆挤一起,凑合了一晚上。

邱小满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鸠占鹊巢了一整晚,挺不好意思的,找到小护士想道歉,没想到陈美娟已经回去了,过来换班的是个年纪大一点的,还带了一笼包子给她:“小陈让我给你的,吃吧,别客气。”

邱小满在这一刻由衷的相信,这世上还是好人多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人民公安的努力才有意义,试想,如果这世上全是作奸犯科的人,还忙活什么劲儿啊,干脆一起毁灭得了。

她笑着接过包子,趁着护士不在的时候,塞了五百块钱在她办公桌抽屉里,留了张纸条,谢谢小陈护士。

她去病房看了看吴士嵘,刚坐下,邹队的电话过来了,得知吴士嵘九死一生,吓得他一整晚没睡好,现在听说人挺过来了,可算是松了口气。

问道:“几天能出院啊?”

“一个礼拜左右吧。短时间内是别指望他做什么了,还得去高原,光是缺氧就能要了他的命。”邱小满不看好这趟旅行。

邹队想了想,道:“那你先去吧,到了地方直接打当地110接你,晚点我带个人去跟你汇合。”

“好。”

“对了,医药费你先垫付一下,落款就写北都公安局,我已经跟温局长说明情况了,回来给你报销。”

“好。”

“注意安全,注意安全,注意安全!”

“知道啦。”邱小满哭笑不得,挂了电话。

这场惊心动魄的意外,她不打算告诉别人,就这么上路了。

吴士嵘被留在小县城,住满七天,做了检查,确定可以乘车了,这才被他弟弟接回去了。

路上吴士峰一个劲地嘀咕:“你也不看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你冲什么冲啊,吓死人了。爸妈哭了好几天呢。”

吴士嵘只能苦笑:“我哪想到。”

“爸妈说了,等你这次好了,就给你相亲,早点结婚生子,万一你哪天真的没了,也不至于绝后。”

“这说的什么话,我没了不还有你吗?”

“对啊,绝的是你的后啊,又不是我的。我又不用把脑袋别在裤腰上出差。”

“我不相亲。”

“你说了不算,爸妈已经看了好几个了,正好过年之前带你回老家见面。”

“我不会去的。”

“你拗不过他们的,认命吧。”

“那也不去。”

“心里有人了?”

“没有。”有也不能说,自己这闯祸的性格,哪里好意思开口。

吴士峰无奈:“那没辙了,你又没有心上人,又不肯相亲,你就等着爸妈天天当唐僧找你念经吧。”

“念吧,我不是孙猴子。”吴士嵘两眼一闭,装睡。

等他回到刑技楼,才知道邱小满在他前面一天就回来了。

任务圆满完成,不但把凶手抓到了,还顺带把半路那个人贩子的关系网给揪出来了。

这会儿正在办公室参加打拐办的专项会议呢。

吴士嵘扶着楼梯,慢吞吞地上了楼,路过会议室门口,正好听见邱小满慷慨激昂的会议陈词,忍不住摁住自己的心口。

那里噗通噗通跳着的,是一颗浴火重生的心脏。

她的那些性格缺陷,在他眼里成了一种不值一提的小事。

只可惜,他的哑铃到现在还是没能再换一个尺寸,这么瘦弱,怕是保护不了什么人了。

他慢吞吞地从走廊上走过去,上楼,进了办公室,看到乐乐在窗口歪着脑袋看他,那一瞬间,他笑了。

人这一生,会有很多阶段:幼儿期懵懂无知,到处闯祸;青春期自以为什么都懂,其实什么都一知半解;成年之后,知识储备终于上来了,却也多了与年龄相匹配的自大与轻率。总要跌跌绊绊,摔很多很多的跟头,才会知道,曾经觉得天都要塌下来的一件事,放在生命的长河里一看,根本不值一提。

她没有边界感怎么了?她是故意的吗?

不是。

山区是什么条件?养父母能给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指望能他们引导她怎么做人,怎么跟异性相处吗?

那跟何不食肉糜有什么区别呢?

任何事情,脱离了具体情况,直接打上别人如何如何不好的标签,就是一种霸权,一种定义的霸权。

而他,凭什么定义她?凭她跟他一起出过差,凭他跟她是同事吗?

不,他没有资格。

真正有资格评判她的人,根本不忍心评判她,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那一定是她的真爱,不会错的。

想通这一点,吴士嵘走过去,摸了摸乐乐,这大概是邱小满给他的,最好的陪伴了。

*

邱小满开完会,赶紧去了趟基地。

昨晚到站的时候天黑了,一早又被叫来开会,她还没有给那七只狗狗送上迟到的狗牌。

到那的时候,天上飘起了小雪。

狗狗们在寒风中,依旧精神抖擞,按照指令做着各种挑战性的动作。

邱小满站在场边,耐心地等着。

北风吹乱了她的头发,脸蛋儿冻得红扑扑的。

忍不住想起今年开春的时候,有个人死乞白赖地给她送围巾,送手套,送提包。

都被她扔了。

也许一开始就是错的,他成诞生于欺骗与利用,成长于算计与厮杀,刘家的每一个分支,屁股后面都有擦不干净的屎盆子。

他被教歪了,纯属必然。

那么自然,一开始的相遇就是让人不愉快的。

她记得她扇了他一个大嘴巴子,对于他的冒犯,她曾经坚决说滚开。

后来接触多了,才发现他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迟了,一切都迟了,不对等的关系,必定造成他心理上的扭曲。

他受伤,她给他提供衣食住行,他接近,他帮她照顾狗狗,这像什么?

这像供养者与被供养者。

经济上,她是供养者。

精神上,他才是供养者。

是的,她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是她渴望陪伴,所以才冥冥之中又把他捡了回来。

然而,离不开人的陪伴,才是她长不大的核心所在。

这一刻,她看着头顶飘落的雪,决定搬出去,一个人住。

就搬去楼下吧,免得师父不高兴。

正胡思乱想,训练结束了。

她赶紧来了个沙场大点兵:“肉夹馍,臭拖鞋,铃铛,到处尿,爆米花,糯米糕,胶水,你们七个过来,我给你们准备了考核通过的礼物!”

七只新兵蛋子一听,哇哦,训导员居然没有忘记他们哎!

赶紧看了眼小闪电和芒果,争先恐后地往邱小满跟前挤。

她吹了声口哨:“排队,谁插队就没有!按分数从高到低,按顺序来。”

肉夹馍可得意了,昂首挺胸,走上前来,蹲着。

邱小满蹲在地上,伸出手:“恭喜恭喜,出差去了没顾上。”

肉夹馍激动得直哈热气:“哦,我跟训导员也有过命的交情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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