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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作者:顾与肖 当前章节:9854 字 更新时间:2026-5-30 05:53

果然, 像许娆这样的人,是不会为了男人放弃自己的事业、止步自己的梦想,按照世俗的眼光找到一个可靠的男人便许诺一生就此隐退。

嫁给自己, 永远只忠于自己,大概也是她对自己从一而终的承诺吧。

伴奏进入下一段副歌部分,许娆突然把麦克风转向观众席, 数万人的合唱声浪中, 舞台上方飘落真正的香槟玫瑰花瓣,其中混着三分之一人造的、不会枯萎的丝绸花瓣, 所有人都伸手去接。灯光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许娆站在舞台中央, 突然感觉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胸口炸开,像是有把刀在心脏里搅动,她的手指下意识抓住胸口的衣料,最后收尾的完美高音居然出现了一丝颤抖。

黑暗的角落里, 谢凛皱起眉头, 他比任何人都熟悉许娆的声音, 那一丝颤抖逃不过他的耳朵。

“她不对劲。”

谢凛的眼睛紧盯着舞台上的身影, 似是在自言自语, 但却让旁边的贝亦桐猛地打了个激灵。

许娆强忍着疼痛完成了最后一段表演,钢琴师在尾声中加入了她亲自改编的未公开旋律。在最后的人声鼎沸里, 许娆半阖上眼睛微微仰起头, 舒展地张开了双臂,既像圆满的谢幕, 又像等待被深拥。

鞠躬谢幕时,冷汗已经浸湿了她的后背。就在聚光灯熄灭的瞬间,许娆的笑容立刻垮了下来, 踉跄着走向后台。

“娆儿!”

贝亦桐刚刚就有种不好的预感,许娆一下了台,她便立刻冲上前扶住许娆,满脸担忧。

“别声张……”许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色惨白如纸,“带我,去休息室……”

目光一直追随着许娆的谢凛也快步跟上来,皱着眉头很是担心:“怎么了?叫医生来!”

“只是太累了!”贝亦桐挡在许娆身前,生怕被谢凛看出端倪,声音不自然地拔高,“我带娆儿去休息室换衣服,等会儿还有庆功宴,谢凛你要是没事做,麻烦过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谢凛的目光越过贝亦桐,看到许娆无力地靠在一名工作人员肩上,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他还想说什么,但贝亦桐已经指挥着几个保镖围成人墙,迅速将许娆带离了现场。

休息室里,许娆刚关上门就瘫倒在地,贝亦桐手忙脚乱地从她的包里翻出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塞进她嘴里。

“叫,叫医生……”许娆艰难地吞咽着药片,手指紧紧揪住胸口的衣服,“别让……任何人……知道……”

贝亦桐没敢耽误,立刻拨通了电话。十分钟后,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匆匆赶到,他只看了一眼许娆的状况,便立刻从医疗箱中取出注射器。

“这是第三次发作了,你必须马上住院。”许娆的主治医生一边注射一边严肃地说,“病情在恶化,许小姐。”

许娆虚弱地摇头:“不行……下周,还有……品牌活动……”

药物开始起效,胸口的疼痛稍稍缓解,许娆深呼吸几次,挣扎着坐起来:“给我,打一针,强心剂……我能撑过去……”

“你这是对自己生命的不负责!”主治医生压低声音吼道,“你现在的情况不是靠意志力就能战胜的!你需要造血干细胞移植,而且越快越好!”

门外,谢凛的手悬在半空,正要敲门却僵住了——他听到了那个医学术语,以及后面更可怕的“移植”。

屋内的争执还在继续,谢凛攥紧了拳头,只觉得胸口一阵发紧,悄悄后退几步,终究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那晚婚礼演唱会让许娆再一次登上了微博热搜,评论区自然对她这样“玩弄”网友的反应褒贬不一,不过许娆这位当事人却仿佛无事发生一般,淡定自若地进了组,将一堆流言蜚语甩在了身后。

按理说,距离开拍还有一段时间,但许娆却直接让贝亦桐回家帮自己简单收拾了行李,自己直接到拍摄地的酒店办理入住等着了,很难说不是为了躲开随时可能会“兴师问罪”的谢凛。

贝亦桐顶着压力,只希望自己去许娆家的时候不要被谢凛逮个正着。

从一进到屋子到钻进许娆的房间和浴室拿些了她的必需品后,贝亦桐终于长舒一口气,正准备开溜,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

“桐桐。”

“……”贝亦桐冷汗直冒,尴尬地转过身来贴着墙壁,还没等谢凛开口呢,就先法制人道,“有话直说,你别企图用糖衣炮弹攻陷我,我是不会出卖娆儿的!”

谢凛却只是淡淡地瞧了贝亦桐一眼,用极为笃定的语气问道:“娆娆生病了,是不是?”

贝亦桐没想到谢凛已经猜到八九不离十了,但仍然试图装傻:“……啊?”

“娆娆的主治医生都一五一十告诉我了。”

相比谢凛那副尽在掌握之中的坦然,贝亦桐就显得心虚多了,声量也不由提高了些:“……怎么可能!”

然而,谢凛却没给贝亦桐任何胡扯的机会,直接说出了那个普通人通常不会接触到的医学名词,然后便冷冷地盯着贝亦桐,隐忍着怒气问:“你还有什么要替娆娆狡辩的吗?”

贝亦桐不可思议地盯着谢凛许久,终于举了白旗:“……你都,知道了啊。”

“她不听医生的劝阻执意继续工作,那位医生希望我能帮忙劝劝她。”

谢凛向沙发处使了个眼色,示意贝亦桐过来慢慢谈,后者还真的鬼使神差地跟在谢凛身后,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什么时候确诊的?”

谢凛给贝亦桐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俨然一副男主人的架势。

“就,喻姐生病住院的时候……”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贝亦桐比谢凛更熟悉许娆的家,但却被谢凛这种看似温柔实则极具压迫感的气场唬住了。

她碰了碰鼻子,继续道:“娆儿去看望她,喻姐大概是担心娆儿总昼夜颠倒地连轴转,又总是节食不好好吃饭,会跟身体带来极大的负担,娆儿才难得听劝,给全工作室的同事们都安排了一次体检。”

谢凛低哑着嗓音,似是在自言自语:“是吗,原来那么早啊……”

“你也别怪娆儿,她那个性格你也知道,她不肯接受手术,实在是因为手术的未知风险太大了,所以就一直在保守治疗,就连我,也是不久前刚刚知道的——她居然跟李珵追那个混蛋合起伙来糊弄我!”

贝亦桐一想起来李珵追比自己更早知道许娆的病情,就气不打一处来,完全忘了眼前还坐着谢凛,一脸愤恨的模样,全然没注意到谢凛那一闪而过的神伤。

“娆娆她……那么信任李珵追吗?”谢凛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落寞,但很快又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抬起眼看向贝亦桐时,已经恢复了方才的冷静,“她现在也不打算住院吗?”

“嗯……是的。”

“我知道了。”谢凛冷着脸,继续问道,“把娆娆剧组酒店的房间号告诉我吧,行李我会亲自送过去的。”

“啊?谢凛你听我说,不管是我、李珵追还是喻姐,我们都劝过娆儿很多次了,她……”

“相信我。”谢凛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会说服她的。”

当天晚上,贝亦桐和谢凛搭乘了同一班飞机抵达,趁着谢凛办理入住的时候,贝亦桐已经先溜进了许娆的房间看看状况,正碰上许娆刚刚结束围读回来吃药。

其实许娆最近的精神状态不算太好,但也只有熟悉她的人能看出那微妙的差别,可是她还不愿意削减工作量,反而马不停蹄地进了组,作为她的好闺蜜,贝亦桐不担心是不可能的——如果谢凛真的能劝说许娆改变主意,其实也是好事。

“娆儿,你真的不考虑把病情公开吗?”贝亦桐走近许娆,忧心忡忡地问,“粉丝会理解的,公司也可以调整你的工作安排……”

“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很多次了。”许娆莞尔一笑,似是并不在意自己的病情,“公开又能怎样呢?让所有人看着我慢慢等死?让媒体天天猜测我还能活多久?”

许娆无力地摇摇头,继续道:“我不想让我的病情成为网上消遣的饭后谈资,怜悯也好,嘲笑也罢,我都不需要……在我确定要手术之前,这个消息必须保密。”

“但医生说匹配的供体很难等……”

“我知道手术的成功率有多低。”许娆打断她,声音突然变得脆弱,“四成,只有四成几率能活着下手术台……阿贝贝,我很有可能闭上眼睛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贝亦桐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就在此时,敲门声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许娆还以为是剧组的人有什么消息要通知,便先于贝亦桐主动起身打开门迎接,却惊讶地站在门口的竟然是谢凛,他推着自己的行李箱,手里还捧着一束香槟玫瑰。

“谢凛,你怎么……”

“我来看看你。”谢凛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可以进去吗?”

贝亦桐见谢凛来了,便很知趣地跑掉了:“那你们先聊,有事随时喊我。”

“你怎么来了?”

桌子上的药瓶还没来得及收起来,许娆只好倚靠在桌面,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谢凛的视线。

而谢凛已经猜到许娆想要遮掩的是什么,只是没有直接拆穿,没来由地随口一提:“演唱会结束的时候你好像有点不舒服。”

许娆一猜谢凛就是在为当时自己的异样而担心到现在,马上露出一副标志性笑容,宽慰道:“我没什么大事,只是有点过度疲劳而已。”

面对许娆的搪塞,谢凛只是默不作声地将花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回应许娆的客套话,转过身来时,锐利的目光带着些许哀伤,直视着她的眼睛,突然开门见山地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吐露出那个可怕的医学名词,并在许娆错愕的眼神中继续道:“需要造血干细胞移植,手术成功率百分之四十。”

气氛仿佛在那一瞬间凝滞了,许娆的笑容僵在脸上,似是没想到谢凛竟然会直接拆穿自己的隐瞒已久的秘密,甚至有些不敢直视谢凛那双审视的眼睛,开口时声音也颤抖起来:“你,你怎么……”

“贺澜有位朋友是专家,稍微打听了一下。”谢凛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片刻没有离开许娆,声音轻柔,但明显压抑着怒火,“为什么不告诉大家?”

许娆已经从方才的错愕中回过神来,她固执地移开目光,冷冷道:“这是我的私事。”

“私事?”谢凛的声音突然提高,却仍然不忍对许娆发火,“你以为如果你倒下了,对那些爱你的人来说只是‘私事’吗?对粉丝呢?对,对我呢……”

许娆略带惊讶地看着他,似是没想到一向冷静自持的谢凛,竟然再一次因为自己而情绪失控了。

“在你以为的生命尽头,你有条不紊地将所有事情一件件不留遗憾地安置妥当,可你对待我的方式就是隐瞒我、欺骗我、赶走我而已吗?这就是你拒绝我的理由吗?这就是你的思虑周全吗!”

世界仿佛在那一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时间都悄然停摆,只剩下两个人之间目光的交汇和沉默的对白。

半晌,许娆低低地唤了声谢凛的名字,然后疲惫地说:“既然我已经看到了自己生命的长度,我只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尽量减轻不必要的痛苦,尽可能成就更多我未尽的期待和满足,不倾诉、不辜负。”

“不,还没有结束。”

“你的意思是让我寄希望于那只有百分之四十成功率的手术吗?”许娆不由苦笑一声,整个身体仅靠着身后的桌沿支撑,“你了解我的,比起未知的恐惧,我更热衷于掌握绝对的主动权,我不喜欢那种命运被攥在别人手里的感觉,这会让我很没有安全感……我不知道手术醒来后还有什么在等我,万一我必须放弃自己努力拼搏来的事业呢?万一我变得再也不像‘许娆’了呢?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够挺过这场手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怎么能残忍又自私地让你陪我一起迎接死亡的恐惧……”

谢凛沉默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许娆——她在发抖,在退缩,大概在死亡面前,谁都没办法岿然不动。

房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突然间,谢凛猛地站起身来,动作之大吓了许娆一跳。

只见谢凛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控制情绪:“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转身离开了病房。

一直等在门外的贝亦桐困惑地看着推门而出的谢凛,又往屋里瞅了眼脱力跌倒在地的许娆,赶紧跑进屋里搀扶她,语气关切:“娆儿,怎么了?”

许娆轻轻摇摇头,胸口又传来熟悉的闷痛。她伸手去拿药瓶,心想谢凛大概是被吓到了,以后应该会保持距离了吧——毕竟,越接近许娆,便越接近死亡,接近死亡,便越接近痛苦。

然而第二天,谢凛不仅来了,还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消息。

“我的配型检查出结果了。”

谢凛特意请主治医生跟自己同行,当着许娆和贝亦桐的面,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配型相符,血型匹配,交叉配型试验阴性——简单来说,我的造血干细胞很适合你。”

贝亦桐拿着那份看不懂的文件,不由瞪大了眼睛:“什么?你……你去做了配型?”

“不只是配型。”谢凛的声音异常平静,“我签署了捐赠协议——如果你同意手术,我可以捐赠造血干细胞,这样能提高手术成功率。”

主治医生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快速浏览着上面的数据,向在场的人解释道:“这……这简直是奇迹,这种匹配度在非亲属间几乎不可能——许小姐,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

“为什么?”许娆的声音颤抖着,微蹙着眉头看向谢凛,“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凛看着她,笑眼是从未有过的柔和:“太阳会落山,但第二天又会重新冉冉升起,周而复始,光芒永存——我一直在追逐我的太阳,这一次也不会是例外。”

三双眼睛此时都紧紧盯着许娆,等待她的回答。

而现在许娆的视线里,却只有谢凛。

她颤抖着嘴唇,突然向前栽到了谢凛的胸口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我,我害怕……”

她哽咽着说出心底最深的恐惧,而谢凛却自然而然地抬手将怀里的许娆搂得更紧,语气轻柔得仿佛一支催眠的摇篮曲:“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娆娆,在我这里,你永远不需要掩饰自己的恐惧,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即便是你生命的最后一天,只要我还存在于你的世界里,也就还有意义。”

而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的贝亦桐早就已经哭成了泪人,不知道究竟是为许娆终于答应手术而松了口气,还是许娆和谢凛终于重新坦诚心扉而感到幸福。

主治医生看了看两人,清了清嗓子:“如果决定手术,我们需要尽快准备……谢先生的造血干细胞质量极佳,可以大幅降低排斥反应风险。”

许娆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窗外的阳光正好——也许,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比完美的谢幕更令人向往。

“好。”她轻声说,然后更紧地握住了谢凛的手,“我们回家。”

手术前一晚,许娆和谢凛住在同一间病房,并排躺在两张病床上,细数着过往。

“让我来猜一猜——你本来是打算跟安毓甯的官司结束后,就答应我的追求吧。”谢凛靠在床头,偏过脸含笑注视着许娆,“真抱歉,我明白得太晚了,不然从你知道体检结果那一刻起,我就可以以男朋友的身份光明正大地陪着你治疗,不会让你一个人孤独、恐惧地默默忍耐这么久。”

许娆微怔,她听得出谢凛在自责,可那明明不是他的错,甚至于他都只是自己计划里的受害者。

“凛凛,你别这样说,我本来也是打算……”

“打算到手术前都瞒着我的是不是?如果很幸运手术后痊愈了,如果我还没被你彻底赶走,或许,或许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但如果,如果失败了,就只有余生都难以释怀的遗憾和悔恨留给我。”谢凛顿了顿,突然无可奈何地轻笑了一声,“你还真是,为我着想。”

许娆猛地坐起身来,张了张嘴巴,本想开口安慰些什么,却被谢凛抢了先。

“不过你放心——”谢凛突然仰起头来看着天花板,不想在许娆面前掉眼泪,只是声音难掩哽咽,“我们已经错失了五年,老天爷不会那么残忍地继续剥夺我们未来的五十年,甚至更久。”

“凛凛……”

谢凛终于将眼泪憋了回去,但看向许娆时,眼眶还是红红的:“没事的,会没事的。”

“凛凛,我的心意,也从来没有改变过。”

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一般,许娆低垂着眼眸,无声地笑了,再次抬起眼皮看向谢凛时,眼神比星光还要璀璨。

“因为你,我有了更大的野心,但那并不是以放弃你为代价的,恰恰相反——你一直都是我心底最稳固的根基,你明白吗?”

病房里一时陷入安静,只能听到偶尔从门外经过的脚步声和两个人双目对视时情感的涌动。

下一秒,只听谢凛的声音低沉而令人心安:“当然。”

听到谢凛的答案,许娆突然松了一口气似的,露出一道像平日里那般明媚的笑容,就像当年听着那个脸红的少年青涩的表白时一样怦然心动。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沉默了一会儿,许娆突然翻出手机,神色有些不太自然:“我想,发一条微博……如果,如果我再也醒不过来,也算是跟粉丝们正式告过别了。”

那是最坏的结果。

谢凛没有立刻回应,却只是认真地注视着她编辑完微博的内容,在她发表的那一瞬间点了赞后,才缓缓道:“告别不是永远,总会在下一个未来相见——娆娆,你可不能食言。”

许娆笑着把手机丢回了床头柜上,然后撑着手臂,微微探身去够那盏灯的开关准备睡觉。

然而,在指尖即将触到开关的刹那,谢凛的手掌突然覆上许娆的手腕,温度灼人。

她呼吸一滞。

下一秒,毫无预兆的:“跟我交往吧。”

“……什么?”

许娆没想到谢凛会在这种时候突然提起这件事,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灯光从下方映照,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墙上。谢凛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瞳孔却亮得惊人,像深夜海面上突然逼近的灯塔。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腕间跳动的脉搏,那里还留着采血后的淤青。

许娆能闻到谢凛身上残留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鲜血的铁锈气。他们的鼻尖几乎相碰,她能看到他虹膜边缘的深褐色纹路,以及自己苍白的倒影。

灯还亮着。

他的呼吸扫过她的唇峰,声音比平时还要低哑:“等我们骨髓相融的那一刻,你就会更清楚我们究竟有多么相配——娆娆,我们交往吧,好不好?”

时间滴滴答答地流逝着,两双眼睛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对方。

半晌后,许娆的吻温柔地落在他颤抖的眼睑上。

那便是她的答案。

手术当天,贝亦桐等人在手术室外焦急地等候,而在手术灯刺眼的白光下,许娆躺在窄小的手术台上,指尖冰凉。

她侧过头,看见谢凛就躺在隔壁的推床上,手臂已经插好了采血导管。

谢凛意识到许娆的目光,偏过头来无比镇定地冲她微微一笑,轻声问:“怕吗?”

许娆本想像平常一样固执地摇头,但迎上谢凛那双温柔的眼睛,却是死死攥住被单,喉咙发紧,如实道:“……怕。”

谢凛没有言语,而是直接把手伸了过来,越过两张床之间的窄缝,握住了她发抖的手指,他的掌心温热,指节有力,像是给许娆打了一剂强心针。

“那就抓紧我。”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此时麻醉师走了过来,为许娆戴上氧气面罩,冰凉的药液顺着静脉推入,她的视野开始模糊。

在失去直觉的最后一刻,许娆只感觉谢凛的手指微微收紧,像锚一样定住了她即将坠入黑暗的意识。

如果这就是永别,至少不是孤独一人。

手术紧张地进行了很久,好在命运终究仁慈。

主治医生最先从手术室里走了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但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是关键期。”

等在手术室外的贝亦桐长舒一口气,但医生接下来的话让她的心再次悬起:“她的心脏仍然很脆弱,如果出现排斥反应……”

“我们明白。”喻薏抢先抱住了险些昏倒的贝亦桐,冲着主治医生点了点头,“我们什么时候能看看他们?”

在重症监护室外,透过玻璃,几个人能看到许娆安静地躺着,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她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线条证明她还活着,而谢凛则在另外的病房里接受观察。

三天后,当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病房时,许娆的眼睫毛轻轻颤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勉强开口时,声音极其嘶哑:“水……”

一只温暖的手立刻扶起她的头,小心翼翼地喂她喝水,而他的另一只手,则依然握着许娆的掌心。

许娆的视线逐渐清晰,她终于看清了谢凛那张憔悴的脸,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已然冒出了细碎的胡茬,但笑容却比阳光还明亮。

谢凛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和喜悦,几乎可以听出啜泣的隐忍:“欢迎回来。”

许娆试着动了动手指,感受着身体的变化,胸口依然疼痛,但那种沉重的压迫感消失了。

她深吸一口气,还未言语,热泪便先夺眶而出。

“什么都不用说,先好好休息。”谢凛微微倾身,在许娆的额头上落下一枚轻吻,“其他的事情,你的男朋友都会处理好的,放心吧。”

许娆也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了,仿佛把这些年积攒的委屈和难过都在谢凛面前发泄了出来。她抬起手,谢凛便自然而然地把脸凑了过去,让她轻轻抚摸着。

然后,便见她莞尔一笑:“那就,名正言顺地拜托你啦,男朋友。”

谢凛温柔地隔着薄被轻拍许娆的腰腹,她大概是太累了,又因为谢凛陪在身边实在安心,没多会儿就睡熟了。

见她呼吸均匀眉头舒展,谢凛才稍微放心些拿出了手机,屏幕上俨然是许娆手术前发出的那条微博,配图是许娆那场婚礼演唱会时,站在舞台上与歌迷们的大合影,全篇内容看似是对那场演唱会圆满落幕的总结,但却无人知晓,那有百分之六十的可能是许娆生命尽头最后的永别。

【@许娆:一直以来,在我身上总是存在很多争议,但我个人并不会在意那些不好听的声音,只是连累身边爱我的人为我担惊受怕愤愤不平,我心里也实在过意不去,真的很谢谢你们的信任和支持……其实这么多年,我似乎早就习惯一个人孤独地逆行,习惯学着把更多消极的情绪自我处理,习惯坦坦荡荡地展示自己的野心,因为我很不喜欢对外表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但我很清楚,无论多么黑暗崎岖又艰难的道路,都始终有你们在默默陪伴着我,是你们的爱支撑着我走到现在,而我也是怀着同样的激情与期待,迎接着我人生中每一场璀璨绚丽的光彩……或许我贫瘠的词汇无法描绘出自己的感激与感动,但重要的是,我希望所有爱我的人都能够明白,你们的存在于我而言确确实实意义非凡,无论身在何处,我也都会以百倍千倍的爱永远守护着你们。】

而热评第一的位置,是谢凛手术后清醒过来时的留言。

【@谢凛:那我就以亿万倍的爱,永远守护你。】

那是几乎等同于公开认爱的评论。

谢凛甚至不用点开热搜榜,就能猜到此时媒体和网友一定炸了锅般在讨论自己和许娆的关系。

只是世界再喧嚣,他也仅仅安于这寂静的一角。

谢凛含笑的视线低垂,柔软地落在许娆安静的睡脸上,他始终紧握着许娆的手,缓缓俯身轻靠在她的胸口,才终于如释重负般,落下了从得知许娆身患重病时便一直隐忍的热泪。

在许娆留院观察期间,谢凛放下了所有的工作安心陪护,而即便是在病房,他也没闲着,为了给养病的许娆找点趣味,还带来了自己的吉他,没事就即兴创作一番,来哄许娆开心,其中一首《明天见》甚至收录进了之前那张未能发表的专辑《魂牵梦娆》,打算等许娆出院后,作为他正式的表白发布。

盛夏的余韵里,二十八岁的男人抱着吉他坐在树荫下,干干净净的白衬衫和利索的短发,扑面而来一股少年的意气风发,他清澈的双眸里依然盛放着十八岁时的纯粹和越发浓烈的爱意,温柔的眼波里始终倒映着那个总是弯起月牙眼含情脉脉凝望自己的女孩,压不住的嘴角一首又一首清唱起写给她的专属情歌。

而她微仰着脖颈,轻踩着舞步一点一点走向她的命中注定,浪漫地延续着他们的爱情。

他们会一起笑着告别无数个不留遗憾的昨天,拥有无数个永远热恋的今天,再期待无数个惊喜连连的明天。

炽烈的爱情将超越生命的限定,永无止境。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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