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重天◎
从波士顿回来的那两个月, 是文彦人生中少有的,可以用意气风发来形容的时光。
虽然从小到大, 他的成绩都不错,考上A大更是成为了交口称赞的“别人家小孩”,但这些都只是他按部就班的生活。而参与竞赛项目并获奖,履历上添上了含金量极高的一笔,在学校的教授那里刷足了存在感——这一切,都是他为了一个明确的目标,主观地拼劲全力去做一件事收获的成果。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想要一个光明的未来。不论是在学术上深造, 还是进入一家顶尖公司, 找一个高薪且具有发展前景的工作, 所有的努力都指向同一个终点,就是帮助他体面地继续站在钟翎身边。
他真的延续了申请竞赛资格时的努力,继续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学业和项目中, 健身也没有丢下, 毕竟这也是“体”面的一部分。
钟翎虽然不懂他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但却感受得到他身上藏不住的开心和劲头。
“不过,到底读研还是工作, 其实我还没有考虑好。”深夜,文彦会躺在床上,和钟翎讨论发展方向,“你明年会回来吗?”
视频那头, 钟翎正对着一大堆的英文资料, 闻言, 她停下手中的笔, 认真地想了想:“大概率会吧, 不过也有可能留在这里先工作一阵子,这边的投行履历还是很香的。”
“那我如果读研的话,就不方便去看你呀。”文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犹豫。
“哪里不方便了?读研不也有假期?”钟翎反问,随即她又意识到了文彦大概是说不工作自己没有足够的钱申签或者来回,“而且我毕业之后就方便回来了,我也要回来看爸妈呢。”
“你不要总是迁就我的计划,选对你自己最好的。”钟翎声音不自觉放柔了一点,她时常觉得文彦有点太恋爱脑了,虽然她很喜欢这种感觉。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兴冲冲地说了新的安排,“不过,这个暑假我准备留在上海找个实习,已经投了几份简历了。”
钟翎对此十分赞同,文彦从前总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学习,如今有动力去接触更多的东西,也会让他们之间更有共同语言。
文彦顺利地进入了一家行业头部的公司实习,带他的menor是他的校友学姐,比他大很多,人很好,教会了他这个菜鸟很多实用的职场技能。几个实习生之间偶有竞争,不过都在他的可控范围内。
一切都是那么完美地在推进,这段开始得很微妙的关系,一步步地变成一个可以预见的未来。
直到那个下午。
文彦的实习期结束,公司的领导和menor都向他表达了明年毕业可以来公司试试看的意思,他几乎是一路哼着歌回到公寓,做饭洗澡,等钟翎的视频通话。
但他没有等到。
他只等到了一条来自钟翎的微信消息。
【文彦,抱歉,因为一些原因,我重新思考了一下我们的关系。我们分手吧,做出这个决定虽然很对不起你,但是是我深思熟虑后,对我们都最好的结果,希望你原谅我的武断,对不起。】
文彦感觉自己的整个人,如坠冰窟。
僵硬从按着手机屏幕的手指,传到四肢,直冲他的大脑。
有一个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要叫120,但他颤抖的手根本调不出来拨号键盘。
也许有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但是文彦看了眼时间,距离收到这条消息,仅仅只有五分钟。
他用尽全部希望,回播了电话。而语音的铃声,也像是响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不接,不是挂断。
他切回键盘,手指因为颤抖而几次打错字,终于发出了一个消息:【出什么事了?你别吓我。有什么事情和我说。】
然后他又用一样的话,发了一条语音过去。
大概是过了两三分钟,在他即将再次播出通话的那一刻,他收到了钟翎的语音回复:“没有什么事,你不要担心,你也照顾好自己。”
她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又礼貌周全,文彦却还是怕自己是没听清,将语音转成文字,屏幕上清晰显示出的那几个字,和他听到的一模一样。
再之后,不管他发什么,钟翎都没有再回过他的消息。
从那之后,钟翎就和他彻底断联了。
第二天,文彦依旧在平常的时间给她发了消息,并在最后加上了一句“不开心的话要和我说”。
没有回复。
第三天,他开始感到恐慌,他一遍遍给钟翎拨打电话,语音的、视频的,都没人接。
如果他的一生有十万个为什么的额度,大概这三天就会被他全部用掉。
他开始愤怒,发的消息从小心翼翼的问候变成了质问。
【你什么意思?】
【你不能自己一个人做决定。】
【钟翎,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大概是他自己疯了,因为发完这一条,他的消息再也发不出去了,钟翎把他拉黑了。
第一周,他从发疯到冷静,又从冷静陷入了自我怀疑和痛苦。
是哪里出错了?在波士顿的时候,他们还一起畅想未来;实习的期间,他们还互相吐槽同事和同学;甚至就在前一天,钟翎还在视频里抱怨她自己做的鱼汤难喝得差点吐了,而他还在笑着,一步步教她怎么改进。
但这一切都不会有答案了,没有人回答他对着天花板问的那一句句话。
不再动不动就哭之后,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不论是在他自己的床上,还是钟翎的床上。
他在钟翎房间的飘窗上,蜷缩着躺到天亮,看着太阳升起,而钟翎这个人,却铁了心要把他扔进无边的黑夜里。
终于,在半个月后,他不甘心地去找了祁缦。他选择了一个周末,算准了高中生祁绎也在家的时候。
祁绎给他开了门,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吓了一大跳:“老文,你这是通宵打游戏了?怎么不带我?”
文彦只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说最近太忙了,今天来是有事来找你姐帮忙。”
他从下午等到傍晚,祁缦回到家的时候,看着像尊雕塑一样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他,先是惊讶了一下,但随即好像明白他来的目的,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她并没有问他干什么,,只是倒了一杯水给他,等着他开口。
“钟翎她,她还好吗?”文彦想了想,还是先问了这句。
“她……挺好的。”祁缦的眼神有些闪躲,“而且她爸妈都有定期去看她,你不用担心。”
“她爸妈要求我们分手的?”文彦捕捉到了关键词,迅速反问。
“不是!”祁缦也立刻否认,“不是因为这个……”
“祁缦,我不逼你,”文彦看着她为难的样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你就告诉我,她有和你说过原因吗?”
“没有说过原因。”祁缦看着他憔悴的模样,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说,“但她有给我打过电话。”
“她说什么!”文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祁缦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复述出了,钟翎的嘱咐:
“她说,她挺好的,让你别担心,还说……这间房子,你可以一直住到毕业。”
文彦觉得这一切荒谬至极。
“你可以一直住到毕业”,充满了体谅、关怀,和施舍,像一堵柔软的强,将他所有的质问和不甘都堵了回去。
但他又无能为力。
他选择了尊重钟翎的施舍,像个寄生虫一样,继续生活在前女友的房子里。他没有再联系钟翎,只是日复一日地出门、上课、回家,企图等到她回来的一天,等到一个答案。
升入大四之后,他跟所有同学一样,开始忙于毕业实验和论文,大三年度的奖学金如约发放,父母在电话里夸赞他上进努力,他却开心不起来。
他也不再开火做那些色香味俱全的大餐了。
曾经充满了烟火气的厨房,如今只剩下电饭煲还会偶尔工作,用来煮一锅粥,应付他不出门时的一顿早饭或者晚饭,甚至一天三顿。其余锅碗瓢盆被他擦得一尘不染,整齐地摆在橱柜里,但再也没有使用过。喝粥的日子之外,他的三餐基本上都在学校食堂解决,最喧闹的地方里,人最多的时候,就算他和别人拼桌,也显得形单影只,落寞非常。
客厅里的监控摄像头依旧在工作,他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希冀这个摄像头突然左右转动一下,显示另一端它的主人仍在关注它,然而,他的希冀每次都会落空。
他不知道监控的收音功能是开还是关着,曾经是关的,因为钟翎想和他说话的时候,大可以直接打电话。那现在想必也不会再开吧。
实在憋得慌的时候,他就会搬着椅子,坐到离监控最近的地方,絮絮叨叨地说些没脑子的话。
比如今天又被谁表白了,但故意不说后续。
比如我很讨厌你,你能不能当面和我吵架分手。
又比如,钟翎你其实就是个纯直女吧,是不是嫌弃我不是个男人?
美国同学是不是又man又帅又有钱,比我好得多?
……
一个人孤独到极点的时候,真的会发疯,从前除了两个人做和洗澡的时候,他基本上不会裸上身。某一次,他在报复性健身之后,在客厅里把上衣脱了,装作不在意地对着镜头展示自己的身材,展示不过一分钟,他又迅速坐在沙发上,哭得用上衣捂住了脸。
得到的时候,他从未想过自己为什么得到;失去的时候,他又思考不出来他曾经为什么得到。
他喜欢钟翎漂亮、理性、果断,然后这些他喜欢的特质帮助钟翎毫不犹豫得抛弃了自己。
钟翎保护他,钟翎鼓励他,钟翎带着他体验情爱,那钟翎喜欢他什么呢?
喜欢他长得好看?有更好看的。喜欢他干净?有保洁阿姨。喜欢他做饭好吃?有做饭的阿姨还有厨师。
当他们分开的时候,他的脸他的身材他的手艺,对她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既然没有意义,为什么不出国前就当面分得清清楚楚,这一年异国的恋爱,和波士顿的温存,算作什么呢?
明明他已经如钟翎所期望的那样,变得上进,眼看着就有大好前程,为什么钟翎就不愿意再多等等他呢?
还算相熟的同组男同学,已经换了三个女朋友,毕业季到来,第三个也变成了过去式,听闻他已经空窗一年多,直说他像是个怨妇。
是啊,我可不就是个怨妇,我骨子里就是个优柔寡断的女人,所以才会爱上钟翎这样果决无情的人,文彦悲哀地想。
公寓、学校,他都待不下去了。
他放弃了保研,如约收到了实习的那家公司的offer。
毕业那天,父母也来到了学校,他的身边,却没有了那个本该要介绍给他们认识的女孩。两年前他给钟翎拍毕业照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甚至于那张合影还在他的手机壳里,但他知道,再也不会有新的合影来替换掉它了。
将父母送上回程的车之后,他再一次回到了公寓。
他将公寓上上下下重新打扫了一遍,收走了自己所有的衣物书籍,连同他房间里添置的桌椅,也都被他放到二手网站卖掉了。
拎着行李箱离开之前,他对着监控,拿出来了三万现金,然后将他们包裹起来,放到了旁边斗柜的暗格里。这是他兼职省下来的钱,就当是,这几年的租金吧。
留在上海的好处是,他每个月都可以过来看一次,像完成某种自虐的仪式一样。
也许是离开了总是让他想到钟翎的生活环境,也或许是高强度的工作比学业更能占据他的精力,渐渐的,文彦胡思乱想的频率低了下来。
每个月坐在公寓门口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从一个小时,变成了十分钟。
他觉得自己可以努力变得,像遇到钟翎之前那样,至少已经能够装作那样——天真随性,对未来的一切都抱有开放的态度。
如果可以,他想忘掉钟翎,让钟翎成为他人生中的过客之一,一个人人都有的“前女友”而已。
为此,他甚至决定尝试接受别人的示好,只要他想,就能有这样的机会。
转正不过几个月,文彦就因为表现出色,得以跟随大项目组出差,一行人里,除了领导,他幸运地成为落单的那个,可以独享一个酒店标间。晚上,同组的一个女同事拿着自己的洗漱包敲开了他的房门。
“文工,不好意思啊,我急着洗澡,房间的喷头好像有问题,能借你的浴室用一下吗?”
他知道这个理由很烂,但他沉默了几秒后还是同意了,他想,这或许就是一次机会,让自己回归正常的机会。
在女同事时不时瞥向他浴袍胸口的目光下,他放她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重新坐回床上,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划着屏幕,心思却飘得很远。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这声音本该是暧昧的催化剂,却只让他想起了那间公寓里,明明有两间浴室,他和钟翎却抢着用同一个的无数个清晨和傍晚。
没过多久,同事穿着同款式的浴袍走了出来,她毫无回到自己房间的意思,径直坐在了另一张床上,开始和他聊天。从项目聊到领导,再聊到上海的房价。聊着聊着,她也坐到了他的床上,两人之间的距离被缩短到不足一臂。
他努力地,控制着自己身体里那股想要后退的本能。他告诉自己,去接受一个性格不错、对他也有好感的女人,这才是成年人该做的事。
当她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时候,轻声问:“你怎么不主动一点呢?”
文彦在这一刻,猛然醒悟。自己这副如临大敌、浑身僵硬的感觉,不是紧张,更不是期待。他知道欲望来临的时候是什么样,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这具身体里,除了心慌和一种背叛了什么的愧疚感之外,空无一物,连一丝一毫旖旎的情思都没有。
真是天大的笑话。时至今日,他竟然还会因为尝试接受另一个人,而对那个早已将他抛弃的人,感到愧疚。
“抱歉。”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可能不太行。”
女同事显然对这种急刹车很不理解,脸上的表情从暧昧变成了错愕和一丝单纯的不解,她甚至直言不讳地问:“你……是不是不行啊?”
他说是的,他不行。
和钟翎之外的人,他都不行。而钟翎,不会回到他的身边了。
这次失败的尝试,像最后一根利箭,射穿了他心中对开始新生活的妄想。
出差回来后,他照旧来看了一次公寓,门锁依然没换,他离开时贴在最下面,只要有人开门就会被撕开的透明胶带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没有人回来过。也许,钟翎真如她所说,留在了美国的投行工作。
他彻底死了心。他突然醒悟,在遇到钟翎之前,他也不是正常人,他从来不是,没有钟翎,也就是回到最开始打算过的生活而已。
他最后一次走进那间公寓,屋子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只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斗柜里的三万还在,他又将工作这一年存下来的三万补了进去。
一封信被他放在了钱的旁边,压在它上面的,还有那把跟了他近五年的钥匙。
他不知道钟翎会不会换国内的号码,只是发短信这个古老的方式没有被她拉黑。
【钥匙放在了斗柜里,谢谢你,多保重。】
依然没有收到回复。
他辞掉了工作,在一个秋日的午后,登上了返回明海的列车。窗外的景色,这些年的来回里,他看到过无数次,唯有这一次,他有了离别的眼泪。
父母对他回到明海的决定十分欢迎,从他找到工作开始,就张罗着给他在市区买房——反正以后结婚也要买的,早买早装修。
文彦只是笑笑不说话。
新的offer来自中实集团的一家子公司,虽然并非总部,但是待遇不错,虽然不比在上海发展前景大,但在明海,也算是跟大厂同级别的水平。
除了父母开始明里暗里催他谈恋爱,其他一切,都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