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日子◎
起初, 钟翎以为是自己熬鱼汤的时候,去腥的步骤没有做好。尽管文彦在视频里, 一步步教他如何补救,但那锅汤的效果仍然不理想,她只是喝了两口就感到一阵反胃的恶心,虽然遗憾但是也没怎么在意,她厨艺不精也不是一两天了。
后来她图省事,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快餐店买了一份炸鸡,准备随便解决一下午饭,然而刚吃了一点, 反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比上一次更猛烈。
她的第一反应是吃坏了东西, 得了急性肠胃炎。下了课,她就近找了一家药店,想买点肠胃药, 但是当他拿着药, 路过一排货架时, 她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鬼使神差地,她取下了三个不同品牌的验孕棒。
结账的时候, 她把它们和肠胃药混在一起,全程面无表情,就好像她本就准备买这样一样。
实际上,她心中的不安几乎要跳出来。
上个月的生理期很奇怪, 突然来了又走, 她只以为是压力大导致的不正常
她告诉自己要冷静, 她和文彦一直都有做措施, 前两年天天住在一起都安然无恙, 不能这一次就这么巧。
回到公寓里,她把肠胃药随意地放在桌子上,拿着一根验孕棒就冲进了卫生间。
使用方法很简单,她一步步照着操作,然后将它平放在洗头台上,开始倒计时5分钟。然而她的手机倒计时根本就是没有必要的,她眼看着短短的时间内,显示窗口出现了第二道清晰的红杠。
她只能再一次暗示自己要冷静,明天早晨再测,早上的结果更准确。
文彦的消息她如常回复,他的暑期实习即将结束,最近正热衷于跟她交流职场和校园生活的差别之处,并且算好她睡觉的时间,及时停止啰嗦,跟她说了晚安。
但那一晚,她根本无法入睡。几乎是天光微亮,她就从床上爬起来,用剩下的两根再次进行了测试。
三个验孕棒的使用方法有所不同,但结果却和昨天一模一样。
她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无力,她靠着身后的墙缓缓蹲下,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她的人生,从她懂事起就在规划中前行,一步一个脚印都落在了该在的地方,从未有过如此重大的失控。这个意外,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去医院做检查,然后这个侥幸也被事实浇灭了。
她的父母来得很快,几乎是一接到她的电话,就放下了各自手头所有的工作,买了最近的航班飞到了美国。
钟远鸿和周砚芝在学校不远处这间不大的公寓里看到钟翎时,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钟翎知道,不是因为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也不是因为没有倒时差,而是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
是的,这是一个纯粹的意外。
钟远鸿甚至都顾不上父女之间提及这种私密话题的尴尬,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怎么回事?!怎么不做好措施!”
钟翎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这两天她反复回忆,他们每次都很小心,久别重逢也不例外,甚至做完还注意了一下有没有破。听到父亲的责问,她积压的情绪也瞬间爆发,大声反驳:“我做了!每次都有做好措施!但是那东西本来就不是百分之百的,我有什么办法!”
“你和你那个小男友分手了?”
“最近交了新男朋友?他人呢?你没告诉他?中国人还是外国人?”
钟远鸿的疑问像是连珠炮一样砸了过来。
“没有新男朋友,我们没分手。”钟翎打断他。
“你玩出来的?那你知道孩子爸爸是哪个吗?”钟远鸿觉得自己要气晕过去了,除了喜欢和他抬杠,钟翎本质上还是个从小到大都省心懂事且争气的孩子,没想到一有事就来个大的,“钟翎你真是——”
“文彦前一阵来波士顿参加竞赛的,我去找了他。”钟翎此时也懒得理会钟远鸿这离奇的猜想,只能无力有无奈地讲出事实。
“他知道吗?”一直沉默的周砚芝,终于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
“还没和他说。”
“那就别说了,趁现在还小去打——”钟远鸿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周砚芝拍了一下手臂制止。
“你打算怎么办呢,小翎?”周砚芝走到女儿身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声问她。
“她才多大能做什么决定!”
“我想留下。”
钟翎和钟远鸿几乎是同时说出了声。
“你真是疯了!”钟远鸿气得在不大的客厅里来回踱步,指着钟翎就骂,“你要为了个还在上大学的半大小子生孩子?他连自己都养不活!”
“我是为了自己生的。”钟翎抬起头,迎着父亲的怒火反驳,“我已经24了,都超过法定年龄4岁了,怎么不能生孩子?”
“哼,你是超过了。”钟远鸿冷哼,“你孩子的爹没啊,他都没法和你结婚!”
“那就不结婚呗。”钟翎对此根本不在乎。
“你你你——”钟远鸿觉得自己血压都要上来了,“你把我气死算了!”
“你还要上学呢,”周砚芝心疼地看着女儿,替她理了理脸颊边的头发,“难道要休学去生孩子吗?”
“我已经适应这边的学习强度了。除了生的前后那两三个月可能需要休整,其他的也不会耽误什么。”钟翎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阐述着她的计划,“早生晚生,反正都是要生的。与其以后拼事业的时候被你们催婚催生,不如现在有时间的时候,就先生了……”
“孩子爸爸你们也见过,长得好看又聪明,宝宝肯定也是,说不定因为年轻,基因质量更好呢。”
而且,按照他们家的条件,给她在美国创造一个能兼顾学业和养胎的环境,完全不费吹灰之力。
做父母的,终究是拗不过女儿。
不过,钟远鸿提出要把文彦立刻抓来美国陪她,一起承担责任。这个提议却被钟翎一口回绝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他难道不该负责吗?”
“他还是个学生,”钟翎说,“难道要他休学过来陪产吗?”
“你不也是个学生吗?你都能生,他为什么不能陪?”钟远鸿现在就后悔,应该在钟翎毕业的时候就拆散他们,而不是对他们掉以轻心,以为隔着一个太平洋就肯定会分手,结果搞出现在这个无法收场的局面。
钟翎沉默了许久,像是在进行一场剧烈的内心挣扎。最终,她下定了决心,说了一句让夫妻俩都始料未及的话:
“我会和他分手的。”
这反而让钟远鸿和周砚芝面面相觑,他们还以为女儿是因为情比金坚,才非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告诉他,事情就变得复杂了,他怎么想,他的父母怎么想,都要左右我的决定吗?不告诉他,就这样谈着恋爱又算什么事呢?”
“他反正也帮不上什么忙,孩子我自己也能养,以后也就只归我一个人,不是挺好的吗?”钟翎看似说得轻松,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却死死地攥紧了手机,“我不想休学回国,他也不能放着国内的学业事业不管过来陪我。所以,就这样吧。”
其实她心里知道,不是他不能过来。而是以文彦的性格,只要她一开口,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放下国内的一切,放弃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光明前途,立刻飞到她身边来。
她知道,她拥有着一个和她无比契合的伴侣,也正享受着她意料之外的甜蜜爱情。但她也知道,这些都是建立在校园和那间同居的公寓上的。无关家庭、无关社会,美好得像是在真空里,也脆弱得像是泡沫。
而那份沉重到改变人生的牺牲,首先就会将他们之间的关系,捆绑上无法挣脱的愧疚和责任。
这可能是她这辈子所能经历的最纯粹的爱情了,她不想把因此而出现的孩子丢掉,但也不能,也不敢,把一个孩子的重量,以及愧疚和责任的枷锁,都一起压在这个泡沫上。
它会轻易地就破碎掉的。
不确定的以后,犹如噩梦一般纠缠着她的思维,她害怕文彦对这场意外心生埋怨,害怕他最终变得面目全非,更害怕自己因为愧疚而对此毫无办法。
与其这样在彼此生厌中不声不响地碎掉,不如在最绚烂的时候,由她亲手戳破。
谁都没有错。这个孩子只是来得太早了。它没有出现在他们都有能力掌握自己人生轨迹的时候。那么,她只能狠心地剥离了所有不可控的变量,做一个,在她看来,最大程度上不会改变现状的决定。
她选择一个人,走上这条路。
但这条路,并非如她想象的那么轻松。24岁的她,见多识广、理智、冷静,甚至在实习期间都能轻松化解职场上的尔虞我诈。
但怀孕的辛苦,并非由性格决定。
她能决定这个孩子的爸爸是谁,能决定是否切断孩子和爸爸的联系,却无法决定这根脐带下的寄生生命,要如何折磨她的身体。
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她有后悔过,她甚至重新打开监控,想看看文彦在做什么,结果吐得更厉害了。
所以,一整个孕期,她都没有再打开。
孕吐好了没多久,就开始有胎动,第一次的时候,她激动地把妈妈喊过来看,还记下了具体的日期时间。
后来她发现,胎动也并非如一开始那般梦幻美好。
从激动到麻木,既害怕它不动,又害怕它动得太厉害,越大,动得越频繁,也越让她不适。
有时候她想,怀孕的过程这么折磨,母亲怎么做到不怨恨孩子的呢?她的母亲,看着她日益臃肿的下半身,心疼得恨不得代替她受苦。那她自己呢,也会在有一天,为了这个孩子愿意付出一切吗?
有时候她又理解了,正因为如此辛苦,才更知道孩子的得来不易。她终于明白,父与母之间的彻底差异。
文彦总是开玩笑地说,他不是个男人,说的时候,没有一点男人的样子,她觉得有趣,她喜欢这样的文彦,一个雄性激素不上脑的男人,大多数时候,确实可以不把他当男人一样看。
但他终究是个男人不是吗?不然她肚子的孩子从哪儿来的呢。
孩子在她的肚子里,而不是在他肚子里,他没有子宫,这就是他们本质的区别。
谈恋爱的时候,这种区别在他们之间不大,但到了婚姻与生育的关头,再自信如她,也不敢百分百相信自己的眼光。
她妈妈怀孕的时候,正值中实发展的黄金时期,钟远鸿为了事业拼搏,所做的事就是给周砚芝雇了一个又一个保姆,她小时候,见到梅姨的时间都比见到她爸的时间多。
她也知道,她爸爸只有她一个孩子,是因为妈妈不能再生育了,而不是他不想生。
一直持续到钟翎上中学,每次吵架,他都把爸爸都是为了你们过更好的生活挂在嘴边。
他关心自己的成绩,却不记得自己上初二还是初一,他记得她爱吃东坡肉,然后每次都点这个,直到把她吃到腻也没有发现她不爱吃了。
但钟远鸿是所有人交口称赞的好父亲、好丈夫。
钟远鸿对文彦看不上眼,但第一反应是,她需要一个丈夫,哪怕这个丈夫连适婚年龄都没到;而她的孩子需要一个爸爸,哪怕这个爸爸还是个没有出校园的愣头青。
钟远鸿觉得,过不下去踹开文彦就行了,他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女儿和孙辈,钟翎却不敢赌了。
一开始做决定时候的决绝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日复一日的矛盾。孕期的脆弱让她极度渴望陪伴,她想,她不应当是这样的,都是因为她把感情扼杀在最好的时候了,她找不到文彦的缺点,埋怨他都无法理直气壮。或许,如果像她最初害怕的那样,在生活中消磨了彼此的爱意,她会更痛快些。
她对自己说,钟翎,你可以脆弱,没有人要求你必须坚强,你只是想想而已,就算后悔,也没人知道,不是吗?
没日没夜地,这些不受控制的思绪,侵占着她的脑海,她还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同时面对学业。
有一天,她甚至梦到文彦对着她说:“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那个时候,距离预产期也不过是两个星期了,她哭泣的动静吵醒了睡在她身旁的周砚芝,周砚芝迅速将女儿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就像小时候一样。
“妈妈,我有点想他了。”她终于忍不住对着母亲倾诉白日里她不愿承认的事实,“我想吃他做的菜。”
“但是他一定不会再为我做了。”
周砚芝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女儿,她并不懂女儿和这个男友的感情经历,女儿从没说过,但是想来,应该是很美好的。
“那你要联系他吗?”周砚芝轻声问,“你做什么决定,妈妈都会支持你的。”
“明天再说吧……”
然而第二天,她并没有空去思考要不要联系文彦,因为她的女儿,选择在那一天出生了。
飞飞占据了她所有的目光和精力,她的每一次哭、每一次笑,都牵动着她的神经,即使有专业的育儿嫂,她也并不能全然放心,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她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觉。
她给女儿起的名字是钟斐,钟远鸿说她对孩子爸余情未了。
钟翎不置可否,只是晃了晃女儿的小手,想要引她再笑一次。
女儿的出生,让她孕期的那些胡思乱想都随风而去,她甚至可以,在房间里只有她和女儿的时候,打开手机,看一眼监控。
那一天,是文彦毕业的日子,钟翎的同学在朋友圈发了毕业照,所以她突然就,鬼使神差地想看文彦在干什么。
她看的时候,公寓里已经空无一人,她往前找录像,才看到文彦已经收拾东西走了,并留下了一沓现金。
婴儿“哦啊”的声音传来,像是要她的关注,她才关上手机,专注地看她练习翻身。
飞飞是个聪明又漂亮的小女孩,她的长相集中了自己和文彦的优点,满月之后,就没有不可爱的时候,钟翎每一天,都更加不后悔当初选择生下她。
又因为她很聪明,所以从她第一次问到爸爸时,钟翎斟酌了一会儿,就决定认真地告诉她事实。
那个时候,她才终于又翻出来相册里那些文彦的照片,她们的合照其实不是很多,毕业那天的合影算一个,自拍只有零星几张,还有剩下的,其实是和朋友聚会的时候,cici拿他们当模特练手拍的。
以及一些她偶尔趁文彦不注意拍的他,有的很帅很正经,有的是他很囧的抓拍。
当然,她是给女儿看的正经的那些,以及他们显得亲密的合影,她知道,飞飞年纪小,但也不是那么好糊弄。
2岁多的飞飞,首先对爸爸的身高表示了认可,然后她问:“那他去哪儿了呢?”
钟翎说:“我生你之前,就和你爸爸分手了,所以……”
“可是Fiona的爸爸妈妈也分手了,她爸爸每个月都会过来找她玩。”飞飞的邻居玩伴里,父母离婚或者分手都是常事,她并不觉得奇怪,她发觉的不同是,她的爸爸从来没有出现过。
“爸爸死了吗?”她天真地问,她不知道死亡是什么,只知道死亡是一个不出现的原因。
“不是!”钟翎摸了摸孩子的脸,就突然好像透过她看到了监控视频里无数个日夜都不快乐的文彦,她终于撒了个谎,而这个谎,注定她要用否定曾经的决定来圆。
“他只是在中国,不方便过来,等我们回国就能见到他了。”
“那他会对我好吗?如果对我不好的话,我也可以不要爸爸。”飞飞把自己塞进妈妈的怀里,玩着妈妈的头发说。
“会对你好的,他是个很好的人。”钟翎说。
“真的吗,不要骗小孩!”
“真的。”
*
于是,分开四年后,钟翎又自私地,将这个人拉到了这条路上来。
她看着身旁从她说要带他来见孩子起,就紧张得不行的文彦,突然开始好奇,如果是四年前,他会是什么表现。
倏尔,她又回过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自嘲地笑了笑。
她讨巧地用一场激烈的做、爱来遮掩他们之间的误会和隔阂,又用孩子的期待来堵住文彦对她的所有质问,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委实再也算不上什么好恋人。
她这个旧日恋人,为了孩子,把他又拉进了最怕的麻烦里。
车子驶入珑园的大门后,文彦后知后觉,从被巨大的意外冲击到慌乱地洗漱出门,自己竟然没有给孩子准备礼物。
别说礼物了,他连身上的这套新衣服都是早上钟翎从柜子里拿出来给他的。
他做的,仅仅是仔仔细细洗了把脸,然后把头发打理了一下,好让宝宝能看到个干净清爽的爸爸。
司机将车平稳地停在了一栋别墅前。
钟翎没有催他,而是等着他整理好心绪,才打开车门。
不过他们的这番磨蹭,已经让期待了许久的小朋友坐不住了。从看到熟悉的车子进入视线,她就踩着沙发趴在了窗边等待。结果左等右等,迟迟不见人有动静,她终于按耐不住,滑下沙发,推开对她来说还有些重的门,自己跑了出来。
“妈妈!”
所以钟翎一下车,就被小小的孩子扑过来抱住了腿。
紧跟下车的文彦,就这么立在车门边,看着孩子对钟翎十分依赖的模样,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开口又该说些什么。
“这是爸爸吗?”不待他开口,就看到孩子一边抱着妈妈的腿一边盯着他,虽然说出的话是疑问,但他莫名地感觉到,孩子已经认定了他就是。
以前他从未想过,爸爸这个词会和自己联系在一起,哪怕是和钟翎谈恋爱的那段日子,他想得最远的也就是结婚。安全措施成了他的习惯,他都忘了,他的身体和灵魂,是不一样的身份。
这个身份,让他不需要经历任何苦痛,就有了一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
“飞飞……你怎么知道我是爸爸?”文彦蹲下来,第一次平视这个小朋友,这也是他第一次,认真地看清了她的脸。
她真的很像钟翎,几乎就是钟翎的缩小Q版。
“当然是因为有照片呀!”他还在端详着女儿的小脸时,女儿已经回答了他。
她松开抱着妈妈的手,靠近文彦,对蹲着的他左右打量了一番,说出的话不知是真心的疑惑还是嘲讽:
“爸爸这么笨,是怎么生出我这么聪明的小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