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怎么办?◎
等再次坐在钟翎的那台车上, 被后排儿童座椅上的飞飞倾情介绍她们“家”时,文彦才后知后觉, 自己又一次被钟翎安排了。
不对,这次应该说是,50%被钟翎安排,50%被钟斐安排。
真是如出一辙的母女俩,他在心里默默感叹。
他也终于知道,瑞玺是哪里了——他女儿真是谦虚了,顶楼大平层也让他不要嫌弃。
不过,一个新的、也是无比尴尬的问题出现了:文彦今晚, 到底该睡在哪里。
“呃……”他在玄关那里站了一会儿, 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宽敞的新环境, 主动提议,“那个……我住次卧?”
“嗯。”钟翎点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选。她脱下外套, 吩咐已经换好鞋的女儿, “飞飞, 带爸爸去那个朝南的次卧,我先去给你放洗澡水。”
“收到!”飞飞清脆地应答, 然后像个小导游一样,拉着文彦的手,熟门熟路地去了目的地。
“爸爸,卫生间在这边。”她还煞有介事地为他介绍了整个房间的布局, 甚至打开了衣柜让他看里面的隔层, “如果洗澡的时候遇到什么问题, 记得喊妈妈哦!医生叔叔说你要多多注意呢!”
文彦:“……谢谢你啊宝宝。”不过应该用不着了。
“飞飞, 你很熟悉这个房子吗?”他忍不住问。
“也没有啦!”文彦打开行李箱, 刚拿出半箱子的衣服,飞飞就调皮地一下坐了进去,把自己团成一小团,晃着小腿,随意地回答,“最近我住在爷爷奶奶那里比较多。”
“但是妈妈说,我们以后要独立生活,就住在这里!”她又补充道。
“哦?有多独立?”文彦觉得好笑。
“就是我、妈妈,还有陶奶奶。”飞飞认真地掰着肉乎乎的手指头数,然后又郑重地加上一句,“现在,要加上爸爸!”
“陶奶奶也会跟过来吗?”
“对呀!不然妈妈去上班了谁带我玩呢!”
“你们真是好一个独立的三口之家。”文彦悄悄地用她听不懂的方式,损了她一下。
“是四口!爸爸怎么不会数数呀!”飞飞根本理会不了他话语里的言外之意,不满地纠正他,“爸爸不可以把陶奶奶排除掉!”
“飞飞——”
听到钟翎的喊声,飞飞立刻从行李箱里爬起来,蹬蹬蹬地跑去洗澡,瞬间就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四口……”文彦一个人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看着那个空了的行李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女儿那份纯粹又直接的期待。
*
文彦第二天起来的时候,陶姨已经过来了,她看到穿着睡衣从次卧出来的文彦,脸上也没有丝毫意外,自然地招呼他过来吃早饭。
“飞飞呢?”他拉开椅子,问正在喝粥的钟翎。
“睡着呢,她最爱睡懒觉了,一点也不像我。”她说。
“我还以为是像小文呢,结果小文也一样爱早起啊。”陶姨又端着一盘蒸饺出来,笑着打趣。
钟翎喝粥的动作都顿了下,然后状似自然地说:“是像他,以前他上学的时候,上午没课就睡懒觉。”
“嗯。我有点认床睡不着才起这么早的。”文彦也顺着她的话说。
钟翎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也没多说什么。
“你要多休息两天吗?”吃完饭,钟翎问他。
“嗯?”文彦回答,“我没有额外请假,一般都说两天就差不多了。”
“这么……积极?”这和钟翎印象中的文彦不一样,以前的话,如果不是有签到的要求,他大概是恨不得在家自学所有课程的。
“请假理由挺难说的……”他说。中实对员工请假并非丧心病狂,但是要有足够的证明——病假,什么病;事假,大概什么事;年假,主要干什么,以防止员工在请假期间出现什么意外,理不清。
他倒也不是觉得结扎丢脸,主要是这两年他其实或多或少遭受了些议论,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要是不好意思说,我去帮你跟杨总说一声。”钟翎主动提议。
“你说?”文彦实在有些意外,“这不合适吧……”
“反正他也不会对我刨根问底。”钟翎耸耸肩,她对于自己和文彦的关系,是否会被公司的人知道根本无所谓,或者说,她还挺乐见其成传出点什么的。
“还是我去说吧。”文彦最终还是决定自己解决,“正好可以在家多陪两天飞飞。”
飞飞对于爸爸又多两天假期这件事,感到无比开心,哪怕这两天他也没法带自己出门。
爸爸在这里的话,妈妈去上班的时候,陶奶奶就可以回自己房间休息,把她托付给看上去就很靠谱的爸爸,而爸爸,会答应她所有的要求!比如多看半个小时动画片,多吃一块巧克力,虽然多得有限,但很刺激!
而住在这里,对文彦的好处是,他可以每天都守着飞飞入睡,然后再回到自己的房间。或者有时候,飞飞就睡在他的房间,钟翎虽然会不放心过来看看,但也没有制止。
而且,他终于可以亲手做菜给他的女儿吃了。
要不是文彦过了那两天就又开始正常上班,只能做个晚饭,陶姨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要失业了。
慢慢的,飞飞的要求具体了起来,从今天要吃什么菜,升级到了“爸爸,我想吃蛋糕/蛋挞/饼干”。于是,文彦又开辟了甜点业务。
得益于钟翎给厨房置办了全套的电器,这些他都可以尽情发挥。
乃至于钟翎去上班的时候,都会时不时拎着一盒甜点,放到办公室的小冰箱里。
如果不是有钟翎极具权威性的制约,飞飞可能真的要得意得飞上天了。
所以她觉得,是时候给这个有点无法无天的小孩找点事情做。
某一天睡前,当她把几家不同的幼儿园资料摆在桌上,让飞飞选的时候,飞飞都愣住了。
“妈妈,我不认识这么多字。”她扭捏地说。
文彦端了一杯水走过来,看着这架势,保护女儿的本能立刻上线,“这是要干嘛?”
“让她选个幼儿园去上。”钟翎说。
“提前这么久做准备吗?”他也坐下,翻看着这些花里胡哨的宣传手册。
“不是等下个学期,是下周直接插班去上。”钟翎回答,“她天天在家,也没有小伙伴,多无聊。”
“我不无聊呀!”飞飞赶紧表态,“我在家可开心啦!”
“你每天不是看电视就是看pad手机,当然开心了。”钟翎一针见血。
“还有拼乐高搭积木看故事书!”飞飞不服气地反驳。
“这么说,你就是不想上幼儿园咯?”钟翎看着女儿,语气开始有些不妙。
飞飞朝后往凳子上靠了靠,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而陶奶奶早已收拾好碗筷明知地回房间休息去了。
“不想嘛。”她的语气带上了撒娇。
“理由呢?”钟翎问她。
“幼儿园学的东西我都会呀,我不想离开妈妈嘛,还有爸爸!”
“你又没上,怎么知道教的东西都会?”钟翎真是服了女儿的自信,“而且爸爸妈妈白天都在上班,你去上幼儿园根本不影响。”
飞飞心知自己说不过妈妈,干脆转过头去不看她,也不继续找理由,摆出了一副不愿意配合的姿态。
“怎么了?”文彦赶紧靠过去,摸摸飞飞的小脸蛋,生怕她下一秒就哭了,“真的不想去?”
“嗯!”飞飞见爸爸的语气像是站在自己这边的,赶紧用力点点头。
文彦回头想劝劝钟翎,就看见她跟也飞飞一样板着脸,神色不妙,他的话也迅速憋了回去。
但是他也不能弃女儿于不顾,只能想个折中的法子。
“先去睡觉好不好,我保证你明天肯定不去的,我再跟妈妈商量商量。”他抱起飞飞,小家伙立刻顺从地点了点头,“我先带她去睡觉。”他和钟翎说。
钟翎点点头,没有说话。
哄着飞飞睡着,又用了半个小时。文彦轻手轻脚从主卧出来,钟翎却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动。
“她不想去,就先不要让她去了吧。”文彦在她对面坐下,尝试重新开启这个话题,“她好像确实很抵触,要不就,再等个大半年?直接上中班也行。”
“那她要是到了上中班的时候还是不想上呢?”钟翎迅速反问。
“那也不是非得就上,”文彦说,“确实幼儿园教的东西她都会呀,她这么聪明……”
“不行。”钟翎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但态度却不容置疑,“在美国的时候,社区里有很多小孩一起玩,现在回国了,反而没有了固定的玩伴。她需要多多接触同龄的小朋友,这对她的性格发展有好处,也帮助她早点适应国内的生活。而且,她只是在耍小性子,不是真的不想去。”
“她不是耍小性子的小孩,”文彦立刻反驳,“她只是害怕陌生的环境,这很正常。”
“你太顺着她了,什么都听她自己的,她只是个不到四岁的孩子。”钟翎的语气沉下来,为文彦总是无限制地纵容女儿。
“我只是想要她开心。”文彦对钟翎的指责感到有些冤枉。
钟翎似乎因为文彦的不理解而感到有些烦躁,她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文彦,我知道你心疼她,也想补偿她。但是在这件事上,我比你更适合做决策。”
文彦脸上那点试图沟通的温和表情,瞬间就僵住了。他怔怔地看着钟翎,感觉自己这段日子,升起的那点参与感和责任感,被她这句话轻描淡写地冲刷得一干二净。
而他,确实没有资格和底气,他现在连监护人都不是,他现在享受的亲子时光都是钟翎施舍给他的。
钟翎也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试图补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在教育飞飞这件事上,我确实比你更有经验……”
“你当然有经验。”文彦打断了她,像是被踩中了尾巴一样,“我才认识她多久,能有什么经验?但这四年的空白是我造成的吗?”
这句话,让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钟翎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看,他有些无法直视她那双受伤的眼神,躲藏似的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企图平复失控的情绪。
钟翎喝了一口水,眼看着文彦好像变得平静了一点,才重新开口:“从客观上来讲,我更了解飞飞,所以我认为,这件事上我觉得我能够处理好。”
文彦承认这是客观的事实,但正因为这太正确,才让他好不容易降下去的血压又因为这句话瞬间升了上来。
“我倒是想了解,你给我了解的机会了吗?”文彦突然就想把所有的情绪都摊开到台面上,“不说孩子了,我现在都不了解你。”
“但有一点没有变,估计你这辈子都不会变,”他转过身,几乎是俯视着仍然安稳坐在椅子上的钟翎,“那就是,你总喜欢替我们做好决定。”
“什么叫’我们’?”钟翎眉头紧紧蹙起。
“你不也替飞飞做了决定吗?”文彦回答她。
“上幼儿园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事,难道她不该上学吗?”
“我是说你替她决定了不需要我!”
钟翎被他这句话堵得脸色发白,呼吸都重了,“那件事和现在这件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文彦的声音也忍不住拔高,“本质不都是一样吗?!都是你一个人,高高在上地,就替别人的人生下了判决!你问过我的意见吗?你凭什么觉得你的决定就一定是对的?!”
文彦的指责,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在这个夜晚,因为幼儿园的事情,狠狠砸向了钟翎。
也精准地,戳中她心中最隐秘的矛盾之处。
她曾经愧疚过,曾经后悔过,但现在被当事人当面毫不留情地指控,她竟然不想承认,甚至觉得无比委屈。
“我是做了我当时能做的最好的决定!”她也站了起来,声音同样在颤抖。
这不是他们原本想象中,讨论往事的契机,但是现在的情况下,他们不能再跟前几个月一样,若无其事般地和平相处,把这件事糊弄着揭过去。
“你最好的决定就是抛弃我吗?”文彦毫不示弱,“前一天,前一天我们还浓情蜜意的,我这么形容是对的吧?然后第二天,突然发个消息分手就消失了,一个消息不回,一个理由不给。”
“既然觉得四年后我有知情权,怎么当初就想不到?”
“当初我如果知道——”
“当初你如果知道,会毫不犹豫地飞到美国陪我,是吧?”钟翎截断他的话茬,“怎么做,你告诉我怎么做?”
“休学?申请美签。用什么申请?有合适的留学项目吗?配偶签你有到结婚的年龄吗?还是说,办个投资移民拿绿卡?”
“是啊,归根结底,只要我愿意,只要我们家愿意,总有办法把你弄过去,但是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呢?相信二十一岁的你足够成熟,做出那样的牺牲,又靠着岳家在美国生活,以后不会因此对我心生怨怼?”
文彦却不愿意相信这样的“不信任”,“我不会——”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钟翎的情绪也失控了,“这是个孩子,活生生的生命,会哭会闹,可能你到死都要为她操心。”
“你当初只是个大三的学生,家庭不足以为你兜底,你需要靠兼职才能有钱租房子,虽然眼看着毕业就能找到不错的工作,但是毕竟只是一个未来的设想。”
“文彦,你告诉我,”她上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你用你那个女人的脑子想想,告诉我,假如是你,意外怀孕了,而孩子的爸爸是这样的情况,你觉得所谓的爱情还可靠吗?你要把决定权分给他吗?你会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