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大雪终于停了,浓密的云层压得极低,放眼望去,天色依旧很暗。
驰骋在官道上的朴素马车,身后留下了一道道蜿蜒漫长的车轮痕迹。
车帘子被掀了起来,一阵寒意直钻了进去,吹散了车厢内的暖意。
极目远眺,皆是白茫茫一片,道路两旁的枝头上皆堆积了厚厚的积雪,偶尔狂风掠起,吹落枝头堆积地簇簇白雪。
“姑娘,虽然此刻雪停了,可还是很冷的,把车帘子放下来吧,莫要受了寒意。”
冰冷的寒风裹挟着寒意席卷而来,丝丝缕缕的寒意仿佛要往人的骨缝里钻,掀起车帘子的葱白指尖不由自主地颤了一颤,很快又松开了指尖,任由车帘子垂下,将寒风冷意阻挡在马车外。
此番出行的路程稍远,苏芙蓉在林婉提了要出远门前,特意备了辆稍大点的马车,还特意命了两名会些守卫武艺的侍卫跟随驾车,免得路上遭遇不测。
苏芙蓉泪眼婆娑的再三挽留:“怎么就非得这时候回去吗?不能再稍等,待天气变暖一些再出发吧。”
“不了,”林婉心里是有愧疚的,她并没有坦白说自己为何走得那么匆忙,原本收到顾清和的信件是距离发出时往后推了好几日,若是再不出发,恐怕事情有变。
林婉面对舅母他们的疑惑,一直都是借口家中有事,她是不得不要回江南一趟,待此事一了,便会回京城来寻他们。
幸好车厢内提前摆好已经烧好备好的烤盆,在帘子放下后,车厢内的寒意立即被驱散走了,顿时刚到深深的暖意。
京城的郊外,天气严寒,官道上久久才看到有马车经过,但今日却是异于寻常的热闹。
在白雪皑皑的官道尽头处,忽然闪现气势庞大的士兵行伍,在林婉所坐的马车拐入另一方向时,那望不到尽头的士兵行伍正簇拥守卫着两辆华丽的马车,迎着阵阵寒意朝京城的方向移动。
经过了京城郊外的十里亭,前面那辆马车却忽然停了下来,只见车厢门从里面朝外打开,一女子身披织锦镶毛斗篷,周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疾步奔到另一辆马车。”世子哥哥,能让本宫坐上你这辆马车取个暖吗?本宫那辆那车里的炭炉子早就熄灭了,好冷啊!“片刻后,车门打开,昭仪公主终于进了马车。
随行的士兵们静息片刻,又接着继续往京城走去。
“世子哥哥……”
谢淮渊闻言,掀起眼眸,冷静的瞧了她一眼,继而又低头继续处理矮桌上冗长的政务。
一旁的昭仪公主几次想要张嘴说话,最后还是继续保持安静,眼眸里的暧昧目光坦露无疑。
谢淮渊无法忽略那直视的目光,手中的笔一顿,桌上打开的文书上立即沾染了一片墨迹。
他垂眸看了一眼这文书,大概是罗列了无数条有关此番查处的盐商勾结官员的贪污罪列,他凝神看了看,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瞧着文书上并没有遮挡重要信息,便合上将它放置在矮桌的另一边。
“公主,你有话请直说。”
昭仪公主柔声道:“此次多谢世子哥哥了,若是没有你,恐怕这丢失被贪了国库银子很难寻得回来,届时父皇定会大肆夸奖表彰你的。”
车厢内静寂了片刻,谢淮渊才倏然抬眼,面色冷静道:“此事一了,便是我已经兑现了当年应下的第二个承诺,而且此案子乃是朝中一直关心的,如今你能用巧计不损一兵一卒,处理了案子,圣上也会看到公主殿下的聪慧之处,定然不会轻易将公主随意赐婚,甚至和亲的,公主你是自由的。”
昭仪公主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谢淮渊此番话语还是在暗示着她最为关心的事。
“世子哥哥,你是知道我的……那么多年来……”
“慎言!公主殿下。”谢淮渊稍稍抬眼看着她,视线里却是宛如暴风雪中的寒冰刺骨,“除了那件事情,其他的我都会应当年的承诺,唯有这个不可。”
那道冰冷的寒意,直把车厢内的气息都变得瞬间覆上了冷意,将昭仪公主的内心瞧得发颤。
她踌躇了许久,才缓缓轻声应道:“……好,本宫知晓了。”
很久之前,原以为自己舍身救他会换得半丝恩情,但她却忽略了,京城里人人口耳相传深受欢迎的世子哥哥依然是那般的冷漠无情。
除了面对她,林婉!
昭仪公主垂下的眼眸闪过一丝恨意。
-在昭仪公主与谢淮渊刚回到京城后不久,京城里就已经传遍了,纷纷在说两人关系匪浅,这些话弯弯绕绕地竟然还被当事人给听到了。
宫道上覆盖的积雪已经被宫人打扫的很干净,此刻,有两名宫人正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求饶。
原本谢淮渊在下了朝后,正要与昭仪公主一同前往寻圣上回禀查案处理的事项,但是没想到,竟然在听到这两宫人私下暗地里编排着他与昭仪公主两人的好事,甚至还提及情意如何的深厚。
谢淮渊默然的看着跪倒在冰冷宫道上求饶的宫人,眼眸里的寒意并不比墙角边堆积的白雪寒意少,许久,留下了一句话,“此乃宫中的事,我不便插手,还是交给公主殿下处置较好。”
昭仪公主看着越走越远的谢淮渊,回头盯了跪倒在地上的宫人一眼,恼得几乎想撕了这两人的嘴,竟这般不懂挑选说话的场合。
她随后匆匆跟上已经走远了的谢淮渊脚步,赶去见了圣上。
圣上听了他们的回话,听闻成功追回黄金白银已经充盈了国库,这令圣颜展露了笑意,还因此命人传话给皇后,要办赏梅宴,好让上下都同乐一番。
“淮渊啊,今年的赏梅宴你可不能缺席啊!”
“臣知晓。”
谢淮渊从容离去,走在宫道上,这时听到了侍从绿竹的轻声回话:“世子……方才得知,苏府的林姑娘已经不在京城了。”
他跨出的脚步微顿,眉头皱了皱,瞧了眼不远处的宫人,但并没有再多言,径直往宫门外走去。
-这场赏梅宴盛大无比,京城中的不少世家贵女,青年才俊皆在邀请一列,更有皇后亲自为了此次的宴席能办得妥妥当当,特地挑选了在京郊皇城梅林举办。
此处景色甚好,无边无垠的皑皑白雪纷纷攘攘,飘落在这片梅林之中,更加映衬得枝头上的梅花美丽动人。
赴宴的人并不少,或华丽或低调的马车挤满了进皇城梅林的道路。
苏府的马车紧跟其后,缓缓前行,直到了梅林入口方停下。
待到苏芙蓉她们进了梅林时,梅林里的宴席早已安置妥当。
或是粉红,或是红艳,或是洁白,美丽动人的梅花纷纷点缀枝头,无数株梅花树绕着亭台水榭,赴宴的宾客可以自由的赏梅,也可在楼台里品茶驱寒。
“嘿!”
身后忽然有个人轻轻的拍了苏芙蓉一下。
苏芙蓉回头,瞧见是一个十分面生的小姑娘,可这小姑娘的衣着打扮却是不凡。
小姑娘瞧着年岁不大,很是大方得体,“你是林姑娘家的吗?”
“哪个林姑娘?”
“就是会调很好看的胭脂那个林姑娘,你是认识林姑娘吗?”
原来是指林婉。
林婉确实是有在帮忙家中的胭脂铺子,虽然铺子里有掌柜,不过店里售卖的胭脂水粉之类,大多都是经林婉的手,甚至有的还是她亲自添加不少秘方,回头客也很多。
苏芙蓉笑道:“认识的,你可是有事?”
小姑娘眼里的惊喜神色丝毫不掩饰,咧开嘴角笑了起来:“那你定是林姑娘家的苏姑娘,太好了,竟然真的遇见了店铺里的人。”
苏芙蓉收回打量的目光,问:“你有事吗?”
“我前几日去了一趟店铺里,想再买胭脂膏,可我想要的却正好没货,掌柜说要待林姑娘回来后才会重新调制胭脂膏,只有她才知道胭脂膏的秘方,就想问问,不知林姑娘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苏芙蓉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的话,反而被一旁的忽然冒出的冷笑打断。
李郡主:“恐怕林姑娘不回来了,她难道不是回江南去了吗?”
跟着在李郡主身旁的那几个人也走了过来。
“咦,说起来,还真的是啊,许久都没见过她了,林姑娘不是最会跟随世子的吗,就像勾人的小狐狸精,而今日梅花宴都快要开始了,世子待会马上就要过来参加宴席了,她难道舍得不出现?”
“凡是世子出现的宴席,都会看到她的身影。”话语间皆是满满酸意。
“刚刚听隔壁的人说,有人在江南那碰巧遇上了林姑娘,你猜她当时在干什么?状似亲密的与一男子同行呢,这都佳人有约了,难道还会千里赴个赏梅宴?”
“这么快又找到另一个了,还真是难以置信,不愧为小狐狸精。”
苏芙蓉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只觉自己的耳朵被吵得闹哄哄,沉着脸出声,“住口!还当真瞧不出来,你们这些名门闺秀竟然是这样随意污蔑他人名声。”
“污不污蔑,这得去问林姑娘了,不过,我敢打赌她今日定是不会赴宴的。”
苏芙蓉听了,看着忽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李群主他们,眼中隐隐带上了怒火,“再胡言乱语,小心我撕了你们的嘴!”
这时,四周的人越来越多,京城世家各家女眷,听到这边的争吵声响,纷纷抬起头看了过来。
眼看关注此处的人越来越多,苏芙蓉上前靠近李群主,压低嗓音恨恨道:“若让我再听到半句污蔑林婉的脏水,仔细你们的皮子。”
她目光扫了眼前这几人一眼,皆是费尽心思的打扮,“要我说,还不是你们这些人嫉妒林婉,即便再费尽心思妆扮又如何,世子可曾留意过你们片刻。”
“你!”
京城中明里暗里对世子谢淮渊有好感的人不少,坦白表露的也有很多,不过要不就是被直接当面拒绝,要不就根本爱不近世子,更不用说什么后续了。
赴宴的人越来越多,眼看着她们又要争吵不休,甚至还惊扰了宴席上人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在她们几人的身上,贵妇女们有的听到了只言片语,捻着帕子低声交谈,有的似乎是好奇更重,欲探究谈论的究竟是何事。
而方才还能热情与苏芙蓉说话关心林婉的小姑娘,此刻却是饱含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们几人。
这时,前面一片轰动,在梅林东侧的垂花门入口处走出一行人,宫人簇拥着皇后在众人的瞩目下缓缓走来,金钗凤髻,国色天香,尽显皇家风范。
一太监尖声叫道:“皇后到——”宴席上的众人纷纷躬身行礼,一时间场面鸦雀无声,气氛凝滞了一会。
皇后一过来,李郡主她们几人稍稍收敛了一点,场面肃静不少。
苏芙蓉所在的位置距离皇后还是有点距离,遥遥望见皇后似乎眼眸扫了眼她身侧的位置,似乎在寻什么人。
“本宫瞧着今日天气宜人,皑皑白雪下的梅花开得正艳,正是赏梅时节,各位不用拘束,一同赏花同乐。”
苏芙蓉正准备低头问问小姑娘是哪家府上的,怎么不见她与家人作伴,忽然,只见小姑娘欢快奔到了前方众人目光所在地,皇后的身边。
“姑母,什么是狐狸精啊?”
此言一出,场面一时无比寂静。
皇后愣住了,完全没想到自家的这个小侄女竟然大庭广众之下说这话,面上一时僵住,抬眸瞥向了刚才小侄女所待的地方,审视的视线扫过她们。
苏芙蓉原本的位置半点都不引人注目,可在这个话题下,霎时间在场所有人皆看向她,还有正打算悄悄逃离的李郡主她们。
“宁儿,你怎么突然说起这话的?”
“姑母,这话不是我说的,是那几个人说的,还说林姑娘就是个狐狸精。”
“林姑娘?”皇后再次瞥了一眼,冷眼扫过她们,心下了然,语气上难免寒了几分,“都是世家贵女,怎能这般毫无礼节呢。”
小姑娘宁儿原是皇后母家的侄女,她年纪还小,可说出的话却让人明显感觉到并不简单。
李郡主惊吓得脸色煞白,慌忙疾步上面跪倒在地,“皇……皇后,臣女并非有意为之,还望皇后饶恕了我。”
刚刚跟在李郡主身旁的几人都脸色煞白跪在地上。
忽然又一声太监尖叫:“昭仪公主到——”“母后,这是做什么了?”昭仪公主一来,就看到皇后面前跪了好几个人,而且都还是私底下与她交好的。
“李郡主,你们几人口无遮拦,胡言乱语,罚你等禁闭家中,抄写《女则》一书,静心养心。”
在李郡主离开宴席前,回眸瞧了昭仪公主一眼,才恨恨的无奈离场。
在场的众人很有眼力见的皆闭了嘴巴,没有继续这个谈资。
皇后:“你怎么这般迟才来?今日听你宫殿里的女官传话,要稍稍晚一点才出门,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即便话里带上的责备,可话里话外都是满满的关心。
“临出门时才发现原先穿在身上的衣裙沾上了厚重的污迹,只好回头再去更换,才使得来时稍迟了一些。”
宁儿松开皇后牵着的手,欢快地奔上前,如同大人审视那般,很是天真无暇笑道:“公主姐姐今日当真美啊,美得像狐狸精那般。”
昭仪公主一听,脸上原本扬起的笑意瞬间僵住了,“什么?”
宁儿还想再重复那个词的时候,这时跟着伺候宁儿的嬷嬷急忙打岔,解释道:“这是在夸殿下您的美艳动人呢,美得不可方物。”
若是要将美分个高低的话,昭仪公主的美丽在京城中是数一数二的,更多的是公主以生俱来的尊贵气质。
仿佛方才的意外仅仅是梅林宴席上的一个小小插曲,很多就又被新的谈论替代了。
在由着皇后带头,宴席上的其他人皆跟随其后,也是一同欣赏着梅林中盛开的梅花。
几乎是在行伍最后的苏芙蓉气得狠狠地踢一脚脚下的薄薄积雪,瞬间扬起了细微的积雪复而落在她的鞋面上。
这时,不远处一阵按耐不住的骚动,众人抬眼望去,竟然看到了以太子为首,身后紧随了京城中的青年才俊,或是清风明月之资,或是俊逸迷人,或是淡漠疏离,三三两两的结伴走来,映衬得梅林此处霎时蓬荜生辉。
皇后看了眼在太子身后不远的谢淮渊,笑道:“太子今日竟然能得空过来,还相邀这么多同伴一块儿的,难不成是圣上要求的?”
太子:“母后说的是,果然不亏是母后,一猜就猜中了。”
原来是方才得朝堂上,看到谢淮渊竟然没有过来梅林宴席,便勒令太子要带着他们朝堂里的这些未曾婚嫁的青年才俊的过来皇城梅林。
于是,这次的皇城梅林瞬间就成了她们相看的宴席。
太子在一旁跟着道:“父皇还命我定要好好陪着淮渊,顺带替他掌掌眼,看看他有没有看中哪个府里姑娘。”
皇后道:“说起来,淮渊也几乎算是你们一块长大的伙伴,他的脾性是极好的,本宫记得,淮渊似乎也是与公主殿下一块儿长大的,你们几人应该也算是性情相投的。”
说着,又叹息道,“不过,瞧着你们几个小时候玩得最好,怎么一长大了却鲜少见你们如过去那般玩一块了呢。”
昭仪公主顾不上皇后说的话,反而是一味毫不掩饰的瞧着谢淮渊,那眼中的情丝几乎快要流露出来了,这都逐一落在了皇后眼中。
话题一转,皇后又提到了昭仪公主与他齐力破了案子,使劲的夸他们,亦是赞许地看着谢淮渊,在传话让其他跟着赏梅花的人纷纷自个游玩去的时候。
“淮渊,本宫瞧着你甚是喜欢,特别是这次你与公主又正好为圣上齐心破了盐商贪污案,追回了大量赃款充盈国库,乃是天生一对,极其的般配,不如来个亲上结亲,不知淮渊你的意见如何?”
此言一出,周遭众人皆是赞不绝口,纷纷夸奖他与她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旁的昭仪公主更是满脸娇羞的道:“母后……”
可欢喜还不到几息时间,原本一直沉默的谢淮渊轻轻淡笑了一下,“娘娘说笑了,公主殿下蕙质兰心,谢某实在是难以搭配的上她。”
话落,昭仪公主下意识抬头看向他,心中很不是滋味,却又无法直白袒露。
皇后脸色一僵,她讶然之后,抬眼和谢淮渊对视一眼,看着后者那波澜不惊的眼神,心下明了,虽然有些许遗憾,本来她还挺想能得这么一个如意驸马的,看来只能打消念头了,面上笑容柔淡,“看来是本宫会错意了。”
昭仪公主并没有随着皇后继续赏梅,转首望向眼前的谢淮渊,忍着心中的难过,“世子哥哥,你莫要生气,方才我并不知晓母后会说这番话。”
“无妨,说开了也好,谢某担不起公主的厚爱。”
“为何?”昭仪公主听在耳朵里,脸色越来越青,连精致的妆容都遮不住,衣袖下的指尖掐进了掌心,“难道真的是因为她,林婉?”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远处宾客们赏玩梅花时你一言我一语的谈笑交流,昭仪公主听入耳中,都成了嘲讽她扎心的刀子,“世子哥哥,你莫要被她蒙骗了,她不过是只是见一个爱一个,何曾真心待你,方才李郡主她们几个说的,难道世子哥哥你当真不知晓吗?她这边讨好着你,在你离京之后呢,转头又与旁人牵扯不清,甚至这段时日已经有不少人提及在江南游船上遇到过她与一男子,状似亲密……”
昭仪公主说出的话戛然而止。
谢淮渊眼眸不着痕迹微眯一瞬,保持着唇角淡笑弧度,可说出的语气却是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锋利的刀刃,让人不寒而栗,“传言不可信。”
他来此不过是应了圣上的话罢了,言尽也没再多停留片刻。
灰蒙蒙的天空忽然飘落了细细碎碎的雪花,一辆悬挂着“襄阳王”字牌的马车驶出了皇城梅林。
迎着越下越密的雪花,马车穿街而过,最后停在了襄阳王府门前。
守门的侍从看到谢淮渊下了马车,疾步上前,躬身行礼轻声道:“世子,王妃在书房里等你多时了。”
谢淮渊跨进了门槛的脚步微顿,但还是继续往前走去。
书房里。
王妃将暗卫收罗的探查密信甩落在他的面前,霎时纸张飞扬,杂乱无章的掉了满满桌面上。
“这就是你所说的要娶进府的人,你睁大眼睛好好仔细瞧瞧,她哪点值得你如此倾心对待,竟然还妄想让她这样朝三暮四的女子来当王府未来的女主人,简直是笑话!”
王妃气到紧紧攥住双拳,胸口剧烈地起伏,恨铁不成钢地盯着他,“我怎么就生了你这样死心眼的人!”
谢淮渊在离她两步的时候停下了,将洒落四处的密信逐一捡起。
他冷睨手上的那些密信一眼,似笑非笑:“她既然招惹了我,除了我,她不会,也不可能会再有选择其他人的机会。”
既然招惹了我,诱我尝了情动滋味,那就莫想要舍了我再去寻他人!
他的视线瞥见那褶皱密信上的字里行间写着:林婉,与顾清和携手并肩……今日,两人同乘马车去了李府……状似亲密……
藏于衣袖下的手背青筋露出,他面上虽然不显,可却一直在强忍着。
他并非不知晓她此刻的行踪,在回京后,便立即遣人去探查了她的去向,在等待消息的短短几日里,他心中就冒出了无数的念头,甚至还给她寻了无数个借口,可从来没有一个替她寻的借口是要离开他的。
他已经应承说过了会在处理好事情之后便娶她,还在离京前让她京城里等自己回来,她怎敢……
即便如此,他仍然还在希冀着她能主动回来,亲口对他说,她依然爱他,不会离开他!
王妃看着眼前面色异常冷静的谢淮渊,不由得心急如焚,她是最知道他的脾性,即便表面看上去举止正常有礼,实则内心已经疯魔了,“淮渊,世间女子那般的多,也不一定非得是她,这世上也不是谁离了谁就不行的。”
“母亲,我会处理好的。”
此刻,王妃忽然想起,他与已故的老王爷十分相似,不轻易动心,一旦动心却是会死心塌地。
-月上中天,寂静、清冷的春夜里洒下了点点银辉。
忽然,一道倩影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裙摆晃动,屋里仅留了一盏烛火,微弱的烛光随着人影掠过而晃动。
谢淮渊闭目静躺在檀床之上。
忽然,猛地睁眼。
有人过来了。
紧接着,垂下的帏帐被掀开,露出一葱白指尖,女子素雪罗衣裙展现,秋水萦绕的眸光,此刻正望着他。
谢淮渊下意识想起身,却反被按住了。
“你……”
柔软的指腹覆在了他微启的唇瓣上,原本仅是站在檀床边的她却急匆匆一下子扑了上来,且这一霎那间,温香车欠玉落到了谢淮渊怀里。
她颤抖着声音:“良玉哥哥,我……我实在是身不由己。”
谢淮渊心中很不是滋味,却又无法分辨究竟是梦里还现实,只能默默顺着她。
“良玉哥哥,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紧接着一声声夹杂着揉碎了的低泣声,莺咛婉转。
谢淮渊低哑的嗓音道:“真的?”
“嗯……”
女乔唇微启,那短促的哭咛声皆被谢淮渊吞咽得消失殆尽。
……
寂静的夜里,急促的叩门声突然响起。
惊醒了谢淮渊。
睁开迷蒙双眼,怀里一空,哪里还有倩丽人影。
谢淮渊猛然坐起身,疾垂眸朝黏月贰处看去。
骇然起伏的锦袍褶皱,突兀的一片湿润。
待他定睛瞧清楚了,脸色霎时沉下,眉宇间寒意横生。
“何事?”
黑衣暗卫因得令务必第一时间将林婉在江南历城的行踪告知,原本今日已经收到了一封密信,可是没想到临到夜间,竟然又传来一封急促的密信,唯恐事情有突变,不敢耽搁半刻,急忙过来送信,却不曾想到竟撞见了谢淮渊趴倒在书案上睡着了。
暗卫连忙把卷成小纸条的密信递到书案上。
谢淮渊稍稍平缓一下心绪,将密信摊开,只见上面的绳头小字清晰写着,“林姑娘,已出发归京。”
他的心弦一紧,捏着密信的指尖微微颤栗,但面色无波无澜,随即将手中的密信靠近书案上的烛火,火舌舔上,一燃而尽。
“嗯,继续跟着。”
-冬去春来,乍暖还寒时,数辆马车及马匹急奔向京城。
此刻,高大的京城城墙上,除了守卫的士兵之外,迎着寒风还站立着两人。
谢淮渊:“昭仪公主,你这是所谓何事?”
身旁的昭仪公主依着城墙顺着城郊外的官道极目远眺,忽然,远远看到道路尽头闪现几个移动黑点。
往昔,无论她是怎么说,怎么劝谢淮渊,都毫无作用,可如今,她有信心能让谢淮渊亲眼目睹之后,定会明白她的良苦用心。
她在看到官道尽头果真如她所想那般时,按耐住窃喜,深叹了一口气,“世子哥哥,你不是不信我之前说的话,既然传言不可信,那今日在城墙上,现在邀你亲眼看,林婉究竟是个怎么的随意勾搭之人,而非我一人所言。”
这时,官道远处几辆马车几匹马,离谢淮渊他们所在的城墙越来越近,忽然在路经京郊十里亭时,远远看见带头的那辆马车停了下。
沾染上了不少灰尘的马车帘子突然被掀起。
林婉问:“顾公子,我坐马车坐太久了有些疲惫,想下来走走。”
坐在为首骏马上的顾清和听了,抬手示意,叫唤着众人下来稍稍活动,而他随即下了马,走近马车,探身搀扶拉着林婉的手,让她下来马车。
离京时还是大雪纷飞的时节,如今却已经是枝条发芽,林婉打量着远处的威仪城墙,她略定了定眸光,似乎看到些什么,稍稍顿了顿脚步。
顾清和:“虽说如今已经开春了,不过,京城这地方还是较为寒冷的。”
说完,他转身走回马车里,取了件披风,边帮她披上边道:“早春寒凉,还是多注意为好。”
忽然寒风骤起,吹动了两人的衣摆,缠绕挨着。
即便是远处的十里亭,可在城墙上依然可以看到人影晃动,那一幕幕动作皆落在了站在城墙上的人眼里。
谢淮渊呼吸稍滞,手指用力攥紧了袖脚边缘,隐隐有些泛白。
其实,他今早就已经收到了消息,林婉今日便会归京,当然也提及了顾清和。
可当他亲眼所见,虽然仅是这么短短一会儿,可却令他心中醋意翻滚。
“世子哥哥,你瞧,这并不是我污蔑她了吧,你该相信我的,她就是那样的朝三慕四,又怎会如我这般对世子哥哥一心一意……”
昭仪公主忍不住幸灾乐祸,她知晓谢淮渊的脾性,最忌讳背叛,心中还想继续说多几句时,却被谢淮渊打断了。
“就算不是她,也不会是你。”
此言一出,昭仪公主心中大震,觉得面前的谢淮渊似乎颇为陌生,自己如此倾心在意他,竟被如此忽视,霎时溢满了悲痛。
林婉他们在城墙上的人遥望下进了城。
在马车上颠了大半个月,再次回到苏府里时,顿觉十分温暖,林婉感慨自个竟然不知不觉间将这儿当成了自己另一个家。
林婉感到异常的疲惫,早早收拾妥当便睡了。
入夜后,林婉不知是因为隔了太久没有睡在这房里,竟翻来覆去了许久都还不能入睡,总觉得房里的某处有人在审视着她,那黏腻的目光一直盯着。
心中实在是憋得难受,她起来了,正打算叫唤石榴的时候,忽然眸光瞥见房间一角落的墙边黑暗处似乎有什么。
林婉心里咯噔一下,将床边几案上的烛火提起,轻声脚步往那一处走去。
她有些害怕,慢慢挪动脚步,一个高大而漆黑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站在墙边,霎时将她吓得呼吸停滞,险些拿不稳烛火,幸好那道黑影快步上前,厚实的手掌覆上,连同林婉的手也一同握紧。
随即暗淡的烛光照亮了握紧自己手的人,是谢淮渊!
她挣扎的动作也渐渐停下,心中的害怕缓缓平息。
谢淮渊另一手接过烛火,转身放在身后桌上,才转而面向她,柔声道:“我吓到你了?”
依然是那俊逸迷人的面容,也还是人人口中夸赞的世子谢淮渊,可不知为何,林婉却感觉今夜的他有些不对劲。
心中隐隐泛起一丝畏惧。
“世子,怎么突然过来的?”
谢淮渊向来极少会这般突然出现,而且还是在深夜,实在与他素日的以礼待人颇为不同。
“许久不见,想你了。”他顿了顿,眼眸直直望进林婉的双眼,“你可有想我?”
“我……”林婉的话音被撞得稀碎,整个人落入了他的怀里,寒凉的夜里,林婉起来时并没有披多一件衣裳,原本微微寒凉的身子,此刻却感到异常的温暖,熟悉的檀木冷香充盈鼻间。
她的话都还来不及说出来。
谢淮渊将她圈在了怀里,用手在她后背一下一下的轻柔拍着,如同她一直都没有离开过京城一样。
“夜已深了,世子这时候过来,可是还有事?”
“我听到了一些话,看到了一些事,不管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他手上轻抚的动作顿了顿,无奈叹了口气,“想着过来找你,想问问你。”
林婉隐隐约约似乎知晓些,心下有些退却,但转念一想,思及自己有些东西迫切需要,道:“不知世子是有什么问题?”
“那些人说的话,我并不想相信,可是我却又亲眼所见,实在是想不明白,便来找你得个答案,但现在却觉得,我若爱你,便不应疑心你,”谢淮渊自言自语道,似乎并不想她说些什么,“既然如此,我便该信你才是。”
“哦,那现在你是信我吗?”
谢淮渊呼吸急促,耳边响起刚才悄声经过苏府前院时,苏大人与孟氏相谈提及了林婉的亲事,只言片语里提到了顾清和……
林婉忽而被他圈住转了身,牵起了双手,道:“我是信你的,你说过的,期盼着与我一起。”
说话间明显感觉到谢淮渊的呼吸不自觉重了几分,牵住他的手指也在缓缓收紧,林婉感到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若是我说愿意娶你呢?”
此言一出,是林婉不曾想到过的,“可你之前明明不是说……”
他眸光中透着阴冷,“难道你不愿?”
“那为何当初我问的时候你不说,非得现在才说?”谢淮渊的指腹摩挲着她娇柔的指尖,温暖着他冰凉的手,他很久之前就感受过她指尖掌心的温暖,可此刻他反复的摩挲,似乎要将今日那人挨过的痕迹都逐一抹去。
“算了吧,你贵为世子,你我之前门第间隔在此,待往后你遇到更合适的人时,便会将我如同物件一般弃了。”
“不会。”
从一开始,林婉将他从曲池江边救起,一步步走进了自己的生活,复而又诱他走入情爱的泥潭,如今却想要独善其身,诱他动心了,却要脱身离去,这世间的事怎可如此!
不行!
既然她许诺了爱他一人,无论这世道怎么变,都不能将他就这般无情的弃了。
他是已经打算与林婉永不分离了。
林婉:“夜已深,有什么话,不如明日白天再说,可好?”
谢淮渊答得很快:“好。明日见。”
话音落下后,很快,谢淮渊转身离去,消失在了黑暗的夜色当中。
林婉复而再去入睡,辗转反侧了许久,才终于沉沉睡去……
迷糊朦胧中,似乎睡了好久好久,头脑昏昏沉沉的,一直醒不来,也睁不开沉重的双眼。
耳边似乎一直有人在轻轻安抚着自己,又似耳语般,说着细细碎碎的情话,可意识迷糊不清,她根本听不清。
好像睡了好久好久,这个夜晚很漫长,好久都没到天亮。
不对劲!
林婉突然猛地睁开双眼,竟然还是黑夜。
漆黑内室里。
身旁之人谢淮渊说道:“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