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心脑中胡思乱想着,一道锋刀般的视线穿过护卫宫人落在了她这边。
身着紫衣官袍的谢淮渊,沐浴在阳光下一步一脚印的走过来,那张明艳俊逸的面容,惊艳众人。
可映在林婉的眼里,却是惊吓!
她脑里轰的一声炸响,先前被他禁锢在院里的畏惧感细细密密的又缠绕上来,心里突然骤停。
那天夜里,刀光剑影中谢淮渊为护着自己而被黑衣人的刀伤到了手臂,而自己却是毅然挣脱,趁着黑夜跑了。
时隔多日,再次遇上谢淮渊,她脑里仅剩一个想法就是不能被他看到自己。
身旁传话的小太监并没有察觉到林婉这细微的神色变换,依然躬身轻声劝道:“林姑娘,请随奴往这边走。”
林婉左右瞧了瞧,除了太子那辆华丽的马车,似乎寻不到别处更好藏身之处。
几乎是一瞬间,在谢淮渊抬眸瞧见的时候,仅仅看到的是那一抹婀娜明艳的身影,闪入了那辆华丽的马车,帘子被重重的掀起又落下,仿佛鼻间又闻到了甜腻的香气。
绿竹跟在后头,主子一丝一毫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先是突然改变主意,在临出发的前才提起也要随行出发慈悲寺,原本计划好的在宫里的事全部都留给了沈容时去办。再是即便是出行,他何曾有过这般在意随行的人,更不会将随行的宫人也要逐一盘查,此刻,还一路行过来留意每辆马车,简直是事无巨细全部包揽了。
林婉在进了太子马车后的那一刻就立即后悔了。
太子的马车的车厢宽敞,后侧是可共歇息的软榻,前侧是一方小巧精致的矮几,桌面上整齐叠放了一些文书之类,还有正在煮着冒出些热气的水。
可即便再宽敞的车厢也好,帘子落下,这也算得上是孤男寡女,林婉心里咯噔一下,她是何等身份,怎能如此不懂礼节冒犯太子,立即心生退意。
太子:“林姑娘。”
“殿下,不知殿下寻小女子过来是有何事?”原本已经来到嘴边的话,林婉一听,知道她这假扮宫人的身份在太子面前根本用不上遮掩,或许昭仪公主之前就有知会过太子。
太子看着身着宫女服制的她,仅是浅浅的敷粉上胭脂,可是在清一色的宫女人群里,依然是最耀眼明媚张艳的那一个。
从她跟随在昭仪公主的身旁出来,不由自主的便会将目光视线追随着。
见惯国色清丽美人的太子,也不得不承认这人果真是个美人。
或许,他只为简单的观赏美好之物罢了。
仔细想想,她以宫女服制穿戴,这一路过去慈悲寺,难免会被当成真的宫人,从而被他人随意使唤,旁人不知晓她的身份便罢,他是知晓的,一想到苏府那位苏宣怀,若被他得知自家府里的人被这般使唤,还不得在背后多气恼自己。
罢了。
太子垂眸收敛了那一抹隐秘难言的神色,淡笑的对上林婉的视线,正欲开口的时候,被打断了话头。
“殿下。”谢淮渊立在马车的车厢外侧,清朗的嗓音传来。
他目光幽幽的望着垂下的车厢帘子,灿烂阳光的暖意也温暖不了他眼里泛滥的寒意。
……
车厢里场面瞬间一片静寂,仅余喘气的声音。
林婉僵直了身子不敢动,生怕一个不慎,招得车厢外的谢淮渊直接掀了帘子进来,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
太子看着低头垂眸几乎恨不得整个儿缩起来林婉,心中隐隐想笑。
胆子竟是这般的小。
外头立着的谢淮渊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怎么会这般畏惧胆小的模样?
太子淡声回道:“何事?”
“回禀殿下,晋王方才遣人来传话,问可否再增加多两名太医局的太医在夜里轮值,考虑到年老的刘太医已经多日不曾歇息,恐会影响日常为圣上请脉探病。”
太子心下了然,虽说此番是晋王留在宫里,不过他也仔细布局一番,只要晋王有个风吹草动,他便可出师有名,将晋王给打得彻底无翻身之力。
太子:“着这个提议的确不错,你遣人递个信,如今他在宫里,自当一切皆以圣上的病愈为先。”
谢淮渊又再问:“待会到了慈悲寺恐怕日头会有些稍晚了,明日才是吉日,不如祈福的事宜就命寺里的住持做好明日的准备,殿下,你看这样安排可好?”
太子似是感慨:“淮渊所言定当是极好,待会孤自会与母后禀明。”
而后,又是恢复了安静,谢淮渊无波无澜的声音,也没有提到她,仿佛就只是过来向太子回禀事宜,事了也告退离去,没做任何停留。
低头垂眸盯着脚下裙摆的林婉默然一瞬,一时怔住了,连脸上的神情也忘了收敛,皆落入了太子的眼里。
太子心里忽然改变了主意,促狭的笑看林婉一眼:“听闻林姑娘家在江南,不知江南的沏茶方式与京城这边有差别吗?”
林婉一愣,马上收敛面上神色,恭敬的回道:“殿下,我并不善于茶道,请恕我不能很好的为殿下解惑,若是殿下没有其他的事情吩咐……”
“哦?”太子淡笑看她一眼,“不知林姑娘可会沏茶?”
随后,又似低声自言自语道:“这么多的文书还要批复,根本无暇顾及沏茶……”
声音虽然很小,但都同在车厢里,即便再细微的声音也无法忽略,林婉无奈应下:“若是殿下不嫌弃小女子的粗略功夫,可为殿下沏茶解忧。”
仅是一瞬,太子嘴角勾起促狭笑意,转瞬又消失了。
此刻矮几上的热水已经翻滚热气腾腾了。
太子低头将矮几上的文书等逐一翻阅批复,仿佛车厢里的林婉如普通的宫人一般,他也没有过多的其他要求。
林婉深吸一口气,上前取来茶盏,添上茶叶,为他沏茶,一番功夫下来,静谧的车厢里顿时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太子端起茶盏,浅抿一口,展露笑容:“嗯,不错。”
直至行走摇晃不停的马车再次停下来的时候,她才得令可以下马车。
此刻已经将近日暮时分,好不容易终于到了慈悲寺。
慈悲寺是京城附近最大最为香火旺盛的大寺,建于明湖边,四周皆是参天古树,时值春日,青枝绿叶,郁郁葱葱,蜿蜒绵长的青石路旁点缀着无数野花,环绕在寺庙建筑周围。
行伍马车停在慈悲寺大门外,林婉此时早已在下马车后回到宫人行列,很自觉的与宫女月儿站在一起。
隔着众多宫人护卫,她看见了在众人瞩目的前面,谢淮渊跟在太子身后,皇后及昭仪公主也在那边,由着寺里的住持及得道高僧迎着往里面走去。
乌压压的一大群人,惊扰了深山古寺的寂静。
昭仪公主脚步稍慢,渐渐行至谢淮渊的身侧,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寺庙中的烛火明亮,照映在身侧着俊逸的郎君身上,昭仪公主心里感到无比的欢喜。
伴随着寺里那一声声钟声的落下,眼看太子、皇后都在前面与住持商讨着祈福一事。
昭仪公主娇羞轻声问道:“世子哥哥,多日不见,又清减了。”
偶有一阵风吹来,寺中遮天蔽日的松柏轻轻抖着,无半点暖意的嗓音随风传来:“多谢关心,殿下请自便,我等还有些事要忙,先行一步了。”
谢淮渊不顾身后人的呼唤,毅然转身往另一侧走去,紧随的庙中客僧也快步跟上,两人边说边走,渐行渐远。
昭仪公主的心凉透了,回看在后面慢慢走来的林婉,恨意渐起。
早些时候,她在马车里透过帘子窗口,目睹了谢淮渊紧随林婉的脚步,一前一后地去到了太子的马车那。
确实是她向太子提议帮忙关照一下林婉,免得被苏家的人知晓苛责林婉,但是没想到无心之举竟然勾出谢淮渊。
谢淮渊脸上神色的变化皆落在了昭仪公主的眼中,她看明白了,谢淮渊确实是知晓林婉在此,也见到了她,但不知为何没有并直接点破,反而有点如逗猫一般去试探。
庙里的佛音袅袅也无法平缓她此刻愈发浓郁的恨意。
看到远处已经走到大明宝殿里的太子,昭仪公主眼里闪过一丝阴霾,滋生出一个阴狠的毒计,母后不是借机催太子要纳侧妃吗,那就正好借此彻底断了他们两。
入夜,寺中宁静。
沐浴后在罗汉榻上歇息的昭仪公主有一下没一下翻着手里的佛经。
林婉记挂着一事,上前恭敬问道:“殿下,不知你所提的李云舟之物是在这寺里的哪儿?”
昭仪公主眉宇深锁,根本无心真诚回答,“是在这寺里,你人都已经在这儿了,还怕它跑了不成?”
许是今日见着了谢淮渊那追着她去太子马车的身影,心中恨意野火般疯涨,指尖轻动,深怕自己忍不住立即将她处置了,握紧拳头,“待忙完了祈福一事便带你去找,本宫要歇息了,你先行出去吧。”
寺中树木繁茂,时不时听到风吹枝叶晃动的声音。
她刚刚出了昭仪公主歇息的客舍后,便有一护卫言问她是不是林婉,还说前殿那处有人寻她。
林婉随着护卫往外走,不时看到庙里的僧人,或随行而来的宫人,但她渐走发觉一路上遇到的人渐渐变少了,越发的宁静瘆人。
穿廊道而来的凉风吹动她的衣摆。
不对。
她就一个普通宫女打扮,才刚刚来这寺庙里不到半日时间,又哪里来会认识她的人,怎么可能这夜深时分邀她前去,这越走越静谧的地方。
眼看那快她一步的护卫刚刚拐进了月洞门,身影看不到。
林婉当机立断,转身往原路跑去……